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這個乞丐,怎麼會……
姚既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上前幾步,對着這個髒兮兮的乞丐深深一揖,語氣恭敬了許多:
“晚輩姚既,還請前輩賜教。”
俞珩笑而不語。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輕點虛空。
一縷淡淡的黑白二氣從指尖溢出,如同兩條纖細的小蛇,在空氣中盤旋纏繞,無聲無息地飄向姚既,沒入他周身經脈。
姚既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腎、心兩道宮在這一刻同時轟鳴,發出如同鐘鼓齊鳴的聲響,震得周身骨骼噼啪作響。
體內糾纏了數月的水火之力在這縷外來的陰陽二氣牽引下,竟如同被梳子理順的亂髮,各歸其位,水升火降,坎離交濟!
一股渾厚的氣息從他體內噴薄而出,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困擾他許久的境界壁壘,在這一刻如同紙糊般破碎,修爲節節攀升,在道宮祕境中又踏出一大步!
周遭圍觀人羣瞬間譁然,驚呼聲此起彼伏,喧鬧震天。
“突……突破了!那乞丐只是稍微點撥了一下,姚七公子竟然立地突破了!”
“這是個前輩高人啊!大隱隱於市,古人詹晃移郏 �
“難道他說的話是真的?姚府真的有血光之災?”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街上的行人越聚越多,將姚府門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羣中,賀六騁帶着一雙兒女和趙伯,也站在一旁觀看。
賀六真的眼睛亮晶晶的,雙手捧着臉,滿是憧憬:
“前輩一語,境界立破……好像話本里的故事啊!要是我也能遇見這樣的前輩就好了。”
賀六騁沒有說話,只是側頭看向趙伯。
老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微微上揚,看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他低聲說了一句:
“劫數因緣定,危難藏生機。此乃天意,亦是人爲。”
姚既站在原地,閉目感受着體內奔湧的力量,再睜開眼時,眼中的驕橫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姿態恭敬至極,深深躬身:
“前輩再造之恩,晚輩沒齒難忘!還請前輩入府落座,容晚輩略備薄宴,好好招待前輩!”
俞珩輕輕搖頭,語氣平淡:
“你府邸血光纏身、殺孽暗聚,煞氣厚重,我不敢貿然踏入。”
姚既心中一緊,滿臉懇切,連忙追問:
“那如何才能化解這場災劫?還請前輩指點迷津,晚輩定當竭力報答!”
俞珩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破爛不堪的衣衫,語氣淡然:
“簡單。你買我一件衣服,我便教你化解之法。”
姚既一愣,隨即恭敬地問道:
“不知前輩法袍作價幾何?”
俞珩抬起手,手指從自己身上的破衣緩緩移開,指向姚既身後的府邸。
他的手指定定地指着硃紅色的大門,語氣平淡:
“這座府邸不錯,就用它換吧。”
姚既的面色瞬間鐵青。
“這……”他的聲音乾澀,
“這座府邸是我姚家傳承至今安身立命之本,恐怕……換不得。
還請前輩換個條件!”
“換不得?”
俞珩眼底溫和盡數褪去,勃然變色,聲如驚雷炸響當場:
“那你姚家當初憑什麼用一件破爛衣裳,拿走旁人安身立命的至寶,賴以存續的根本?!”
轟!!!
一股恐怖到極致的威壓,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仙台二層天的修爲,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如同決堤的洪水,如同崩塌的山嶽,如同傾覆的星河!
方圓千丈之內,所有修士只覺得雙膝一軟,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按住了他們的肩膀,要將他們壓入地面!
“唳!!!”
一聲清唳震徹天地,悠遠凜冽,震得人人心神顫慄!
一頭巨大的血凰從俞珩頭頂沖天而起,雙翼展開,遮天蔽日!
血凰通體赤紅,羽毛如血玉般晶瑩剔透,翎羽流淌濃郁的血光。
雙翼扇動間,漫天血色霞光自雲層之中傾瀉而下,血色羽毛紛紛揚揚地飄落,如同一場赤紅色的暴雪,將整座姚府徽制渲校�
落在屋頂、落在庭院、落在石階、落在姚府每一個人的肩頭——
好一場血光之災!
恐怖的道威鎖死四方,姚既渾身僵冷,背脊盡數被冷汗浸透。
他雙腿發軟,慌忙躬身顫聲追問,滿眼惶恐不安:
“前、前輩!何以至此?我姚家世代守善、從未作惡,不知究竟何處觸怒前輩,引來這般滔天劫數!”
轟隆隆的威壓驚動府內腥耍瑹o數姚府族人、僕役、護衛盡數衝出府邸,齊聚門前。
腥颂ь^望見天穹盤旋的血色神凰,人人面色慘白,心神大亂,手足皆顫,滿場皆是惶然不安。
人羣簇擁之中,一名身着青衫、氣度沉穩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正是姚家家主姚憫。
他強壓心底驚懼,對着俞珩拱手作揖,姿態極盡客氣恭敬:
“在下姚府家主姚憫。敢問前輩,我姚家世代安分守己、與人爲善,究竟何處得罪前輩,還請明示,我姚家絕不推諉!”
