作者:小鰉魚
囡囡趴在窗臺上望着外頭此起彼伏的煙火,把方纔那點小別扭暫時拋到了腦後,兩隻眼睛被煙花映得流光溢彩。
俞珩坐在她身後,端起身前半杯米酒,一飲而盡。
姚家村寒來暑往,春去秋來,轉眼便是三年光陰。
囡囡從十歲長到了十三歲,個頭躥高了一大截。
不知從何時起,俞珩漸漸察覺出囡囡身上細微的變化。
她以前洗臉是拿溼布往臉上胡亂抹一把,擦去塵土便算完事,水珠還掛在眉毛上就跑去竈房抓饅頭,半點不在意儀容。
可如今每回洗臉,她總要在陶盆旁多立許久,低頭望着水面映出的湝倒影,抬手將散亂的鬢髮細細捋到耳後。
後來她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小鏡,擱在窗邊石臺上,閒時便拿起來照看。
這日俞珩從私塾回後院,路過她的屋舍門外,瞥見內裏光景。
小姑娘捧着銅鏡微微側頭,左看看,右看看,似是對鏡中的倒影很不滿意。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鼻樑,又捏了捏耳垂,眉頭輕輕蹙起,嘴裏無聲地嘟囔着什麼,眼底藏着一絲不如意。
俞珩放輕腳步推門而入,溫聲問道:
“……怎麼了?”
聽見人聲,囡囡渾身一僵,像是被撞破了隱祕的心事。
她慌忙將青銅鏡面朝下扣在窗臺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然後垂着腦袋快步走開,背對着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
俞珩站在原地,看看她的背影,隱約覺得哪兒不太一樣,又說不上來。
真正讓俞珩心底篤定囡囡是真的不一樣了,是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
天剛矇矇亮,石榴樹上的麻雀還沒開始叫喚,竈房的煙囪已冒起了嫋嫋青煙。
俞珩正在竈前翻動着麥餅,鐵鍋裏的麪漿被熱油燙出金黃的邊,滋滋地冒着香氣。
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到了門框邊便停住了,然後響起一聲刻意壓着嗓子發出來的清喉嚨聲。
“俞珩。”
竈前正翻動麥餅的俞珩手上動作頓了一瞬。
他微微偏了偏臉,餘光掃向門口。
晨光從敞開的木門裏湧進來,將門口纖細的身影勾了一道湹慕疬叀�
小姑娘站得端端正正,兩隻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
額前細碎的絨發被晨風輕輕拂動,清亮的眼睛裏裝着三分理直氣壯,三分強撐出來的從容,還有一絲藏得不太好、等待着被回應的緊張。
從前這小丫頭從來不會這般直愣愣地喚他全名。
剛來的時候是怯生生的“老爺”,後來改了口,一口一個“老師”,再後來朝夕相伴,心底漸漸生了依賴,偶爾撒嬌時會黏着他軟聲軟氣地叫“先生”。
唯獨俞珩二字,從未從她口中吐出來過。
俞珩將木鏟擱在鍋沿,轉過身來,藉着竈膛裏躍動的火光打量着她。
“你方纔叫我什麼?”
