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一身灰袍隨風輕揚,衣袂翩躚之間,隱隱漾開瑩瑩清輝。
那光華既非法力蒸騰,亦非寶器流光,而是自血肉筋骨深處渾然透出的本源神澤,似周身肌理、骨絡神魂,皆在隱隱生光。
他容顏清絕出塵,眉如遠山含黛,眸若朗月藏星。
抬眸望斷天穹,直面虛空之上層層疊疊的教主威壓,神色淡然無波,不起半分波瀾。
高天之上,數十尊教主偉岸身姿傲立蒼冥。
或安坐九色祥雲蓮臺,或隱於幽冥黑霧之內,或周身纏繞焚天煮海的燎原神火。
諸尊磅礴氣息交織融匯,凝成一堵無形天道壁壘,將祕境出入口封禁得水泄不通,再無半分可逃之機。
可當俞珩立身而出的剎那,一薪讨黜恺R齊一凝,心底皆生異樣之感,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
區區少年,甫離祕境,直面數十位萬古教主合圍殺機,竟從容恬淡,宛若赴一場風雅茶宴。
眼底無惶怯,無驚懼,連強撐的鎮定亦無分毫。
那一份安然氣度,是刻入骨血、源自道心深處的渾然天成。
而且他們竟看不透他。
在場數十位教主,哪一個不是活了萬古的老怪物?
可他們的神識落在俞珩身上,卻如同泥牛入海,除了一層濛濛的灰光之外,什麼都探不到。
他孑然獨立天地之間,身姿清挺孤絕,恰似一柄斂鋒藏鞘、未露鋒芒的絕世仙劍。
“此子道心凝定,定力遠超常人啊。”鬚髮皓白的截天教教主眼神笑眯眯,暗藏訝異。
“死到臨頭還能這般從容,倒也算個人物。”一旁通體火焰繚繞的火魔宮主冷哼一聲。
俞珩立身平地,天穹上層層疊疊的威壓如萬仞絕壁倒懸,可他的姿態卻像是站在春風裏。
灰袍微揚,清輝內斂,面上不見半分波瀾,他的目光從一位又一位教主身上緩緩掃過,像是在點數。
不老天尊端坐於九色雲臺之上,面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一襲白衣勝雪,眉目清秀得宛如畫中少年。
他看向俞珩的目光清澈透亮,沒有絲毫戾氣,聲音溫和:
“俞小友,你拿了我不老山的東西。那兩塊骨,終究是我不老山的。你隨我回山,將東西歸還,此事便到此爲止。
我不老山從不苛待天驕,你想要什麼補償,儘可開口。”
他少年般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愈發和煦:
“我觀小友風姿,與我山門氣象頗爲相合。若你願意,不妨在不老山多住些時日。
山中有一處祕境,名喚長生谷,谷中四季如春,靈氣氤氳,最適合年輕天驕閉關悟道。
你便是想在谷中住上一百年,也不會有人來打擾你。”
話音未落,碧落宮主便接過了話頭。
這位渾身流轉碧光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面上掛着幾分儒雅的笑意,開口時語調舒緩,全無當日在祭壇上怒吼“天羅解體大法”時的猙獰:
“俞小友,本座素來恩怨分明。我那不成器的弟子白鱗貂,學藝不精還主動挑釁,死在你手裏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他擺了擺手,姿態豁達得像是真的不計前嫌,
“本座欣賞的是你那手咒殺之術。循因果而誅神魂,這等妙法在三千州已近失傳。
我碧落宮恰巧收藏了幾捲上古咒經,其中有一卷《碧落九咒》,與你所修頗有相通之處。”
他微微傾身,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真眨�
“小友若是來我碧落宮參悟祕法,本座不但既往不咎,還可親自爲你護法。
以你的悟性,百年之內,咒殺之術必可大成。屆時三千州雖大,能在咒術上與你比肩者,不過二三子而已。”
陰陽書院的老者撫須而笑。
他頭戴方巾,身穿洗得發舊的長袍,周身陰陽二氣流轉不息,端的是一派道骨仙風。
他的語氣比前兩位更加溫文爾雅,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循循善誘後輩:
“小友,弟子爭鬥,失手在所難免。我那不成器的學生陽子,學藝不精卻強出頭,敗在你手裏是他道心不堅,怨不得你。”
他輕輕搖頭,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惋惜,旋即又展顏微笑,
“我陰陽書院素來講究有教無類,從不因門戶之見拒人門外。
小友既然身懷陰陽大道,何不隨老夫回書院?書院中有三千陰陽道藏,上至仙古殘篇,下至當世新論,儘可任你翻閱。
你與書院弟子們共同探討陰陽至理,互參互悟,絕不會有人因舊日恩怨爲難於你。”
他撫着長鬚,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和煦如春風拂面:
“老夫年歲已高,這些年來一直在尋覓一個能真正承襲陰陽道統的傳人。
小友若肯來,老夫願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你殺陽子之事,老夫不但不追究,還要謝你替書院剔去了一顆不夠硬的釘子。”
有人唱紅臉,自然也有人懶得再裝。
蓮族老者兩隻深陷的眼窩裏嵌着兩顆青色的眼珠,他盯着俞珩,目光陰冷:
“諸位何必這般虛僞?繞來繞去,說到底不還是要爭他身上的東西?