俞珩眸光清冷淡漠,抬手一揮,徽衷诙松砩系膬^裝褪去。
灰塵褪去,破爛的衣衫化作金燦燦的法袍,黑髮如瀑垂落肩頭,眼眸平靜如水,卻讓人不敢直視。
他就那樣站在姚府門前的兩尊石鼎之間,衣袂飄飄,如同從畫中走出的謫仙。
一旁的囡囡也隨之褪去滿身污漬,白白嫩嫩、乖巧可愛,靜靜立在俞珩身側。
俞珩目光沉沉落於姚憫身上,聲線冷冽無溫:
“你姚家,取走了我身邊人一塊至關重要的寶石。把東西交出來,此事便可作罷。”
話音落下,姚府人羣后方,一名妝容豔麗、身姿妖嬈的逡屡由硇误E然一僵,臉色慘白,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這細微異動恰好被姚憫盡收眼底。
他目光微掃囡囡,看清小姑娘眉眼模樣的剎那,心頭猛地一沉,面色微變,隨即轉頭對着俞珩諔┕笆郑肿謶┣校�
“前輩明鑑!當年確有一頭黑狗前輩託付,讓我姚府代爲照料這名女娃,先人亦留有遺訓,但凡持信物尋來者,我姚家必無條件遵從所求。”
“我姚府從未苛待女娃半分!自她意外走失後,我姚家更是傾盡人力物力,全城搜捕打探線索,不惜得罪城中諸多勢力,滿城百姓皆可作證!
我姚家自問行事坦蕩,絕無半分虧欠之處!”
姚憫話音剛落,周遭圍觀的城中百姓紛紛附和出聲。
“說得沒錯!姚家當年確實大索全城,爲了找這小姑娘得罪了不少權貴!”
“姚家向來行善積德,待凡人修士都寬厚仁義,是落漠城有名的善戶!”
“前輩三思啊!此間定然有誤會,莫要錯殺無辜啊!”
人羣前方,賀六騁看清俞珩真實面容,眼底閃過幾分遲疑,沉吟片刻,還是上前輕聲勸道:
“俞公子,姚家在落漠城素來名聲極佳,行事端正、與人爲善,對待各方修士、尋常凡人皆寬厚有禮。
此事……會不會當真有什麼誤會?”
俞珩眸光淡淡掃過賀六騁身後默然佇立的趙伯,語氣平靜無波:
“我非嗜殺濫殺之人。歸還寶物,今日之事,我便既往不咎。”
一句話落地,姚憫心中一鬆,猛地轉身,目光凌厲如刀,轉身徑直走向自家長女,厲聲喝道:
“是不是你?!把東西拿出來!”
妖豔女子心頭一慌,滿臉憋屈,強裝鎮定咬牙道:
“爹!我沒——”
“拿出來!!”姚憫暴喝,聲震當場,眼底滿是震怒。
姚家長女被父親的暴怒震懾,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終究不敢頑抗,不情不願地抬手,掌心攤開。
一枚流轉着七彩神曦、靈光璀璨的晶石靜靜躺在掌心,霞光流轉,氣韻不凡。
姚憫一把將七彩晶石奪過,堆起滿臉歉意,躬身拱手,雙手鄭重將晶石奉上,姿態謙卑至極:
“是我教女無方,縱容晚輩私心作祟,犯下大錯!多謝前輩寬宏大量,饒恕我姚家上下!”
一旁的姚家長女看着父親卑躬屈膝、奴顏婢膝的模樣,只覺得顏面盡失,心底怒火翻湧。
她猛地拔高聲調,尖聲嘶吼:
“爹!你到底在怕他什麼!”
“我已與神州皇朝定下婚約!日後便是神州權貴!
他一個臭乞丐,就算有點本事,難道還敢動我姚家分毫?!”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完了!
姚憫絕望閉眼,心底一片冰涼。
天穹之上,盤旋呼嘯的血色神凰驟然動了。
“唳——!”
嘹亮凜冽的凰唳撕裂長空,傾覆天地的恐怖威壓鎖死整座姚府。
漫天猩紅血焰裹挾極致殺伐道韻,如同一顆血色的流星,拖着長長的血焰尾跡,從天穹之上直直墜落,砸向姚府!
血焰詭異至極,無聲無息,不爆雷、不震響,卻蘊藏湮滅萬物的無上道力。
它無聲地蔓延,所過之處,房屋、石階、花草、樹木,一切有形之物都在血焰中微微扭曲,卻完好無損。
姚家的僕役、護院、旁支子弟......無人掙扎、無人嘶吼,所有生靈的神魂、血肉、修爲、生機,都在瞬息之間被血焰溫柔又徹底地消融殆盡。
姚憫站在血焰之中,沒有躲,也沒有逃。
他睜開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兒在血焰中化爲虛無,看着自己的族人一個個消失,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疲憊般的平靜。
他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血焰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身體變得透明,輪廓模糊,如同一幅被水浸溼的畫,色彩一層層褪去,最終化爲一片空白。
一息之間,偌大傳承世家,滿門盡數形神俱滅,不留半點殘魂餘骨。
華麗恢弘的姚府宅邸轟然坍塌,化作滿地碎石焦土。
妖異的血色火焰靜靜覆在廢墟之上,晶瑩剔透,如同一層薄薄的血色琉璃,流光婉轉,絕美空靈。
火焰無聲跳躍,如同在跳一支寂靜的舞,又如同在吟唱一首無聲的歌。
細碎的血光倒映在囡囡澄澈的眼瞳之中,小姑娘捧着失而復得的七彩晶石,微微睜大眼睛,軟糯呢喃:
“好美啊……”
俞珩低頭看她,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頂。
人羣早已跪了一地,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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