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覺有情身形微晃,被迫後退一步。
紫霞微喘,心知對方肉身強橫至極,純以肉身相搏,自己斷然不敵。
當即變招,不再硬撼。
先天道胎與冥神經同催至極致,二力交織,周身旋即簧弦粚踊覞鳚鞅§F,薄如煙紗,將身形掩得飄忽隱現,宛若穿行陰陽之間的魅影。
她身影倏忽,步法詭譎,看似左行卻右掠,明明在前忽又繞後,繞着覺有情疾旋不止,漸化作一道紫影流光,在她身周織出重重圓痕,環環相扣。
旋即反手握劍,刃向後、柄向前,招式刁鑽,不擅劈砍,卻極利斬削切割。
手腕柔若無骨,劍鋒在掌中飛轉,自無數匪夷所思角度刺出:
上撩、下切、左削、右斬、斜劈、橫掠,招招狠厲。
萬千道紋隨劍勢流轉,在虛空劃出發光軌跡,縱橫交錯,織成密網,將覺有情層層徽制渲小�
一時劍光如織,密不透風,凌厲逼人。
覺有情靜立原地,巋然如嶽。
她閉目凝神,咂鸱痖T他心通,雖不能直窺心念,卻能敏銳捕捉對方殺意動向。
紫霞每一劍未至,殺意先至,如暴雨前的風,無形卻可察。
她便憑着這份感應,預判劍路,從容抬手格擋封堵。
佛門金身護持周身要害,每一次封擋都恰到好處,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紫霞咬牙,攻勢層層被消,每一劍都似劈在無形壁壘之上,劍鋒剛觸其身,便被一股柔而堅韌的力道彈開。
她劍勢愈發迅疾狠厲,劍光化作流瀑傾瀉,招招奪命。
可覺有情依舊紋絲不動,如山如佛,任憑風浪翻湧,自巍然不移。
紫霞終於停下了疾轉的腳步。
她立在覺有情三丈之外,微喘不已,額前碎髮早已被汗濡溼。
她深吸一口氣,閉目凝神,旋即雙指併攏,輕點於印堂之間。
剎那間周身華光流轉,璃金胎劍自掌心緩緩騰空,懸於頭頂,劍尖向下,劍首朝天。
下一瞬,一劍化百影,柄柄皆爲實鋒,沉凝有質,寒光凜冽。
袆σ员久懶模蛩姆绞嬲梗Y成一座浩瀚劍輪,金光流轉,低低嗡鳴,蓄勢待發。
無量劍氣自輪中噴湧,自劍隙間傾瀉而出,密如驟雨,利勝霜刀,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避無可避。
覺有情倏然睜眼,目光直直望向紫霞,眼底竟透着幾分洞悉後的淡然釋然。
“施主,”她聲音清和,字字傳入紫霞耳中,
“我以他心通略有所感……你此番動武,似是在憂心俞珩安危。”
紫霞周身劍輪轉勢微頓,蓄滿的劍氣亦隨之一滯。
覺有情緩緩續道:
“你是他的紅顏知己?若爲此故,我需與你說明,事情並非你所想那般。”
她微頓,垂眸望向懷中之人。俞珩面頰貼在她心口,蒼白安靜,宛若沉睡的神祇。
她望向他的眼神,瞬間柔得近乎化水。
“我是在救他。”
紫霞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副女主人的口吻讓她很不舒服,那種“我來向你解釋一下”的姿態,那種“你誤會了”的語氣,那種“他是我的”的潛臺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她心口上扎一根針。
但她沒有發作。
她心繫聖子,自仙府一路追尋,越千山、涉萬水,行過無盡長路,方纔尋得他在此地。
斷不能因一時意氣,便將一切盡數毀去。
且先聽着,哪怕這個女子編出來的緩兵之計,她也要聽完!
紫霞冷然開口,語聲帶着鋒芒:
“救到他血肉凋零,十不存一?你當我看不出,你施展的乃是佛門裏聲名狼藉的歡喜禪?”
