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右側覺有情亦趺坐如故,素白法衣流轉淡淡佛光,指間緩緩捻動菩提念珠,脣間輕誦早課梵文,神態慈悲寧和,不染俗緒。
一位清冷如月下寒霜,一位溫婉似春水慈航。
二人面上看似淡然疏離,不曾側目多看他半分,俞珩卻分明察覺,兩道細膩神念始終縈繞在他周身,片刻未曾稍離。
心底一時暖意融融,又暗自生出幾分無奈感慨。
這便是世間諸多事情的難處:
明明兩位仙子都與他初嚐了男女之事,明明心中都隱隱希望與自己多親近片刻,可只要同時在場,便不得不各自保持克制。
紫霞的端莊矜貴,是刻在骨子裏的仙門風骨;
覺有情的淡然自持,是經年修行養出的清淨習性。
誰都不肯放下身段,在彼此眼中落了下乘。
俞珩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故意將動作幅度放得很大,衣袍的窸窣聲在安靜的洞府中格外響亮。
他左右各看了一眼,見兩位仙子依舊閉目不動,便忽然笑了一聲:
“洞外春光恰好,風日晴和,我想邀二位仙子同出洞府,閒遊散懷。”
他盤起腿,兩手各撐在膝上,語氣殷勤:
“順便去往近邊都會,尋些精巧珍玩、羅裳釵飾。感念二位連日照拂守護之恩,我總得略表心意,若是一味受饋無報,於心實在難安。”
此言入耳,二女表面神色不變,心底卻早已暗自微動。
紫霞率先睜開秋水明眸,聲線清寧淡雅:
“此地喚作璇光洞,乃是我二人以祕術尋來,專爲聖子靜養療傷之所。
地處十大古國曦國與古華皇朝交界之地,聖子意欲往何處?”
覺有情也徐徐抬眸,語聲溫婉柔和:
“曦國山水清奇,靈秀氤氳,雲光霞蔚,相傳是曦皇悟道祕境,景緻大可一觀。”
她微微側首,眸光輕落俞珩面上,繼續道:
“古華皇朝疆域廣袤,市井繁華,商賈輻輳雲集,若要遴選衣飾珍玩,自是更爲相宜。”
言罷,兩女齊齊凝睇着他,靜候他拿主意。
俞珩略一沉吟,眼中閃過一抹銳光:
“那便去古華吧。順帶刺探一番仇家情報。我沉睡這段時日,中州格局變幻莫測,總得知己知彼。”
他轉頭左右望了望二位佳人,脣角微揚,
“不知二位仙子,意下如何?”
覺有情微微頷首。
紫霞輕聲道:
“都依聖子。”
三人自璇光洞啓程,借道曦國域門橫渡虛空。
五百萬裏山河從腳下掠過,域門再度開啓時,古華皇都的巍峨氣象便轟然砸入眼簾。
高達百丈的銀色金屬巨門,以整塊天隕銀髓鑄就,歷經萬古風雨而不蝕。
門面上浮雕古華皇朝大帝逐鹿天下的煌煌戰圖,門楣之上,一方赤金巨匾橫貫長空,匾上“古華”二字吞吐壓塌山河的蒼茫氣韻。
巨門兩側各立九根撐天盤龍柱,龍身纏繞柱體,龍首高昂入雲,龍睛以赤陽神晶鑲嵌,在日光下熊熊如火,俯瞰城門下來來往往的芸芸猩�
天穹之上,金紅色騎隊排成雁陣緩緩巡邏,騎獸皆是獅身鷹翼的金翎狻猊,每一頭展開雙翼都有十餘丈之巨,翅尖劃過雲層拖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尾痕。
騎士通體覆甲,甲片以赤金打造,腰間橫着清一色的斬馬長刀,顯示出隨時可以出鞘應敵的戰備狀態。
城門之下,兩列騎士手持長兵器肅然佇立。
長戟的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寒芒,騎士們的目光透過面甲縫隙,如鷹隼般掃視每一個入城之人。
俞珩三人隱去了修爲、遮掩了容貌,低調地混在入城的人流中。
俞珩換了一件尋常的藏青長衫,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清秀青年。
紫霞墨髮以一根銀簪隨意挽起,那股凌然不可侵犯的仙姿被她刻意收斂,看上去不過是個氣質清冷的尋常女修。
覺有情一件灰撲撲的粗布僧袍裹住她豐腴柔軟得驚人的身子,頭上戴了一頂青色斗笠,遠遠望去就像個行走四方的苦行尼姑。
三人混在人羣中,不緊不慢地向城門挪去,前方忽然一陣騷動。
一個衣着不凡的中年修士被幾名騎士徑直從雪白駝獸背上一把揪落下來。
駝獸毛色瑩白如雪,鞍韉之上嵌綴着數枚寶光流轉的靈石寶石,一眼便知主人身家不菲,來歷非俗。
可領頭騎士半點情面也無,一手扣住他後領,重重將人摜落塵埃;
另一隻手高擎一面通體玄黑的魂幡,幡間黑氣滾滾翻湧,隱隱透出淒厲嗚咽、幽魂悲嚎之聲。
騎士聲線冷冽如霜,自帶森然殺伐之氣,沉聲厲喝:
“私販皇朝禁物,拿下!”
