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他想,聖子應該明白了。
紫府發生的事,絕非換一位主事這般簡單。
果然。
“紫府發生什麼大事了?”俞珩開口。
高長異抬起眼簾,與俞珩對視,
“聖主閉關出來之後,宣稱聖子……被邪魔奪舍,早已不是紫府上下所認的那位聖子。”
他頓了頓。
“應當舉聖地之力,誅殺之。”
雲海忽然靜了。
那些翻湧流動的,永不止息的雲霧,在這一瞬彷彿凝固成固體。
遠處靈鶴的清唳都消失了,天地間只餘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俞珩沒有回頭。
“……然後呢?”
“聖女正巧回山。”高長異說,
“聖女說,聖主被奪舍了。”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措辭,
“聖女稟告老聖主,罷免聖主之位,入寒崖鎮壓。”
俞珩沉默了很久。
雲海在他腳下緩緩流淌,金色的餘暉將他半邊側顏鍍成溫潤的玉色,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所以,”他終於開口,
“許長淵上位,是因爲我?”
“可徐長老呢?他爲人固執,說什麼也不會同意的吧。”
高長異垂下眼簾,聲音低得幾乎要碎在風裏:
“詳情……師弟實在不知。只知道......徐長老另有要務。”
俞珩沒有再問。
“走吧。”他說。
“奇士府很大,帶我認認路。”
高長異抬眸,望着那道被金虹裹挾的背影,沉默片刻,
“是,聖子。”
他跟上。
第三百五十六章 客至同庭院,嬌娥兩般心
午後陽光慵懶,透過清玄居窗欞上攀附的靈藤,篩落一地細碎金斑。
茶香嫋嫋。
俞珩與高長異相對而坐,中間矮几上擺着兩盞青瓷茶盅,一壺新沏的靈芽猶自冒着熱氣。
夏一琳蹲在矮几旁,兩隻小手抱着茶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兩人手中的茶盅,眼神專注。
俞珩端起茶盅,溹ㄒ豢凇�
小姑娘眼疾手快,小身板往前一探,茶壺嘴精準地湊上盅沿,嘩啦啦斟至七分滿。
俞珩放下茶盅。
她立刻又滿上。
俞珩再端。
她又滿。
高長異的茶盅剛沾脣,小姑娘的腦袋已經轉向他,眼睛亮晶晶地等着。
高長異忙把那一口嚥下去,茶盅剛離脣,熱水已注入,一滴不灑。
如此往復。
俞珩終於忍不住笑了。
他擱下茶盅,伸手揉了揉那顆小腦袋:
“一琳這茶藝,何時學的?”
夏一琳被誇得小臉泛光,卻還強撐着矜持,抿着脣露出兩顆小虎牙:
“沒學過呀,就是一琳自己看着學的。”
“哦?”俞珩挑眉,“無師自通?”
“嗯!”小姑娘用力點頭,小胸脯不自覺地挺了挺,
“一琳看父皇喝茶的時候,那些宮女就是這樣倒的。
她們倒完就站在旁邊,父皇有時候會看她們一眼,有時候不看。不過一琳覺得,聖子哥哥應該會看的。”
俞珩失笑,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
“所以你就一直盯着?”
“那當然啦,”夏一琳理直氣壯,
“不盯着怎麼知道聖子哥哥什麼時候喝完?萬一聖子哥哥想喝的時候茶盅是空的,那多不好。”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聲音脆生生的:
“皇兄說過,侍茶之道,貴在察言觀色,要讓客人杯中常滿,卻又不能滿了溢出來,也不能讓客人等。”
俞珩看着她那張認真的小臉,眼底笑意更深。
“一琳不愧是皇朝貴女,”他溫聲道,
“察言觀色懂禮節,將來定是人人稱頌的賢淑女子。”
“嘿嘿……”小姑娘被誇得不好意思,腦袋往俞珩手心裏拱了拱。
高長異看着這一幕,神情有些微妙,他垂下眼簾,端起茶盅,借一口茶水掩去眼底情緒。
俞珩收回揉夏一琳腦袋的手,轉向高長異,語氣隨意親切:
“長異,你既然稱我一聲師兄,日後若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便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無論是修行上的,還是生活上的。”
高長異微微一怔,旋即正色,起身,朝俞珩深施一禮:
“師弟爲師兄馬首是瞻。”
他抬眸,嘴脣動了動,似有未盡之言。
俞珩端起茶盅,溹ㄒ豢冢劢丘N光掃過他的神色:
“怎麼?”語氣平靜,
“還真有人爲難你?”
“不不不,”高長異連忙搖頭,遲疑了一下,才道,
“是……是奇士府裏的一些東荒弟子。”
“東荒弟子?”
“是。”高長異斟酌着措辭,
“他們……對聖子非常仰慕,一直想來拜會,只是……”
俞珩抬眸看他,
“只是什麼?”
高長異抿了抿脣道:
“只是聖子入府以來,一直與諸位仙子……沉浸論道。這等悟道之時,最忌打擾,他們怕冒昧登門,擾了聖子清修,是以……”
他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與諸位仙子論道”,這句話從高長異嘴裏說出來,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斟酌,彷彿稍有不慎就會踩到什麼不該踩的地方。
俞珩聽了,神色未變,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夏一琳在一旁抱着茶壺,眨巴着眼睛。
俞珩忽然笑了笑,讓高長異緊繃的肩膀鬆了幾分。
“無妨。”
俞珩語氣隨意:
“今後他們若想來,只管入門便是。我就在清玄居,隨時可來。”
高長異連忙點頭:
“師弟會轉告他們。”
俞珩端起茶盅,茶盅剛離案,夏一琳的小手已經端着茶壺探了過來,穩穩斟滿。
他垂眸看了一眼熱氣嫋嫋的茶湯,狀若無意地開口:
“對了。”
高長異抬眸。
“這幾日,”俞珩語氣很輕,
“可曾給紫府傳信?”
他頓了頓,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我許久不歸,聖地上下定然掛念。”
高長異神色一凜。
——來了。
他袖中早已備好的玉佩滑入掌心,他雙手捧着,恭恭敬敬遞到俞珩面前:
“師弟與紫府聯絡,豈能繞開聖子?這是師弟這幾日記錄的通信內容,正要呈與聖子過目。”
俞珩垂眸,目光落在玉佩上,神念一掃。
玉簡中的內容很清晰,多是高長異自己的近況:
學了什麼法,請教了哪位講師,在奇士府結識了哪些同輩……洋洋灑灑數百言,事無鉅細。
只在末尾,寥寥數語提及了他:
“聖子臨府,萬胁毮俊H宦}子潛修守心,淡避塵喧,終日悟道於清玄居,不問外事。”
通篇沒有“仙子”二字。
俞珩目光在最後一行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微微動了一下。
很滿意。
他收回神念,帶着一絲責備道:
“這是師弟的私信,我過目算怎麼回事?以後不用特意向我稟報。”
高長異雙手捧着玉佩,頭顱微垂,姿態恭謹:
“師弟哪裏有私信呢?
涉及了聖子,那便是公信,紫府上下,都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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