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俞珩含笑看他:
“同樣是喫,我與龜兄卻大有不同。”
玄滄來了興趣:
“哦?願聞其詳。”
俞珩慢條斯理道:
“龜兄囫圇吞噬煉化,滿足的是進取之慾。我追求的,卻是食不厭細,膾不厭精,滿足的是口腹之慾。”
他頓了頓,語氣悠然:
“食養其身,味養其心。口腹之道,非止貪饞,實爲修行中不可或缺之要。”
玄滄聽罷,哈哈大笑:
“你無論做什麼,都要找個名目。不就是享樂嗎?”
他大手一揮:
“那就找個地方,修行一番食味大道!”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大笑。
他們並肩御風而起,化作一金一黑兩道流光,消失在天際盡頭。
千里之外,一處雲中山巔。
山不高,卻極險,四面皆是萬丈懸崖,雲霧在腳下緩緩流淌,如同白色的海洋,偶爾有風拂過,掀起層層雲浪。
崖邊幾株古松斜逸而出,枝幹虯曲,松風輕吟,說不出的清淨幽遠。
是一處好地方。
俞珩落在山巔,袖袍一揮。
千丈銀蜈蚣的屍身被他從虛空中攝出,懸於半空,橫亙在山巔之上,如同一座銀色的山嶺。
他神色閒適,指尖輕輕一動。
一縷鋒銳的金光從指尖流出,緩緩劃過那銀色的甲殼。
“咔嚓”
一聲脆響,輕細如碎玉落盤。
一截甲殼被整齊地切開,露出裏面晶瑩剔透的靈肉,呈半透明的玉白色,隱隱有銀色的光點在肉中流轉。
俞珩慢條斯理,一截一截地切着。
他的動作從容舒緩,不疾不徐,甲殼被整整齊齊地剝下,堆在一旁;
筋膜被細細地剔去,扔到崖下,最精華的靈肉被一塊塊取出,分門別類地擺好。
剔透的、肥厚的、筋道的、柔嫩的……每一部分都分得清清楚楚,乾淨利落。
玄滄抱臂立在一旁,看着他那慢悠悠的動作,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處理完畢,俞珩袖袍一揮,取出一口碩大無朋的古樸黑釜,透着歲月沉澱的厚重氣息,它懸於半空,釜口大得足以裝下房屋。
俞珩將一半晶瑩剔透的蜈蚣靈肉輕輕放入釜中。
雲氣自山巔飄過,被他隨手一抓,化作一縷白色的輕煙,落入釜中。
他指尖一點,崖壁上一處泉眼湧出晶瑩的水珠,水珠懸空飛來,落入釜中。
隨手從崖邊的古松上摘了幾片松針,翠綠欲滴,落入釜中,輕輕漂浮在泉水之上。
黑釜底下,自生淡淡的溫火,不烈不燥,舔舐釜底,文火慢燉,不疾不徐。
很快,白霧自釜口嫋嫋升起,潔白如雪,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香,漫山遍野地散開,吸入一口,便覺渾身舒暢。
俞珩將另一半最鮮嫩的靈肉取出,這部分取自蜈蚣最肥美的部位,肉質細嫩,呈半透明的粉白色。
他取來幾根千年古木的枝椏,將靈肉穿在枝椏上,一串一串,整整齊齊。
然後指尖一彈,一簇紫色的神火從指尖燃起,溫和地包裹住肉串。
紫色的火光跳躍,肉色漸漸變得瑩潤剔透,內裏的生命精氣被一層層逼出,化作濃郁的香氣。
隨山風散開,清醇濃郁,飄出千里之外。
俞珩立在雲巔之上,神態悠然,眉眼平和,金袍被山風輕輕拂動。
他一手慢理食材,不時翻動肉串,一手輕調火候,讓火焰始終保持最恰當的溫度,同時抖落些許神泉水以及造化物質增加香氣。
玄滄站在一旁,鼻子抽了抽。
不由自主看着釜中翻滾的湯液,火上滋滋作響的肉串,喉結上下滾了滾。
“好了沒有?”
“快了。”
“好了沒有?”
“再等等。”
“好了沒有?”
“......”
香氣越飄越遠,飄向蒼茫的天際。
起初只是幾縷若有若無的肉香,隨着山風擴散,飄過雲海,飄過山巒,飄過正在山間歇息的修士聚集地。
有人猛地抬起頭,鼻子抽動。
“好香!”
一個面容粗獷的壯漢,正盤坐在一塊青石上療傷,驟然睜眼,眼中精光爆射:
“我光是聞着就感覺血脈在奔湧!體內暗傷在癒合!”
旁邊幾人同樣驚疑不定,紛紛起身,目光投向香氣飄來的方向。
“莫非有寶物出世?”
“這等異香,絕不是凡物!走!”