爭完了呢?你們要的是仙種,老夫要的是命!此子殺我青仙,此仇不共戴天!
老夫不要什麼補償,老夫只要他活着!
要他親眼看着自己的身體變成養料,青仙的花在他殘軀上越開越豔!”
冥土之主從翻湧的黑色霧氣中傳出一聲低笑:
“這等寶體,被你拿去當花肥豈不是暴殄天物?”黑霧中隱隱現出一雙幽暗的眼睛,目光落在俞珩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小友,你的肉身很奇妙。本尊執掌冥土萬古,見過的寶體不計其數,可像你這般神異的,老夫從未見過。”
他的語氣熱切:
“你不用怕他們。跟本尊走,我不但保你性命無憂,還會親自爲你主持冥土轉生大典。
你的身體將沉入冥土最深處,以萬古幽冥之力淬鍊,若干年後便是全新的冥子誕生之時!
你會新生,以更強、更完美、更不朽的姿態新生!屆時三千州之大,誰還敢對你說半個不字?!”
天國之主的聲音緊隨而至,幽冷而飄忽:
“肉身歸你冥土,神魂歸我天國。這小子的神魂也很特殊,竟然隔絕因果推演。
若是將他神魂切割,投入天國神爐熔鍊百年,說不定能煉出一尊前所未有的殺祖傀儡。”
太陽神藤族的族老轟然開口。
一根天柱般粗碩的金色古藤橫貫蒼穹,藤身上每一枚太陽符文都在憤怒地燃燒,他的聲音如同悶雷碾過天際,帶着壓抑不住的暴怒:
“此子在祕境入口便斬殺我族少年至尊,在城中時更是當着老夫的面下的手!
這份仇,誰也不要跟老夫搶!
老夫要親手將他挫骨揚灰,將他神魂抽出釘在太陽神藤祖根上,以太陽真火日夜熬煉,讓他受盡萬載灼魂之苦!”
魔葵園的黑衣女子立在古樹枝頭,周身縈繞幽冷的氣息,她一直未曾開口,直到此刻才輕輕笑了一聲。
“一個個都這麼着急,就不怕此人當真是某位大人物的後裔?”
她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火上,讓幾個摩拳擦掌的教主微微一滯,
“妾身倒是覺得,既然大家都來了,不如先弄明白此子的來歷,再談分贓也不遲。萬一真惹出什麼大因果......”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在場數十位教主,哪一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們明明已經封鎖了虛空,可以一擁而上直接將俞珩碾成齏粉,卻偏偏要在這裏你一言我一語地試探、拉攏、威脅、利誘,說到底不過是因爲他們心裏都沒底。
萬法不侵,陰陽同修,無懼因果推演,這些東西疊加在一個人身上,怎麼看都不像是無門無派的野修能有的底蘊。
可貪念終究壓過了忌憚,仙種的誘惑太大了,足以讓這些活了萬古的老怪物們鋌而走險。
火魔宮主烈焰翻湧,語氣不耐煩:
“說來說去,不過是忌憚他身後有人!若真有隱世大教做靠山,會放任他獨自面對我等?”
