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全場所有帝兵,在這一刻同時黯然失色。
段德目瞪口呆地站在葉凡旁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葉小子!你、你你幹了什麼?!”
葉凡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比段德還要茫然十倍,張口欲辯:
“不、不是我……”
第四百八十一章 狠人大帝有大功德
媧皇道石懸停在囡囡額頭之前,再也無法寸進半分。
五彩神石,在距她眉心不過寸許的地方劇烈震顫,五色光芒一明一暗地掙扎。
隨着俞珩體內命泉乾涸,媧皇道石的光芒也一層一層地熄滅,最後一塊灰撲撲的頑石懸在半空,隨後無力地跌落在地。
俞珩的本體也在同一瞬間縮小,赤紅長毛大片大片地脫落,嶙峋的背脊回縮,粗糲的利爪變回修長的手指,闊大的獠牙一節一節地退回牙牀。
半人半魔的面孔在幾個呼吸之間恢復原本模樣,他變回了宛若謫仙的青年道人,只是此刻氣息奄奄,生機如風中殘燭。
一雙恢復了漆黑顏色的眼眸,瞳仁裏倒映近在咫尺的小女孩,目光漠然到近乎透明。
沒有憤怒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不加任何修飾的冷淡,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片落葉。
正是這種眼神刺痛了囡囡。
囡囡的哭聲驟然拔高,淚水像決了堤的河從大眼睛裏湧出來。
“哥哥不懂囡囡的心意……爲什麼要這樣看着囡囡?你在恨囡囡嗎?”她的聲音被哭腔切得斷斷續續,
“囡囡只是不想一個人……囡囡等了那麼久那麼久,久到山都平了海都幹了,久到連星星都不亮了……哥哥爲什麼要這樣看我?
你說話呀……你罵囡囡也好,打囡囡也好,不要這樣看囡囡……”
俞珩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他正沉入識海深處,盯着懸浮的紫珠。
生命正在流逝,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四肢百骸的生機像是被戳了無數個孔的皮囊,神力與血氣一同往外漏。
這種瀕死的感覺他很熟悉,第一次紫珠就是在這種狀態下被觸發的。
囡囡語調忽然變了,她一邊抹眼淚一邊仰起頭,
“哥哥以爲躲入輪迴就能擺脫囡囡嗎?”她鼻音濃重,可話語不再是純粹的悲傷,
“沒用的。死亡是世界上最沒用的藉口。”她伸出小手,用指尖輕輕地碰了碰俞珩垂落在身側的手指,
“哥哥活着,囡囡就佔有你的現在。哥哥死了,囡囡就去佔有你的永恆。”
她忽然笑了,淚痕未乾的小臉上,嘴角翹起,梨渦溠佳蹚潖澣缭卵溃瑴I水還在眼眶裏打轉,可那笑容卻甜得令人毛骨悚然。
淚水與笑容同時出現在同一張童顏上,形成了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衝突感。
她微微歪着頭:
“既然哥哥連死都不怕了,那一定也不怕永遠只屬於囡囡一個人吧?在囡囡這裏,哥哥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利哦。”
話音落盡,灰色魔力再度湧動。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佔據,而是從根源上進行的改造。
度神訣的力量從俞珩識海深處噴湧而出,像是無數根灰色的細針,深深扎入他的神魂本源、生命烙印之中。
灰色的魔力沿着他神魂的每一條紋理蔓延,像墨汁浸染宣紙,一絲一縷地將他的生命本源染成灰色。
她要讓他的神魂變成她的顏色,讓他的存在本身成爲她的所有物。
俞珩的身體在這股力量的浸染下開始發生變化。
與此同時,識海中的紫珠輕輕顫了一下,無聲無息阻止這股力量。
吞天魔罐化作的龐然黑洞懸在天穹之上,緩緩旋轉,整片戰場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青蓮、西皇塔、太皇劍、九黎圖、玄武甲、恆宇爐,它們的極道帝威依舊在湧動,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頭顱,光芒黯淡,氣息收斂,再無方纔毀天滅地的威勢。
外圍,從五域四面八方趕來的各大勢力修士,原本只是遠遠觀望,此刻卻再也按捺不住,議論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一位中州古教的宿老捋着花白的鬍鬚,眉頭擰成一團,渾濁的老眼中滿是困惑。
他活了近兩千歲,眼前這一幕超出了他的認知。
“奇怪?吞天魔罐這是自主復甦了!臨陣倒戈也就罷了,同爲帝兵,其餘六把合力居然被它完全鎮壓!”
