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然後她將牛腿骨往腦袋底下一塞,調整了幾下角度,讓骨頭彎彎的弧度剛好卡住她的後腦勺。
她側身蜷成一團,兩隻手搭在骨頭上,小臉貼着涼絲絲的骨面蹭了蹭,不一會兒,呼吸漸漸勻了。
俞珩的拳頭在袖子裏捏硬了。
他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身影,睡相很隨意,嘴角很快淌出口水,像是在夢裏又喫上什麼好東西了。
他站在門口,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好幾次都想推門進去把她搖醒了訓一頓,又硬生生忍住了。
好半晌,他像是終於看開了一般,緩緩地鬆開拳頭,從胸腔裏呼出一口長長的氣。
他終究沒有推門進去。
只是將油燈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右手,將門縫合攏。
俞珩在門口又站了片刻,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明天再跟她說說,爲什麼骨頭不能當枕頭吧。
第五百零五章 囡囡的霸之意志
春來暑往,院子裏的石榴樹開過花又結了果,青澀的小石榴掛在枝頭,一天比一天圓潤。
俞珩的私塾開了張。
只是在院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書“姚村蒙學”四個字,用的是端正的館閣體,墨跡幹了之後被風吹得微微翹起邊角。
姚家老管家把孫女送來了。
那丫頭叫小杏,七歲,扎着兩個圓滾滾的雙丫髻,用紅頭繩系得緊緊的。
她懷裏抱着一方粗布包着的硯臺,怯生生地站在門檻上,一隻腳抬起來又放下去,反覆了好幾次,就是不敢邁進來。
俞珩從堂屋裏走出來,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掀開粗布看了看。
硯臺邊角磕掉了一小塊,但硯面磨得烏黑髮亮,是正正經經用了好幾代的舊物。
他笑着點點頭,收了,讓小杏去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杏如蒙大赦,抱着硯臺一路小跑進去,在座位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兩隻手交疊着放在桌上,背挺得筆直。
接着陸續來了幾個窮人家的孩子。
有的提着一小袋糙米,米袋是用舊衣裳改的,針腳歪歪扭扭;
有的揹着半捆乾柴,柴火比孩子自己還高出一截;
還有一個瘸腿的男孩,懷裏揣着只老母雞,那雞在他懷裏也不掙扎,像是早就習慣了被這麼抱着。
這些孩子年齡都很小,最大的也不過八歲,衣裳上打滿了補丁,但臉都洗得乾乾淨淨。
俞珩照單全收。
他給每個孩子發了一本薄薄的抄本,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着《千字文》三個字,紙張雖粗糙,墨跡卻勻淨有力。
他想着,囡囡有了同齡人相處,性格也許會有些改變。
她之前的世界裏只有兩種人,給她喫的好人,和搶她喫的壞人。
現在有了這些同齡人,她或許能慢慢學會第三種相處之道。
囡囡趴在窗臺上,把這一切從頭看到尾。
她看着俞珩給每個人都發了一本抄本,她以爲那些都是給她一個人用的。
她的臉沉下去了,這些人全都是來跟她搶奪食物的,多一個人就要多分一份,多六個人就要多分六份。
她的烤魚,她的棗糕,她的肉粥,她好不容易纔有的這些東西,現在都要分給這些不認識的人。
這裏是她的地盤,她要驅逐這些外來者。
小杏剛把抄本翻開,正用手指點着封面上那個“千”字小聲念着,便聽見旁邊椅子被拉開的聲音,吱呀一聲刺耳得很。
囡囡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空位上,歪着頭打量了她好一會兒,
“你坐這兒幹嘛?”