中年修士被摔得灰頭土臉,慌忙連滾帶爬起身,連連擺手急辯:
“誤會!誤會!我認識你們慕統領!我和慕統領一起喝過酒!你們是不是抓錯了——”
騎士眼皮都未曾抬動半分,神色漠然。
兩名披甲衛士當即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起,如同拖拽敗犬一般,徑直拖向城門內側一道暗門之內。
片刻後,中年修士的哀嚎慘叫自暗門深處遙遙傳出,漸行漸遠,終歸於寂。
周遭市井人羣立時壓低聲響,紛紛交頭接耳,私語四起。
一名佝僂老者拄着木杖,連連搖頭輕嘆:
“也不瞧瞧如今是何等時局。平日尚可僥倖行事,眼下皇城戒嚴森嚴,那些陰私違禁之物,早該趁早捨棄纔是。”
旁側一位富商模樣的胖子,抬手拭去額間冷汗,心有餘悸接道:
“只能算他時卟粷【爬杌食败囍a歷歷在目,四大皇朝個個風聲鶴唳,皆怕他日帝兵轟然壓頂,落得同樣下場。
這般緊要關口,還敢心存僥倖涉足黑生意,真是不知禍福深湥 �
一旁年少修士亦壓低語聲,暗自嘀咕:
“如今古華皇朝恨不得將大帝陣紋遍佈全城,戒備森嚴到了極致。
正是草木皆兵之時,我等尋常修士,唯有安分守己,方能安穩度日。”
人潮議論紛雜,人心惶惶,皆浸在一股緊繃肅殺的氛圍裏。
俞珩聽着這些議論,微微低下頭,湊到紫霞耳邊低笑一聲,鼻息拂過她耳廓:
“昔日四大皇朝爲顯胸襟氣度,向來城門大開,納萬邦來朝,極盡盛世威儀。
如今倒是被龜兄一番雷霆手段,生生挫盡了往日傲氣。”
紫霞被他的鼻息弄得耳尖微微泛紅,側過臉來也壓低聲音道:
“人家小心謹慎些總沒錯。你如今隱跡混跡人羣,不也恰恰印證了人家戒備得有理?”
俞珩笑意更深,悠然低語:
“終究是徒勞設防罷了。我若有心潛形藏跡,尋常鑑察之法,又怎能勘破我的根腳?”
