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他原本打算將這些東西留在元天祕境,等後來人有機緣發現,可此刻他改了主意,一件一件,盡數塞進小姑娘懷裏。
天河深處得來的寶具,泛着幽藍寒光的鱗甲殘片,流轉赤霞的羽扇,吞吐清輝的玉簪……還有他親手用數十位初代神異部位熔鍊而成的人形寶具。
珍器層層疊疊堆在她懷裏,恍如一座流光溢彩的寶山。
寶華映着少女稚嫩容顏,明明滅滅,襯得她眼底愁緒愈發濃重。
她低頭看着懷裏的東西,眼淚掉下來了。
“俞珩!”她的聲音忽然拔高,豆大的淚珠從紅寶石般的眼睛裏滾落,砸在懷中的寶具上,
“你好像在託付遺物!”
俞珩正在取一件骨刀的手微微一頓。
“俞珩!你究竟要做什麼?”少女抱着滿懷寶物,淚眼朦朧凝望着他,聲音帶着不捨:
“俞珩!我們還會再見嗎?”
俞珩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掌,掌心湧出一股極輕柔卻又無法抗拒的力道,將少女連人帶寶具一起推了出去。
“會的。”俞珩的身形被翻湧的紫霞一點一點吞沒,修長的輪廓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只有清澈平和聲音,像是隔着千山萬水傳過來,
“若是有緣,終有再會之日。”
少女拼命掙扎,伸手向前抓去,她的指尖觸到一縷冰涼的紫氣,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太陰老岳父
聖山歸於沉寂,魔血鬼神樹尋了一處僻靜之地閉關破境,整片元天祕境只剩俞珩一人。
他獨自盤坐在第五聖山的山巔,山風從九座聖山之間穿來,拂動他的衣袍,發出輕柔的獵獵聲。
俞珩垂下眼簾,內視己身。
他的修行根基是歷經無數人試驗摸索出的完全成熟的祕境法,已在以身爲種的道路上狂奔了許久。
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像王衝那樣,引萬道加身,以天缺石爲道種,點燃神火,然後跨越時光長河回到現世。
天缺石就懸在他的掌心中,淡青瑩潤,吞吐蒼茫古老的質樸道意。
這是足以讓外界教主們打破頭顱的稀世珍寶,用它點燃神火,修出仙氣也並非不可能。
俞珩坐在那裏,眉宇間是從容練達後的澄澈平靜,可平靜之下,卻有一絲極細微的波瀾在悄然漾開。
他在猶豫,卻並非舉棋不定、進退兩難,而是……不滿。
他對自己即將踏出的那一步感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滿。
像是一個書法大家在落筆前,明明已經想好了字形結構,卻總覺得還差一口氣,還少一抹足以讓整幅字活過來的神韻。
他有無上悟性,有開闊眼界,更有一顆歷經萬古不變的求道之心。
他攜帶着古今未來無數先賢后來者的修行經驗與理念,跨越時光長河來到這片亂古天地,難道就只是爲了體驗一下此時的風俗人情?
難道就只是爲了按部就班地走一遍仙古法、點燃神火、然後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俞珩覺得自己該留下些什麼,留給這片天地,留給大道本身。
他以一個未來者的身份闖入亂古,觀摩了仙古法的末路,點醒了石昊順着本心去走通那條前人未曾走完的路,見證了以身爲種的萌芽。
他做了很多,可那些都是別人做的。
他自己呢?他自己的道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祕境中的一百零八顆大星按照某種玄妙的軌跡開始咿D,灑落的星光如絲如縷,落在俞珩肩頭,泛着淡淡的銀色。
他閉上了眼睛。
一縷黑色的氣從他丹田中升起,那是太陰之氣,最純粹的太陰本源。
俞珩嘴脣輕啓,誦唸的聲音低沉而悠遠:
“太初有月,懸照大千;無形無相,忽恍其間。非虛非實,莫知其端;幽光自抱,潛呃で�......”