“歡喜禪”三字,她咬得極重,一字一頓,如一塊寒石哽在喉間,咽不下,也吐不出。
覺有情並未辯駁,只靜靜望着紫霞,看了許久。
那雙澄澈眼眸裏,先是審視,繼而瞭然,最後浮起一抹難言的情緒,似是無奈,又似是釋然。
她已然確認,眼前這紫衣女子,正是俞珩的紅顏知己,一個肯爲他浴血廝殺、執念至深的人。
覺有情不願再生枝節,俞珩仍未甦醒,她實在無心周旋於另一女子的怒意與妒意之中,只想把話說清,繼續行自己的事。
“俞珩本與我雙修,忽然被斬斷了命數因果。”她語聲較先前輕了幾分,
“他遭四尊帝兵重創,傷因恐是某種世間未有傳聞的帝術……”
到此處,她忽然頓住,耳尖悄然泛紅,垂落眼睫,聲音低得如同蚊蚋輕哼:
“我……只是在與他重續牽絆。”
話說出口,她的臉更紅了,不是害羞,是一種被人撞破了心事之後的不自在。
就像小時候偷喫供果被師父抓了個正着,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卻總覺得心虛。
她在救他,這是真的。
可她的方法,她的手段,她那些……私密的、不可告人的、只屬於她和俞珩兩個人的東西,此刻卻被另一個女子撞見了。
紫霞沉默着。
她看着覺有情那副低眉垂目,耳尖泛紅的模樣,那雙不敢與她對視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火燒得沒那麼旺了。
紫霞沒有說話,收回了劍輪,將璃金胎劍收入袖中,然後走到泉池邊,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
她看着覺有情道:
“繼續說。我要知道全部。”
第四百章 非君惹愁,天生風流
覺有情將俞珩攬入懷中,他此刻的身形已近乎虛淡,隨時都可能虛無。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的紫霞身上,靜靜地坐在她身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離。
“方纔我還與他如往常一般親暱,”覺有情開口,像是在跟紫霞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輕笑一聲後,便忽然陷入了因果消弭、命數飄搖之態……”
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俞珩的眉心,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低了下去:
“若非我一直與他加深因果牽絆,他方纔險些就徹底消散在我眼前了。”
紫霞沒有說話,緩步走近,泉池的水在她腳邊盪開細細的漣漪,她走到俞珩身側,蹲下身,伸出手,輕柔地撫上他微涼的臉頰。
她的指尖在觸到他皮膚的那一瞬微微顫了一下,目光癡癡地凝望着他,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深情與溫柔。
平日裏總是帶着幾分清冷疏離的眼睛,此刻柔軟得像一汪被春風吹皺的湖水,波光瀲灩,映着的全是他。
她的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他的輪廓,從眉峯到顴骨,從顴骨到下頜,從下頜到耳後,像盲人在讀一封寫滿了心事的信,一個字一個字地摸着,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筆畫。
“聖子……”她的聲音低低的,帶着顫,
“紫霞來見你了……”
她頓了一下,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一滴,順着臉頰蜿蜒而下,滴在俞珩的額頭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紫霞不該躲着你……”
她的聲音碎在喉嚨裏,將額頭抵上他的額頭,整個人都伏在他身上。
隨着她溫柔的觸碰,俞珩近乎透明虛幻的身軀,竟肉眼可見地凝實了一分。
覺有情看在眼中,心頭五味雜陳。
她不需要多問,便已明白,眼前這個女子,與俞珩之間有着何等深重,難以斬斷的宿命羈絆。
哪怕他此刻意識全無,因果消弭,命數飄搖,她的觸碰依然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繫着她的心,一頭繫着他的命,無論隔了多遠、多久、多少世事變遷,那根線都不會斷。
覺有情的聲音比方纔更沉穩了些,她繼續說道:
“四大皇朝中,唯有九黎圖與太皇劍常年現世,廣爲人知,神州皇朝與古華皇朝的帝兵卻極少動用,記載也不過寥寥數筆帶過,語焉不詳。
這般詭異的變故,應當是其中某件帝兵的極道法則在作祟。
不傷肉身、不毀神魂,卻能從根源上抹去一個人在這個世間的存在痕跡,讓他從命叩慕z線上脫落……”
她眼底掠過一絲黯然,聲音也軟了幾分,帶着難以掩飾的愧疚:
“可是先前,不死藥也喫了,他的狀態明明好了很多。
連日來也一直陪着我,語帶歡笑,眉眼間全是溫柔,我竟半點沒察覺異樣……”
說到此處,她鼻尖微酸,指尖微微收緊,攥着俞珩的衣袖。
她低下頭,看着他那張安靜的臉,終於想通了所有的關節:
“現在想來,他那般一心向道,心性堅韌之人,怎會真的耽於兒女情長,終日沉溺於情樂之中?
他分明是怕我擔憂,怕我察覺到他的異樣,才故意裝出一副安好無恙的模樣,強顏歡笑陪着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陪我說了那麼多話,親了我那麼多次,抱了我那麼久……原來都是在告別。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只是不想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裏,面對措手不及的離別……”
話語間,滿是懊惱,滿是心疼,滿是將人從裏到外都掏空了的無力感。
一旁的紫霞紅了眼眶,她聽着覺有情的話,一字一句,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將俞珩的身軀緊緊地圈在自己懷中,兩條手臂從他腋下穿過,在他背後交握,將他整個人都箍進自己的胸口。
她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一遍遍地喃喃低語:
“紫霞再不與你置氣了……真的不鬧了……”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他臉上,
“你與其他女子怎樣都好,我都不計較……只要你能好好的,只要你能回來就好……”
她哽咽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可她還是拼命地往下說:
“聖子……求你……快點醒過來吧……”
她的指尖一遍遍地撫過俞珩的臉頰,從眉梢到下頜,從下頜到耳廓,從耳廓到頸側,每一寸都不肯放過,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指尖的紋路里。
她的眼底盛滿了深情,柔軟而悲慼,只盼着懷中之人能回神,哪怕只是給她一個微弱的回應。
紫霞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裏所有的悲傷都壓下去,又用一層又一層的理智蓋住,不讓它們再冒出來。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溼意,抬起頭看向覺有情,帶着幾分歉意道:
“先前情急之下,多有衝撞仙子,是我的不是,還請仙子莫怪。”
她微微頷首,姿態放得極低。
“也多謝仙子,這些日子一直悉心照料我家聖子。”
“我家聖子”四個字,說得極輕極順,自然而然從心底流淌出來的,沒有刻意強調,宣示主權的意味,只是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
覺有情抿了抿嘴脣,輕輕搖了搖頭,並未多言。
她明白對方的微妙心理,再多的客套,也顯得多餘。
泉池的水靜靜地蕩着,霧氣氤氳,霞光微晃,兩個人隔着一個昏迷不醒的男人,忽然都沉默了。
但那沉默並不尷尬,倒像是兩條湍急的河流在匯入同一片湖海之後,終於找到了各自的節奏,不再衝撞對抗,只是安安靜靜,各安其位地流淌着。
過了許久,紫霞才又開口:
“仙子,我……我有些好奇,你與聖子,是如何認識的?又是什麼樣的緣分,讓你們走到了如今這般地步?”
聽到這個問題,覺有情的身體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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