他身旁,一位姬家的族老拄着柺杖,面色肅穆。
他的目光越過戰場,落在吞天噬地的黑洞上,眼底只有忌憚。
“這種情況,老夫見過。”周圍頓時安靜了幾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當年我姬家聯合諸聖地,攜極道帝兵攻入紫山,面對復甦的無始鍾,便是這般光景!
毫無還手之力,連帝兵都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什麼?!”人羣之中炸開一片驚呼。
紫山、無始鍾、無始大帝,這幾個字眼在北斗的分量太重了。
無始大帝,橫壓了整整一個時代的無上存在,他的帝兵無始鍾在紫山中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至今無人能撼動分毫。
當年各大勢力聯手攻入紫山的舊事,坊間雖有傳聞,卻從未有人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承認過。
瑤池的一位老嫗面色複雜地望了一眼西皇塔的方向。
她聲音裏帶着幾分猶豫:
“當年東荒諸多勢力曾有過猜測,無始鍾之所以無人能敵,是因爲無始大帝在其中留下了後手。莫非……”她目光轉向龐然黑洞,
“吞天魔罐也是此種情況?”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無始大帝留後手,是爲了鎮壓紫山。
狠人大帝若也在魔罐中留了後,祂針對的又是誰?
不等腥讼@個猜測,便有一道聲音從中州古教的陣營中響起,語調陰陽不定:
“此等情景……豈不正如蔡家故事?”
蔡家。第三代源天師蔡天師晚年異變,霍亂中州,青帝一縷殺念自九天而降,相隔億萬裏一掌將蔡氏一族從大地上抹平,是源天師不詳宿命最慘烈的註腳。
此話一出,許多人的臉色轉變爲另一種微妙的表情。
神州皇朝的一位宗老率先反應了過來。
他撫着胸前花白的鬍鬚,忽然仰頭髮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洪亮而暢快:
“哈哈哈!妙哉!妙哉!古有青帝相隔億萬裏誅滅蔡祖,今逢狠人橫越萬古途斬除俞珩。
此子身陷源天師不詳,已然淪爲詭異,狠人大帝雖已隕落多年,卻仍心繫我人族安危,降下後手剷除邪祟!
這就是我人族大帝啊!縱死猶護蒼生,無量功德在身,令人由衷傾心敬仰!”
姬家族老聞言,當即也痛快地笑了。
他連連點頭,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憋了許久的一口惡氣終於吐了出來:
“哈哈哈!老夫早就知曉,俞珩此子心術不正,遲早墮入邪道!
昨日之因,今日之果。他行事百無禁忌,終於招來了狠人大帝后手的清算!這何嘗不是一種宿命?”
他抬起頭望着橫壓天地的黑洞,朗聲感慨,語調滿是快意,
“狠人大帝,有大功德啊!”