一個個道字從他口中吐出,化作漆黑的符文,懸浮在空中,繞着他的身體緩緩旋轉。
符文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在他周身織成一片深邃幽暗的光幕。
他的衣袍被太陰之氣浸透,泛起一層幽冷的墨色光澤。
他的肌膚變得瑩白如月華凝成,眉心浮現出一輪彎月的印記,最終從他眉心脫離而出,懸在他頭頂三尺之處,化作一輪真正的黑色大月。
那輪黑月太大了,整座第五聖山的山巔都徽衷谒年幱爸隆�
月光是墨色的,以俞珩爲中心,從山巔向四面八方瀰漫開去,一寸一寸地吞沒了山體。
俞珩的心神隨着太陰之氣的瀰漫而緩緩沉溺。
他感覺自己正從肉身中剝離,化作一縷輕淡的意識,飄飄蕩蕩地升入那輪黑色大月之中。
月亮內部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太陰汪洋,海水平靜如鏡,倒映天穹上的無數星斗。
他在海面上飄浮,隨波逐流,海浪起伏帶着太陰大道最高深的韻律,無聲地淬鍊他的神魂。
他漸漸困了,感覺自己正在融化,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向四面八方徐徐擴散。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輕盈,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託舉着,向某個不可知的高處不斷上升。
這時,黑色大月忽然劇烈震顫,表面裂開一道細縫,湧出黑光,在月輪上方凝聚變形,最終化作一隻巴掌大的黑色蝴蝶。
蝴蝶振翅的瞬間,一股蒼茫古老的氣息從它身上瀰漫開來,那是太陰本源最純粹的氣息。
俞珩的意識就附在這隻黑蝶身上,不斷上升,穿過月輪,穿過雲層,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空間壁壘。
腳下的聖山越來越小,元天祕境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終整片天地都化作一個微不可察的光點,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他飛入了萬古青冥。
這裏沒有天地,沒有星空,只有一片混混沌沌的黑色虛空,偶爾有幾縷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極光在虛空中蜿蜒遊走。
他以某種超越了空間與時間的速度在飛,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看見一座臺階。
通體由一種墨黑色的玉石砌成,玉質溫潤通透,臺階殘破了,邊緣崩裂出細碎的石屑,有些地方整塊塌陷下去,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虛空。
可即便是殘破之態,臺階上流轉的古老氣韻依舊讓人心悸。
俞珩所化的黑蝶輕輕落在第一級臺階上,蝶翼收攏,他的意識從蝶身中微微透出,順着臺階向上望去。
視線越過一級又一級殘破的石階,倒塌的石柱和碎裂的玉欄,最終停在一座巍峨到視線難以企及的宮殿大門前。
門匾尚存,懸在兩根撐天巨柱之間,匾上刻着四個大字——太陰仙殿。
俞珩心神微晃,剎那間恍惚失神。
他暗自沉吟,眸中掠過幾分驚疑:
“此地莫非是……太陰仙王遺落的宮殿?我依太陰仙法遁入青冥,竟是無意間撞入了仙王昔年留下的後手?”
殿門門匾之上,懸着一面黑金古鏡,鏡面沉黑如濃墨深淵。
黑蝶飛過之時,鏡身泛起一圈圈淡淡漣漪,幽韻自生。
須臾間,一縷沁骨清寒自古鏡之中悠悠垂落,穿透翩躚蝶翼,徑直淌入俞珩神魂深處。
那股涼意轉瞬即逝,似在勘驗根骨,又似在刻錄道痕,一番探察過後,便悄無聲息散盡。
俞珩不曾感應半分敵意,心下了然,再不遲疑。
背後蝶翼輕輕振展,身形化作一道幽影,掠入巍峨殿門之內。
入目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
所有的建築都以墨黑色和銀白色爲主色調,墨的是地,是柱,是撐起整座宮殿的巍峨樑架;
銀的是紋,是刻在每一塊石磚、每一根柱身上的太陰月紋。
那些月紋歷經萬古歲月依舊瑩瑩生輝,像是無數輪微縮的月亮被永久地封印在了石材內部。
殿頂極高,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自己不是置身於一座宮殿之內,而是站在一片獨立的夜空之下。
事實上,殿頂確實沒有尋常意義的穹頂,抬頭望去,只能看見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虛空,懸浮無數顆大大小小的星體,以某種玄妙的軌跡緩緩咿D。
那不是裝飾,那是真正的星域,是仙王以無上法力截取的一方宇宙,嵌入殿頂做成了燈。
腳下的地面是墨色的太陰玄玉,每隔一段距離便嵌一輪銀色的月相圖,從新月到滿月再到殘月,一圈走下來便是太陰之力一個完整的流轉週期。
兩側的牆壁上,一幅幅壁畫依舊依稀可辨。
有一幅是仙王立於九天之上,手中託舉一輪黑色大月,照亮了一片混沌未開的黑暗星域;
有一幅是仙王與諸多仙道強者論道,那些強者的面孔模糊,但從姿態上依舊能感受到當年的恢弘;
還有一幅只殘存了一角,隱約能辨認出仙王的背影,正走向一片不可名狀的黑暗......
