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魔女沒有再開口,只是將目光投向俞珩的背影,眼底藏着的,不知是擔憂還是期待。
第四百二十七章 掌心囊物
帝衝的氣息穩固的一瞬間,頭頂的蒼穹驟然變色。
銀白的天空,在幾息之內便被濃黑如墨的劫雲覆蓋,雲層從四面八方湧來,厚重得像是一座倒懸的黑色大陸壓在所有人頭頂。
雲層深處雷光翻湧,赤紅、幽藍、紫金,不止一種顏色的雷電在雲中交織滾動,每一次明滅都將整片天地映得慘白。
沉悶的雷鳴聲從雲層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的低沉咆哮,像是上蒼在發出憤怒的質問。
魔葵園的黑衣女子目光透過劫雲邊緣的雷光閃爍,落在正在仰天長嘯的身影上:
“仙氣是大道規則的具象化,代表逆天而行。它會引發天地法則的劇烈反應,從而降下極其恐怖的雷劫。”
黑蘭仰望遮蔽天日的劫雲,聲音帶着敬畏:
“三千州天劫不顯已久……帝衝引來了天劫,確實前無古人了。”
帝衝仰起頭,從焦黑死皮中剝落而出的全新面容上,露出一抹桀驁的笑意。
面對漫天劫雲壓頂,他長嘯一聲,竟壓過了轟鳴的雷音,在天地間響徹不休。
而後他腳下一踏,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主動衝向劫雲。
無數道劫雷幾乎在同一刻劈落。
各色雷電交織成一片密集的雷網,從劫雲中傾瀉而下,密集如雨,將帝衝的身影淹沒在雷海之中。.
外人只能看見一片刺目的雷光,聽見從雷光深處傳來了他愈發狂放的長嘯。
神火從帝衝體內噴湧而出,那是萬道爲薪、仙骨爲種燒出的神性火焰。
從他周身各處噴出,匯聚成一道沖霄的火焰光柱,貫穿天地。
遠遠望去,光柱之中,一道修長的身影正張開雙臂,懸浮在半空。
每一次轟擊都讓他的氣息暴漲一分,讓他的肉身更加趨向無瑕。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縷劫雲不甘地翻滾了兩下,終於消散在天邊。
天空重新放亮,帝衝從火焰光柱中緩步走出,他的肌膚瑩潤如玉石,又暗含一層金屬般的冷冽質感,光打上去不會穿透,而是被折射成一層薄薄的銀暈。
他雙瞳開闔之間,有銀色的火焰在輕輕跳動,目光掃過之處,便讓四周的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帝衝握了握拳,浩瀚如汪洋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湧,這種感覺他從未體驗過,尊者境與神火境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他覺得自己能一拳打穿這方祕境。
他的目光找上了俞珩。
“你未曾阻我成道。”帝衝開口,語氣從容。
“我會留你一命,入我仙殿麾下,終生俯首效命。”
俞珩的神色淡淡:
“你身所有,本就盡入我彀中,皆是我掌心囊物。
見你造化順遂,我心底亦是欣喜偏愛。”
帝衝的面色猛地一黑,銀焰瞳孔中,煞氣陡生。
他不再廢話,眉宇間寒戾翻湧:
“高下強弱,且手底分判!”
他一抖肩膀,銀色符文從肩胛骨處轟然爆發,沿着右臂蔓延而下。
他的右臂在一瞬間膨脹變粗,衣袍炸裂,流轉鋒銳的殺伐白光,沖霄而起,將頭頂殘雲劈成了兩半。
殺伐之氣無物不破,光是遠遠看一眼便讓人覺得眼球刺痛。
隱約間,一頭巨大的白虎從虛空中掙脫而出,爪牙猙獰,通體雪白。
它盤踞在帝衝身後,與他右臂的動作合而爲一,張牙舞爪間虛空被撕裂出道道白色爪痕。
“是白虎爪!一種可怕寶術!”遠處有人驚呼出聲。
帝衝血氣滾滾,身形一閃便已近在咫尺。
他知曉俞珩萬法不侵,任何法力寶術打上去都會削弱,所以他不用寶術遠攻,直接用肉身。
白虎爪加持之下,他的右臂就是最鋒利的殺伐之兵,純粹的肉身力量,近身搏殺,他要在這個領域正面碾壓俞珩。
俞珩感知體內九色血慢慢沸騰,金色電弧在他手指間跳動,眨眼化作一條條粗如兒臂的金色雷電,在他拳頭上交織纏繞,發出刺耳的嗞嗞聲。
他屈指握拳,一頭金色雷霆狻猊咆哮而出。
狻猊鬃毛倒豎,獠牙森然,一步踏出,在虛空中烙下雷光腳印。
“轟!”