這幾聲大笑在寂靜的戰場上回蕩,顯得格外響亮。
笑聲未落,便有數道冷冽目光從不同方向同時投射過來。
姜家的陣營中,幾位宿老面沉如水,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着撫掌大笑的姬家族老與神州宗老,眼神像是在看兩個死人。
風族的戰車之上,一位白髮老嫗渾濁老眼中射出寒光,讓原本想附和幾聲的幾個小教長老訕訕地閉上了嘴。
姬家人渾不在意那些冷漠的目光。
這些年來,俞珩這個名字就像一柄懸在姬家頭頂的劍,不知何時會落下來。
每隔一段時日,便有俞珩的新事蹟從五域流傳開來,斬了什麼大敵,得了什麼機緣,又突破了幾重境界。
每一次消息傳來,姬家內部便要暗流湧動一番。
主戰派與主和派在議事大殿裏爭論不休,老一輩的族老拍着桌子罵晚輩沒有骨氣,年輕的子弟則私下嘀咕何必非要與那煞星不死不休。
兩種聲音僵持不下,幾乎到了離心離德的地步。
這就是大勢力陷入弱勢之時必然要面對的人心易變。
可活得足夠久的族老們看得分明,俞珩此子,絕對是個心狠手辣無情無義的主。
他羽翼一旦豐滿,絕不會放過姬家。
至於族裏有人抱着僥倖之心,說什麼將來碧月丫頭求情、兩家化干戈爲玉帛——想想就得了。
說不得姬家被滅了幾十年後,消息才被姬碧月知曉。
神州皇朝那邊,幾位宗老還在撫須感慨,沉浸在方纔那套“狠人大帝心繫人族安危”的宏大敘事裏。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宗老仰天長嘆,眼眶微紅,語調論矗�
“狠人大帝早已隕落萬古,卻仍留下後手爲我人族剷除邪祟,此等胸懷,此等大義,真乃我人族之脊樑!
今日之後,我神州皇朝當爲狠人大帝立廟供奉,世代香火不絕,以報大帝庇護蒼生之恩!”
他身旁另一位宗老連連點頭,接口道:
“此言大善!大帝雖逝,道則猶存,一縷殺念橫跨萬古鎮壓不詳,這等手筆古今未有!
當爲大帝塑金身、立碑傳,讓後世萬代皆銘記大帝功德!”
更多類似的話語從神州皇朝的陣營中此起彼伏地響起,有的盛讚狠人大帝功參造化,有的感嘆人族大帝代代相傳的擔當,有的已經開始商議廟址該選在哪座名山。
“咦?”
“不對啊……吞天魔罐怎麼往這邊飛來了?”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這聲疑問,然後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天穹。
吞天魔罐所化黑洞,竟調轉了方向,無聲無息,卻帶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朝着看熱鬧的人羣這邊飛了過來。
那等威勢,一旦動起來便如同天塌了一塊。
神州皇朝陣營方纔慷慨陳詞的宗老與子弟,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上一個瞬間,然後整個人便毫無徵兆地爆開了。
像被捏碎了的水囊,凝成一縷縷晶瑩剔透的白光,輕飄飄地飛入黑洞。
慘叫聲終於響起來了,恐慌像瘟疫般在人羣中炸開,所有人都開始瘋狂後退。
然而逃遁無用,無論什麼修爲,無論什麼身份,無論屬於哪一方勢力,一個接一個地爆開。
白光細如蠶絲,瑩潤剔透,是生命最本源的精粹,麥穗般紛紛揚揚地飛入黑洞之中。
他們畢生修行的道行、血脈本源、生命精華,盡數被榨取殆盡,神魂碎片都不曾留下。
瞬間,死了上萬人。
姜太虛面色驟變,他雙手結印,恆宇爐爐蓋飛開,赤金色的帝火如瀑布般倒卷而下,將殘餘的倖存者盡數徽衷诨鹉恢隆�
與此同時,黑洞之中,滾滾生命精氣化作一道奔騰的長河,在空氣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晶瑩光柱,轟然灌入俞珩體內。
由狠人咿D的吞天魔功,與任何傳人施展的都不可同日而語。
那些生命精氣被提煉得純淨到了極點,利用率堪稱百分之百。
俞珩已經乾涸的命泉在這股生命洪流灌注之下,竟然被生生穩住了。
囡囡蹲在俞珩身邊,小手輕輕搭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她的臉上掛着未乾的淚痕,可嘴角卻翹起了一個湝的弧度。
“哥哥,這一次,我們不會再走散了。”
她將臉頰貼在俞珩的手背上蹭了蹭,無比依戀,
“說好了這輩子要在一起的,哥哥,少一分、一秒,都不算一輩子哦。”
俞珩在修復與自毀之間反覆拉扯,面容扭曲到近乎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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