一語落下,說得紫霞不知想起了什麼,眸光悠悠在他面上流轉一圈,似笑非笑。
覺有情抬手指了指城門上方,
“門楣那面古鑑,似以幻海晶金鑄煉而成,具有問心鑑神之能。
但凡神魂修爲稍弱之人,途經其下,萬般僞裝皆無所遁形。”
俞珩順着她纖柔玉指所指望去。
只見城門正上方,懸着一面海色古鏡,鏡面澄澈如萬頃深海靜水,時時漾開淡淡漣漪。
每一個從鏡下行過的修士,眉心都會短暫地亮起一點微光,乃是神魂被鏡光掃鑑之兆。
已有數人在過鏡時露出破綻,臉上遮掩容貌的神力被鏡光無聲破去,露出本來面目,隨即被守門騎士毫不客氣地請到一旁單獨盤查。
俞珩看了鑑子一眼,收回目光,脣角笑意從容:
“無妨,二位仙子只管安心,且看我掩蹤之術。”
三人隨人流列隊,片刻便行至古鑑之下。
俞珩當先邁步,紫霞與覺有情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踏入鏡光徽种畷r,迷濛海藍光華如細雨輕落,拂過紫霞肩頭,一縷清寒涼意漫侵肌理,似要探入識海,勘知心魂隱祕。
就在此刻,一層朦朧灰濛光暈自俞珩周身悄然漾開,無聲漫溢,將三人身形一併蝗肫渲校瑴喨话�
海藍鑑光掠過光暈,竟似遇無形屏障,悄然滑散而過,分毫難侵內裏。
三人從容緩步穿過城門,守門騎士目光淡淡掃過三人周身,看不出半分異樣,便漠然移開視線,任他們安然通行。
步入皇城,眼前豁然開朗,寬闊到足以容納數十輛戰車並行的主道以整塊整塊的白玉鋪就。
玉面之上鏤刻細密道紋,脈絡勾連暗合大陣玄機,隱有天地韻律流轉其間。
大道兩側樓宇高聳凌雲,飛檐斗拱錯落層疊,雕樑畫棟極盡精工。
檐角懸着串串長明宮燈,白日裏亦燃着不熄的銀色靈火,幽幽流光。
天穹之上,金紅戰甲騎隊凌空巡弋,往來不絕;
地面市井人流熙攘,絡繹不絕,奇珍異獸隨處可見,滿目繁華盛景。
有通體瑩白的九尾靈狐蜷伏在主人肩頭,靈性流轉;
三丈高的青玉靈犀牽引着符文華輦,步履沉穩;
拳頭大小的火焰靈鳥成羣掠過長空,啾鳴清脆,添了幾分生趣。
紫霞走在俞珩身側,語氣裏帶着幾分由衷的感慨:
“聖子如今愈發深不可測、神祕難料。方纔那層灰濛光暈,竟生生隔斷了我與萬道間的感應。
我身爲先天道胎,在聖子跟前,竟與尋常修士別無二致。
若是鬥起來,實在太喫虧了。”
覺有情也輕輕點頭,目光透過青紗落在俞珩身上:
“那股力量在解析一切。我暗中以佛門咒法試探,觸及灰光便被拆解成最原始的符文形態,然後消散於無形。
所有道與法在它面前都被歸於本源。
這是神通還是祕術?實在太過可怕。”
俞珩轉過頭,先看向紫霞,脣角微揚,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玩笑的嗔怪:
“聖女怎好無端念想與我動手?你我情深意重,莫非還會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他將聲音放柔了幾分,
“若真有那日,我這顆心,怕是要寸寸碎裂了。”
紫霞卻未接他調笑之言,只輕輕垂下長睫,清冷絕塵的容顏上凝着一抹極認真的神色:
“世事難料,誰又能說得準?
他日若是你身旁其他紅顏心生芥蒂,欲獨佔於你,而你又厭棄了我,
屆時除了死戰明志,以心證情,我再想不出第二條路可走。”
俞珩微張脣齒,本欲出言寬慰,卻見她一雙秋水眸子靜靜凝望着他,坦蕩澄澈,認真得令人心頭微疼。
他只得低聲軟語告饒:
“聖女莫要這般言語恫嚇我……”
然後他轉向覺有情,順勢將話鋒引回正途,緩緩解釋:
“這正是萬法不侵。它不是神通,也不是祕術,而是一種玄妙狀態,也是一種境界。
對道的領悟到了某種程度,自然而然便會觸及這道門。”
就在這時,一道久違的清脆少女嗓音忽然在俞珩道宮中響了起來:
“咦咦咦?灰濛濛的光彩裏閃爍的不是原始符文嗎?你還接觸過原始真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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