兩拳相交,白虎與狻猊撲咬廝殺。
兩股力量僵持了不到半息,同時炸開,震得虛空如同戰鼓,發出一聲奇異轟鳴。
衝擊波以兩人拳鋒相接之處爲圓心,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出。
遠處的天驕們紛紛拉起法力幕布,各色光罩層層疊疊地亮起,擋住這股餘波。
可衝擊波一到,幾十道身影一起在空中翻了好幾圈才勉強穩住身形。
黃金蛤蟆、碧蛟、藍鑽蠍子同時變色了。
這三頭祕境土著都是點燃了神火的生靈,境界遠在在場大多數初代之上,它們當然知道這一擊有多可怕。
那不是法力碰撞,不是寶術對轟,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卻打出了比大多數寶術對轟還要恐怖的動靜。
黃金蛤蟆的鼓膜劇烈震顫,碧蛟的豎瞳縮成了針尖,藍鑽蠍子的尾鉤不自覺地高高翹起進入了防禦姿態。
它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可置信。
這兩個人,該不會是傳說中走肉身成聖路線的古修士吧?!
場中,帝衝的右臂咔嚓一聲,被一股巨力打得扭曲變形。
臂骨從肘關節處向內彎折出一個詭異的角度,白虎爪寸寸崩裂,碎骨片從他手臂上簌簌掉落。
怎麼會?他瞳孔微縮,自己身爲仙裔,肉身承載仙血熬煉至今,碾壓同輩,可眼前這個人,肉身強度竟然還在他之上!
他只給了自己一瞬間的震驚,面色轉冷,右臂猛地一扳,強行將變形的臂骨扭轉歸位。
一抹銀色從他掌緣亮起,他手掌併攏如刀,斜刺而出,帶着崩山裂海之勢直插俞珩天靈。
空氣被他手掌切割成肉眼可見的白浪,向兩側轟然炸開。
俞珩不退,不管不顧,他右手五指依次亮起,硃紅色的長釘一根接一根從指尖彈出。
釘頭七箭吞吐攝人心魄的幽光,他右手成爪,直掏帝衝心窩。
後發而先至,沉悶的撞擊聲像是兩座鐵山在水下對撞,在空氣中炸出肉眼可見的環狀波紋。
帝衝的手掌撞在俞珩額頭前三寸,金鐵交鳴的錚錚之音刺耳欲聾。
帝衝面色驟變,他的手掌像是打在了一塊仙金鑄成的壁壘上,反震之力沿着掌骨逆衝而上,五指痙攣般蜷縮,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此人的肉身堅硬得不可思議,血肉之軀堪比仙金,更可怕的是那層萬法不侵的光暈,他仙血中蘊含的不朽祕力剛一接觸便被層層消解,根本滲透不進去。
而俞珩的五指已經轟在了他的胸口。
仙羽戰衣在生死關頭爆發出璀璨銀光,他胸前的數十片羽毛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抓爛,銀色的碎羽飛濺。
戰衣之下,帝衝玉石般瑩潤的皮膚上出現了五個黑點。
詛咒之力穿透防禦之後留下印記,並不深,可帝衝立即感到一股噁心之感湧上心頭,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一縷黑血從他嘴角溢出,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抹黑色,眼神冷到了冰點。
可戰鬥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真正的暴風雨在下一刻降臨。
俞珩雙手化作殘影,拳、掌、指、爪,攻勢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每一擊都有萬鈞之勢轟然臨身。
帝衝咬牙死戰不退,銀色仙血沸騰,發出江河奔湧般的轟鳴。
他頭頂璀璨仙氣蔓延而下,沿着四肢百骸鋪展開來,將他的肉身強度再推上一個臺階。
他以拳對拳,以掌破掌,以指截指。
每一次碰撞都像兩座山峯在對撞,沉悶的轟鳴聲響徹不停,兩人腳下的虛空已經被踩出了密如蛛網的裂紋。
俞珩一記手刀劈來,截天術之力凝在他掌緣,化作一道裁剪萬物的鋒銳細線。
帝衝側身,避開要害,任由這一掌劈在自己的肩胛骨上。
肩頭皮肉剝落,傷口深可見骨,露出的骨骼上銀光流轉不息。
帝衝眉頭都沒皺一下,硬扛這一擊將右肘如戰錘般砸入俞珩的肋骨。
換作尋常修士,這一肘足以將半邊胸腔砸塌,可俞珩不閃不避,體內九色血在接觸的瞬間轟然大盛,九彩光芒從他肋下噴薄而出,帝衝只覺手肘像是砸在了一座山的山脊上。
對方紋絲不動,他自己反而被震得生疼。
“啊——!”帝衝長嘯一聲,壓着滿腔怒火。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他每一拳每一掌都像是打在仙金上,對方的肉身強度他攻不破,對方的近身搏殺比他更凌厲。
他壓着境界磨礪了這麼多年,以仙骨爲道種突破至神火境,修出了仙氣,引來了天劫,可所有的積累、所有的底蘊,在同一個人面前竟然處處被壓制!