小杏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聲音很小:
“我……我來唸書。”
“你念得懂嗎?”囡囡伸手翻了翻她面前的抄本,又隨手推回去,
“這上面的字比你爹孃歲數都多。”
小杏漲紅臉,伸手拿過抄本,把它緊緊抱在懷裏,低着頭沒吭聲。
接下來的幾天,囡囡用各種方式招呼新同學。
瘸腿男孩叫鐵牛,長得比同齡人壯實,就是一條腿天生短了一截,走路有些跛。
他坐在最後一排,每次起身都要扶着桌子才能站穩。
囡囡趁他起來時,不動聲色地把腳伸到他的凳子底下,輕輕一勾,凳子便無聲地歪倒在一邊。
鐵牛一屁股坐空,整個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周圍的孩子們籼么笮ΓF牛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扶起凳子,氣得臉都紅了,攥着拳頭瞪向囡囡。
囡囡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說:
“看我做什麼,這凳子不結實,你自己沒坐穩。”
鐵牛咬了咬牙,默默坐了回去,一整個上午都沒再站起來過。
有個小丫頭叫豆芽,瘦得像根豆芽菜,頭髮枯黃,手腕細得好像一碰就會斷。
午飯時俞珩給每人分了一個饅頭和一碗肉粥,豆芽捨不得喫,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泡在粥裏,另一半包好藏在桌肚裏,打算帶回去給弟弟。
囡囡趁她低頭喝粥的工夫,伸手把另外半邊饅頭從桌肚裏撈出來,一口塞進自己嘴裏。
豆芽發現時眼淚當時就下來了,卻不敢作聲,只是低着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囡囡一臉無辜地嚼着饅頭,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
“饅頭不早點喫會變硬。你哭什麼,又沒壞。”
語氣裏甚至帶着幾分真盏睦Щ螅孟袼娴牟幻靼讓Ψ綘懯颤N要哭。
她的惡意如此純粹,俞珩想不注意都難,他沒有當場發作,而是默默轉身回了書房。
片刻後端着一碟切好的棗糕出來,放在豆芽面前,溫聲道:
“喫吧。”
豆芽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懷裏,朝俞珩鞠了一躬。
傍晚時分,私塾散了學。
孩子們陸陸續續走了。
俞珩把囡囡叫到了竈房。
竈房的土竈上擱着半鍋沒喝完的菜粥,柴火堆在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米缸的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囡囡一進門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很自覺地往門板上一靠,雙手背在身後。
“爲什麼欺負同學?”俞珩開門見山。
囡囡想了想,似乎在琢磨用什麼說辭比較省事,最後大概是覺得在這個人面前撒謊沒什麼用,乾脆實話實說:
“他們太弱了。”
“弱就該被欺負?”
“弱就該走。連凳子都坐不穩、饅頭都看不住,還來唸什麼書。”囡囡說得理所當然。
俞珩看着她那雙被竈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狡辯,她是真的這麼認爲的。
在她當小乞丐的三年裏,弱就是原罪。
她見過的弱者,要麼被人踩在腳下,要麼被趕出地盤,沒有第三條路。
所以當這些比她更弱的孩子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本能地就開始驅趕,就像當年那些比她大的乞丐驅趕她一樣。
這套邏輯粗糙、殘酷、不講道理,在她曾經生活的那個世界裏,這就是唯一的道理。
俞珩壓下心中的情緒,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
“以前你是小乞丐,搶不到喫的就要餓肚子。可現在不是了。”
他指了指竈臺上大鍋,
“這裏的食物很充裕,柴火燒完了就去山上砍,米喫完了就去街上買。
我不會讓你餓着,也不會因爲把喫的分給別人,就少給你一份。”
囡囡垂下眼睫,竈膛裏的火苗在她瞳孔裏跳了兩下,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小臉上卻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俞珩的話她聽進去了,但心裏的小算盤還在噼裏啪啦地打着:
面會喫完的,柴會燒完的,這麼多人總要耗盡的。
再說了,原本兩個人分的雞腿,現在六七個一起喫,一人一筷子就沒了。
怎麼就算少喫了!
但她面上依舊做出乖巧的樣子,點了點頭:
“知道了。以後不欺負他們了。”
俞珩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敷衍。
這不是她第一次敷衍他,每次都是先答應再想辦法糊弄過去。
只是這一次不一樣,這是根子上的問題,她被環境塑造成了這副模樣。
俞珩想着,也許自己應該早些來找她。
如果他能再早到一年,她也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份歉意讓他沉默了一瞬,緩緩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
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她後腦勺。
“有我在......以後不用怕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她覺得俞珩此時跟平時有些不一樣。
平時總是從容不迫的先生,此刻看起來竟有些難過。
她心裏嘀咕着:
‘我沒怕,該害怕的是他們。’
她低下頭,腳尖蹭了蹭竈房地上的青磚縫,悶悶地“嗯”了一聲。
俞珩收回手,站起身,卻暗自下了決心。
他可以對囡囡抱有歉意,心疼她過去的遭遇,但以強凌弱這件事,他不能放任。
越是心疼,越不能。
俞珩搬了張矮凳,在竈前坐下。
竈膛裏的火已經暗下去了,幾塊通紅的炭散發溫熱的餘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囡囡過來。
囡囡磨蹭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這張矮凳不大,兩個人捱得很近,她的屁股只捱了半邊凳子,膝蓋幾乎要碰到他的膝蓋。
“囡囡,你跟我說說,你覺得一個人最厲害的本事是什麼?”
囡囡想了想,不假思索地回答:
“拳頭硬,跑得快。”
俞珩點了點頭。
竈膛裏一塊炭火啪地炸開一粒火星,轉瞬即逝。
他說:“有些道理,但不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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