囡囡站在門檻邊,被他這麼一問,那股端出來的架勢差點被竈房的熱氣蒸化了。
她輕輕眨了眨眼,又穩住了陣腳,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
“俞珩。你本就叫這個名字,又沒有規矩說不能喊。”
俞珩看了她片刻,眉梢微微揚起,隨即轉過身去,重新拿起木鏟,將鐵鍋裏焦黃的麥餅利落地翻了個面。
“……行,過來喫飯。”
“好!”囡囡應聲走上前來。
她在矮桌前站定,沒有像往日那樣一屁股癱坐下去,而是抬手攏了攏身上衣裙的下襬,方纔慢悠悠地端坐下來。
腰背挺得筆直,兩腿併攏收在桌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
全然沒有了往日那般蜷腿歪坐,整個人恨不得癱成一攤泥的散漫模樣。
俞珩將煎好的麥餅鏟進陶盤裏,推到桌子中央,又給她盛了一碗稀粥。
餘光將她方纔那一連串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卻沒有點破。
在她低頭喝粥的間隙,目光在她那張不知不覺間已褪去大半稚氣的側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端起了自己那碗粥。
內心感慨一句:孩子青春期到了啊。
夜色浸滿了屋舍,窗外的石榴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枝葉摩擦的沙沙聲隔着紙窗傳進來,像是遠處有人在低聲絮語。
一盞油燈擱在牀頭的小木櫃上,靜靜地燃着,昏黃的柔光鋪灑在牀沿,將俞珩半邊身子辉诠庋Y。
他如常坐在牀邊,手中攤開一卷泛黃的舊遊記,書頁邊角已被翻得起了毛邊。
他的聲音在這靜謐的夜裏格外清晰,緩緩講述着書中那些遙遠而瑰麗的見聞:
神仙眷侶駕白鶴遨遊四海八荒,北原冰海深處成羣游魚周身流光曳曳,如星河倒懸於水底;
南嶺千峯深谷間有山妖臨風清唱,歌聲能令枯木逢春;
東荒地底古礦藏着數不盡的稀世奇珍,靈石封着真龍......
一樁樁奇遇娓娓道來,皆是遼闊風月。
囡囡裹在被褥裏,只露出一雙烏亮眼眸,安安靜靜地蜷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聽得入了神。
她盯着俞珩被油燈映得忽明忽暗的側臉,聽着他低沉溫潤的嗓音,心裏忽然漫起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調皮心思。
她不想聽他講那些遠在天邊的山妖和游魚了,她想讓他看自己一眼。
於是她悄無聲息地掀開被褥一角,探出一截小腿。
那截小腿生得瑩白細膩,這三年養在深閨,肌膚竟似浸過牛乳一般,肌理勻淨流暢,不見半分粗糙瑕疵。
油燈的暖光落在肌膚上,泛着一層溫潤剔透的瑩潤柔光,線條纖細柔和,腳踝小巧玲瓏,趾頭圓潤粉嫩。
玉白之色乍然露在昏暗屋中,格外惹眼。
她伸着腿,腳尖輕輕往前一戳,不偏不倚,正好點在俞珩後腰之上。
俞珩無奈,反手輕輕拍了拍她,本是想示意她別鬧,掌心觸到的那片肌膚卻讓他動作微微一頓。
入手溫潤,觸感細膩,與記憶中乾瘦粗糙的小腿截然不同。
他下意識垂眸望去。
燭火微光落在她小腿上,肌膚竟似久曬不透的羊脂凝霜,暈開一層溫潤剔透的柔光。
光陰悄然抽長了她的身段,原本細瘦如柴的小腿如今線條舒展柔和,骨肉勻停,膝頭圓潤玲瓏,往下漸收出纖細小巧的腳踝,皮下淡青細脈若隱若現。
圓潤的趾頭在他注視下微微蜷了蜷,粉嫩剔透,整條玉腿舒展在昏黃燈火下,乾淨、青澀,滿是少女初長成獨有的溫軟美感。
俞珩騰地一聲挺身站起,膝蓋重重撞在實木牀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手中游記拿捏不住,順着指縫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面,書頁散開,恰好蓋住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
囡囡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小腿猛地一縮,嗖地藏回被褥裏。
她困惑地望着他僵直的背影,小聲發問:
“你怎麼了?”