宮殿羣實在太大了,俞珩飛過一座又一座偏殿,每一座都空空蕩蕩,只剩下殘垣斷壁。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那是萬古無人踏足的荒蕪,是一個曾經輝煌到極致的時代被時間碾過之後留下的餘燼。
俞珩的心神微微觸動,放慢了飛行速度,他彷彿聽見了什麼。
是一種玄妙的感知,當年這座宮殿中曾有的講道聲、論道聲、仙樂聲......
四面八方的宮殿羣層層疊疊,每一條迴廊都通向新的殿宇,每一座殿宇都通向更多的迴廊。
不知飛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座與胁煌膶m殿。
這座宮殿的形制明顯比之前的偏殿要精巧許多。
殿身以墨玉和銀玉交錯砌成,墨玉爲骨,銀玉爲飾,兩種截然不同的材質以極其精妙的手法編織纏繞,遠遠望去像是一幅太極圖被立體地展開在了建築上。
殿前有一片小小的庭院,庭院中栽着一株樹。
那樹早已枯死,樹幹焦黑如墨,可在焦黑的樹皮裂縫中,竟還殘存着一縷極淡的太陰本源,像是枯死萬年之後依舊不肯散去的執念。
俞珩飛近了些,看清了殿門上方的小匾——少陰殿。
俞珩心中微動,振翅飛入殿內。
殿內的陳設比俞珩想象的簡單。
沒有堆積如山的珍奇異寶,在靠窗處置一方墨玉琴臺,琴臺上擱一張七絃古琴,琴身不知由何種靈木製成,萬古之後竟還流轉淡淡的幽光。
琴臺旁立一尊銀玉書架,架上空空蕩蕩,只在最底層散落幾卷殘破的玉簡。
玉簡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俞珩以神識掃過,勉強辨認出幾行字來。
“今日修太陰第六轉,又不成了。父親說是我心不靜。哼,明明是他講得太深奧。”
俞珩讀着讀着,不自覺笑了一下,他彷彿能看見一個少女趴在琴臺上,一手托腮一手執筆,嘴裏嘟囔着抱怨嚴父的模樣。
他收回目光,蝶翼輕輕一振,飛向少陰殿的正中央。
一眼看見了一團懸浮的光,呈黑白二色,它們在交融糾纏,彼此滲透。
黑色與白色之間沒有絕對的邊界,只有無窮無盡的過渡。
光團的核心處,兩道氣流正在緩緩旋轉。
黑色的一道,是至純的太陰之氣,幽深沉靜;白色的一道,是至純的太陽之氣,熾烈張揚。
這兩道截然相悖的氣流,以不可理喻的方式被編織在了一起,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陰陽魚。
生死在魚眼之間交替,乾坤在魚尾之間翻轉,天地間最本源的兩股力量在這枚小小的陰陽魚中達成了某種超越理解的平衡。
俞珩的意識震顫,他當然認識這是什麼——陰陽仙種!
黑蝶收攏雙翼,輕輕落在陰陽魚的下方,蝶翼上的月華紋路與陰陽二氣隱隱共鳴。
俞珩沒有猶豫,蝶翼一振,向黑白交織的混沌氣流撞了進去。
觸碰的剎那,天地翻覆。
俞珩的意識從蝴蝶的軀殼中猛然抽出,向後急墜,穿過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畫面。
他看見太陰仙殿在某個瞬間驟然亮起萬千月華,看見無數仙人從星空中踏步而來,又看見那些光芒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他還來不及看清那些畫面的細節,下墜便驟然停止。
俞珩徐徐睜開眼眸,山風裹挾着元天祕境獨有的紫霞清氣,撲面而來。
周遭景物如故,與入定之前並無分毫差別,只有他的右掌心,多了一枚東西。
他緩緩攤開掌紋,一枚巴掌大小的陰陽魚,懸浮在掌心三寸虛空,悠悠旋舞,道韻流轉。
俞珩垂眸凝望這枚陰陽仙種,眉宇間凝着幾分複雜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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