一道道身影沖天而起,循着香氣飛去。
更多的人被驚動了,山坳裏、密林中、溪澗旁,紛紛化作流光,朝同一個方向匯聚。
漸漸地,天空中匯聚了一羣人。
他們循着香氣,飛過重重山巒,穿過層層雲海,終於看見了那座雲中山巔。
然後,所有人同時止步。
雲端之上,兩道身影正閒適而坐。
一個金衣燦然,風姿閒適,正拿着一雙長長的筷子,在懸於半空的一口古樸黑釜中,不急不躁地夾起一塊剔透的肉,喂進嘴裏。
一個黑袍光頭,黝黑兇惡,此刻正抱着一大塊金黃油亮的烤肉,大口撕咬,喫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得老高。
他們身前,黑釜中湯液翻滾,白霧嫋嫋;旁邊架着的肉串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香氣誘人。
“是東王和玄滄!”
有人低聲驚呼,聲音震撼:
“他們在烹煮獸王!”
人羣一陣騷動。
那些以爲有寶物出世,興沖沖趕來的修士們一個個面色複雜,既不敢靠近,又不捨得離開。
他們懸浮在半空中,遠遠望着兩道身影,喉結滾動。
有人喃喃道:
“不可一世的獸王,在他們面前,像是用來打牙祭的豬狗……”
“少年至尊,恐怖如斯。”
旁側一位中年文士修士壓低聲音,悄聲道:
“諸位還不知曉?那二人出手狠厲,不留半分餘地,所過之處,如篦梳過境,寸獸難藏!本是散居各方的獸王,無不心驚自危,已然紛紛抱團。”
旁又有人接聲,沉聲道:
“據外界傳來的消息,那些獸王已是怒極欲狂,暗中串聯,正蓄勢組織獸潮,要將我等盡數撲殺……”
“啊?”一個年輕修士面色發白,“那豈不是有很多人,受了這兩人的無妄之災……”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年長的修士猛地瞪他,聲音很大,像是在急於撇清關係:
“胡言亂語什麼?!”
他瞪着年輕修士,義正言辭:
“實力不濟,就不該進來!怎能算到東王頭上?!”
年輕修士被他瞪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言。
另一個修士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憂慮:
“仙府世界不知存在了多少年,裏面的蠻獸數量太浩瀚了。獸羣瘋狂起來,我們很多人註定無法存活……”
他頓了頓,轉身往後走:
“趕緊趁着還沒波及到此處,出去吧。”
人羣中,一些人猶豫片刻,也跟着離去。
但更多的人還是捨不得離開,那些肉的香氣實在太誘人了,光是聞着,就讓人感覺體內的血脈在加速奔湧,隱隱有突破的跡象。
人羣邊緣,一道素白的身影靜靜佇立。
覺有情一襲素白廣袖長衣,衣料輕薄柔軟,在風中輕輕拂動,她站在人羣最後方,隔着重重人影,遠遠望向雲端那道金衣身影。
他正拿着筷子,從釜中夾起一塊肉,神態悠然,眉眼平和,動作不疾不徐,彷彿不是在進食,而是在進行一場修行。
那張清俊的面容,從容的風姿,還是那般與胁煌�
覺有情看着,心頭泛起複雜的波瀾。
她低眉,雙手合十,輕聲誦了一聲佛號:
“緣纏心亂,道念難安;一念癡纏,萬行皆荒。”
言罷,她默然轉身,素白衣袂在風中輕輕飄動,徐徐退走,一步一步,消失在遠處的雲海之中。
雲端之上,玄滄大快朵頤。
他一手抓着他胳膊還粗的肉串,大口撕咬,金黃的油脂順着嘴角流淌下來,也顧不上擦。
那肉烤得外焦裏嫩,咬開焦脆的外皮,裏面是瑩潤剔透的靈肉,汁水四溢,香氣在口中爆開。
他含糊不清地說:
“怎、怎麼會這麼好喫……”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一邊嚼一邊斜眼看着俞珩:
“你、你是不是……加了什麼輔料……”
俞珩拿着長長的筷子,在釜中不急不躁地夾起一塊剔透的肉。
肉燉得恰到好處,軟爛卻不散,入口即化,他喂進嘴裏,細細品味,然後悠然道:
“不過是些山泉水罷了。食材本身好,隨便做做,便已足夠。”
玄滄哼哼兩聲,也不追問,繼續埋頭狂喫。
俞珩又夾起一塊肉,正要送入口中,忽然似有所感。
他抬眸,目光穿過重重人羣,落向遠處。
那裏,一個相貌普通的白衣男子,不知從何處忽然冒出。
男子氣息收斂到極致,幾乎無法察覺,他出現的位置極刁鑽,正是人羣邊緣,一個青年修士的背後。
劍光亮起,快得驚人。
沒有凌厲的鋒芒,沒有刺目的神光,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劍,精準無比地削掉了青年修士的腦袋。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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