他的雙腿上,紫色符文開始蓄勢。
虛空在他的腳下開始崩開,一道道紫色裂紋從他腳底蔓延開來。
“麒麟足!麒麟的殘缺殺招!”劍谷傳人的聲音壓不住地震顫,
“骨魔還是太可怕了,不知道這一招能否扭轉頹勢。”
金燈青年斂眸垂首,自語沉吟:
“帝衝此番纏鬥,滿心憋屈。肉身稟賦不及對手雄渾,所施寶術又遭萬法不侵之身層層折損,威力大減。
若是易地而處,換作是我身臨此局,又該如何尋得破法,掙脫困厄……”
帝衝足下陡然紫華翻湧,一層層玄紫鱗甲悄然浮現。
細密鱗紋自腳踝蜿蜒而上,直覆膝間,鱗邊流轉凜冽金芒,如精金淬鑄,隱隱吞吐天地靈機,吸納四方精氣。
此術縱然只是殘缺形制,亦是實打實的十兇傳承寶術,神威內斂,底蘊駭人。
他足下重重一踏虛空,身形化作一道紫電流星,攜蠻荒霸道之勢直撲俞珩,凌空一腳狂踹而出,氣吞八荒,野性凜然。
俞珩神色不動,右手倏然異變,五指張闔之間,掌心凝出狴犴法相。
整隻手掌化作狴犴吞天獸口,上下嶙峋牙骨自虛無中顯化,猛然噬落,一口死死銜住帝衝覆滿紫鱗的腿足。
森寒獸齒硬生生洞穿麒麟寶鱗,紫瑩碎屑與金燦星火自咬合之處迸濺紛飛,四下飄散。
麒麟腿奔湧的力量被牢牢鎖死,帝衝懸於半空,四肢僵滯,再難進退分毫。
便在此時,俞珩左手緩緩抬起,無量極光於掌心悠悠匯聚,暗沉幽黑的道韻愈發濃郁,沉沉威壓漫覆四方。
極光幽邃深處,一枚枚玄黑鳳首次第衍生而出。鳳喙銳利如寒鋒長劍,鳳眸漆黑似萬丈幽淵,無聲嘶鳴震盪虛空,旋即齊齊斂翅俯衝而下。
九尊黑鳳首破空疾落,瞬間撕裂帝衝胸膛。
先前幾番硬撼,他身上仙羽戰衣早已殘破不堪,胸前防禦轟然崩裂,露出偌大創口。
黑鳳利喙乘隙貫入,劃破瑩潤肌理,啃噬銀光流轉的胸骨,徑直探入胸腔深處。
帝衝喉間溢出一聲悶哼,整個人被震得凌空倒掠,鮮血濺灑長空,卻不再閃爍慣有的銀輝,而是濃稠如墨的漆黑。
他體內被俞珩以釘頭七箭種下的詛咒本就被修爲強行壓制於體內,此刻肉身遭破,防線潰塌,詛咒之力再也禁錮不住,肆意奔湧肆虐。
帝衝向後飛了數十丈才勉強穩住身形,他一手捂住胸口那個血肉模糊的窟窿,一手撐着虛空。
可黑血不受控制地從他口中湧出,先是一縷,然後是一股,最後奔湧成泉,整口整口地狂吐,染遍衣襟。
銀色的仙光在傷口處明明滅滅試圖修復,可每一次銀光亮起,便有一層黑氣將它壓下去。
周遭觀戰諸修皆心神震顫,有人失聲驚呼:
“帝衝......敗了嗎?!”
“全程壓制,我感覺他甚至沒出全力,骨魔戰力爲何強絕至此?!”另一個初代的語氣裏含着無盡惶然。
同爲這一代頂尖的天驕,親眼目睹遠超自身的同道被這般碾壓,對自己道心是一種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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