黑蘭山主如同一輪巨大的黑日懸在虛空,聲音冷漠如鐵:
“不必再爭。先擒下再說。至於仙種歸誰,那就各憑本事。”
他的話音一落,黑芒緩緩流轉,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其餘教主的氣息都在同一刻鎖定了下面那道修長的灰袍身影。
就是在這一刻,俞珩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天穹上層層疊疊的威壓,清冽而從容:
“都到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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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珩抬起頭,目光從一張張或虛僞、或陰冷、或貪婪、或暴虐的面孔上緩緩掃過。
他的表情平靜,右手輕輕舉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張開,像是託着什麼東西。
“我送諸位一場機緣。”他說。
第四百三十八章 亂古逢時承大道,自開天路渡千秋(下一章晚點)
數十位教主在同一刻出手。
沒有人願意落後,先擒住俞珩的人,便掌握了瓜分仙種的最大籌碼。
霎時間,萬里虛空劇烈震顫,風雲倒卷,日月失輝。
太陽神藤族老巨軀橫貫整片蒼穹,蒼老遒勁的金色古藤如撐天天柱橫空碾壓而下,神輝熾盛,藤須如星河垂落,焚天烈日之威所過之處空間熔融,萬物成灰。
冥土之主踏破九幽,黑霧滾滾如葬世汪洋,黃泉古道在虛空顯化,枯骨如山,鬼火飄零,死氣侵蝕大千。
天國之主身背後萬道神國天門次第敞開,億萬虛影誦經盤旋,聖光垂落,秩序鎖鏈縱橫天地,要以天國法則鎖死八方空域,禁錮俞珩一切退路。
碧落宮主周身漫起幽幽碧色瘴欤噶擞内ぶ淞Φ募艤珈`光,腳下碧落幽域洞開,咒紋隱於天地之間,無聲無息鎖命格、斷生機,陰冷殺機浸透虛空。
他們出手時,心中各自盤算着同一個念頭:
擒住之後如何帶走?要不要順手削掉旁邊那幾個老對頭的一兩條臂膀?
仙種只有一枚,此地卻有數十位教主,最後能得手的只能有一個。
所以在擒拿俞珩的同時,每個人的餘光都在盯着身旁的“盟友”。
俞珩開口了:
“太初無上,至真妙道,元始太陰。”
十二個字,從他脣齒間吐出,聲音是輕緩的,可這十二個字落入虛空,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萬年死水。
所有教主在同一刻感到了一陣心悸,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什麼沉睡萬古的東西忽然睜開了眼睛。
天地忽然靜了。
風停了,雲止了,火焰凝固在半空,碧光僵在途中,金色古藤的碾壓之勢生生頓住,冥氣齊齊凍結......
“承天效法,溥化玄靈,寂然不動,周行不怠。”
天穹開始變色,方纔還是白晝,卻在幾息之內暗了下來。
無邊無際的墨色從九天之上垂落,像是一整片太陰汪洋被倒懸在天穹之上,海水無聲翻湧,吞噬了日月星辰,雲霞虹霓,只留下最純粹、最古老的幽暗。
以俞珩雙腳爲圓心,一層濛濛的黑色光彩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無聲漫開。
所有教主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與天地法則的聯繫。
這不是領域,不是陣法,而是一種更加根本的東西,太陰本源正在覆蓋這片天地原有的法則,將一切重新渲染成太陰的顏色。
虛空中開始飄落黑色的冰晶,從漆黑的天穹中紛紛揚揚地灑落,靜靜地堆積,像是天地在爲某個不可言說的存在鋪就一層墨色的絨毯。
俞珩的聲音像是從時間盡頭傳過來的鐘聲:
“......照臨萬有,主宰羣生,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垂象於夜,凝輝於水,司掌幽冥,調御潮汐。
綱維女宿,統攝寒宮,金闕雲臺,廣寒洞陰......”
這是太陰仙王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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