“……沒事。”俞珩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他沒有回頭,只是倉促地彎下腰將遊記拾起來,手指捏着書脊,
“故事講完了,你睡吧。”
他轉身便往外走,步伐比平日快了許多,衣袂帶起的風將油燈的火苗扯得劇烈一晃。
走到門檻處,他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半張臉隱在陰影裏,留下一句叮囑:
“……往後夜裏早點睡。”
話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門,腳步聲沿着迴廊漸漸遠去,很快便被夜風吞沒了。
屋內,囡囡望着他倉促離去的背影,慢慢把被褥拉高,一直蓋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撲閃。
她心裏暗自嘀咕,俞珩未免也太敏感了些。
不過是用腳尖輕輕戳了一下後腰,又沒使多大勁,他怎麼彈起來了?莫不是真的生氣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心裏盤算着,明天給他道個歉吧。
俞珩回到自己臥房,反手將門合攏。
他倚着粗糙的木門,在黑暗中靜靜站了許久,心頭紛亂恍惚。
他後知後覺地驚醒過來,囡囡已經十三歲了。
昔日在河灘邊赤腳摸魚的小丫頭,早已脫胎換骨。
她的膚色變白,身形抽高,肩頭纖細,眉眼間褪去了稚氣,胸前也悄悄隆起湝的弧度,實實在在長成了一位含苞待放的少女。
俞珩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往後相處,分寸界限務必要分清楚。
自那夜之後,囡囡很快便察覺出俞珩身上的變化。
往日每夜,他總會坐在牀邊,手執書卷爲她講遍四海遊記,講到精彩處便抬手揉一揉她的發頂,溫熱的掌心總能讓她格外安心地墜入夢鄉。
如今他卻連自己房門都不再踏進半步。
她伏案練字時故意將筆畫寫得歪斜潦草,等着他來糾正。
從前他總會從身後俯下身來,握住她執筆的手,一筆一畫地帶着她寫。
可現在他只是伸出手,隔着一指寬的虛空遙遙指點筆勢,刻意避開,再不肯觸到她的指尖。
往日二人喫飯總挨在一處,他會順手給她夾一箸愛喫的筍片,如今他固定坐在長桌對面,中間隔着滿滿一桌碗筷,再也不與她並肩而坐。
連日積攢的委屈再也憋不住。
這天傍晚,囡囡早早守在他房門前,直直堵住正欲出門的俞珩。
她仰着臉,眼睛裏蓄滿了被冷落的委屈:
“你爲什麼不理我了?處處都躲着我。”
俞珩垂眸看向她微微發白的小臉,語氣平靜:
“你已經長大了,是姑娘家。有些事,和從前不一樣了。”
囡囡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垂在身側,雙脣抿得泛白。
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裏一圈圈打轉,眼看就要滾落,卻被她死死咬牙憋了回去。
“俞珩,是你變了!”她聲音陡然拔高,委屈盡數翻湧而出,
“你變得冷冰冰的,再也不疼我、不關心囡囡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要理你!”
話音未落,她轉身攥緊衣角,頭也不回地快步跑遠。
第五百零八章 囡囡覺得修煉好慢
囡囡一口氣跑出村子,跑過了乾涸的河灘、她從前摸魚捉蝦的溗疄常苌狭酸嵘津暄亚鄣囊皬健�
荊棘劃破了她的裙角,碎石硌痛了她的腳底。
她全都顧不上了,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跑,肺像被狠狠攥住,喉嚨裏泛起了鐵鏽般的腥甜。
直到身後再也看不見姚家村的炊煙,耳邊只剩下呼嘯的山風。
她終於停下腳步,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在這片空曠無人的山野間,她蹲下身,抱着膝蓋,放聲大哭。
淚水肆無忌憚地淌過臉頰,將她心中的酸澀與彷徨一併沖刷出來。
俞珩變了,他的眼裏再也沒有從前那種溫柔的光了,現在是一層她看不懂也闖不過的薄薄的屏障。
她在心裏一遍遍地問自己:
到底是因爲什麼,讓他變得如此陌生?這就是長大嗎?讓兩個原本親密無間的人,忽然之間就有了距離。
她想起兩人的點點滴滴,又想起他今日平靜到近乎冷淡的“和從前不一樣了”。
心口像被紮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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