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地下深處,無邊黑暗與厚重岩層之中。
嶽觀瀾如同一條瀕死的蚯蚓,在冰冷堅硬堪比神金的土層中艱難穿行。
每前進一寸,都伴隨着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渾身佈滿了透亮的孔洞,那是強行突破龍潭邊界時,被暴走龍氣貫穿的傷口,血液混合本源精氣,止不住地溢出,在身後拖出一條黯淡的血色軌跡。
“地面……怎會變得如此堅硬……猶如神金鑄就……”他意識模糊,唯有依靠尋龍師對地脈的本能感應,以及心頭那股再見孫女最後一面的執念,支撐着他不至於立刻神魂潰散。
萬龍噬身般的痛楚持續侵蝕他的神經,苦海乾涸,生命之輪裂紋密佈,本源幾乎流盡。
他感覺自己在不斷下沉,朝着無邊黑暗的幽冥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漫長歲月,前方終於傳來一絲熟悉地氣波動。
“靈……兒……”嶽觀瀾渙散的眼神凝聚起一點光彩,拼盡殘存的所有力氣,駕馭腳下一道微弱龍脈之氣,向上浮去。
岐黃城外城一處幽靜小院。
清脆悅耳,充滿活力的少女聲音很尖利:
“小靈兒不要灰心嘛!我會幫你的!不就是先天命輪有缺,本源萎靡嗎?其實也沒那麼難治!
你們尋龍一脈底蘊還是太湵±玻刺鞄熤绬幔课业摹牛业膸煹芫褪窃刺鞄煟〉人业竭@裏,我就讓他給你看看!一定給你治好!”
對面帶着淡淡安恬氣息的女聲輕輕笑了笑,回應道:
“謝謝你,九幽姐姐。真是一如既往地神采奕奕呢……靈兒也好想像你這樣,永遠充滿幹勁啊……”
院內,陽光透過稀疏的花架,灑下斑駁光影。
夏九幽一襲明媚的金霞裙,坐在對她來說略顯過高的石椅上,包裹着白襪的小腿懸空,歡快地前後晃盪着。
她正傾着身子,拉住對面一位少女的手。
少女容顏清滌`秀,身形纖怯,面色蒼白,周身瀰漫一種奇異的,讓人心靜的安恬氣質,正是嶽觀瀾的孫女,嶽靈簌。
“不要那麼喪氣嘛!”夏九幽爲了加強說服力,把一隻白襪往下拽了拽,露出裏面空無一物,
“你看,哪怕我都快虛化得消失了,也仍然堅信自己會被治好的!多想想開心的事情,相信你的哥哥姐姐,還有愛你的爺爺。”
靈兒聞言,笑容微微黯淡,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弱:
“九幽姐姐,你不知道……其實靈兒活着,拖累了很多人……”
忽然,
“噗通。”
嶽觀瀾如同一條脫水的魚,狼狽不堪地從泥土裏翻滾出來,癱倒在地,身下迅速暈開一小灘血漬。
他渾身是血,衣袍破碎,露出的皮膚上佈滿透亮的孔洞,氣息奄奄。
“你是誰!”夏九幽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從石椅上彈了下來,輕盈落地,金霞裙襬盪開一圈流光。
她身形微弓,虎視眈眈地盯着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琉璃般的眸子裏滿是戒備。
“爺……爺?”靈兒怔住了。
她蒼白的臉上瞬間失去所有血色,嘴脣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踉蹌着上前幾步,蹲下身,看着爺爺身上那些可怕的傷口,眼淚蓄滿了眼眶,
“爺爺?爺爺!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叔叔們呢?哥哥姐姐們呢?”
嶽觀瀾渾濁的老眼費力地轉動,對上靈兒驚恐含淚的眸子,流露出深深的心痛。
隨即,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嚴陣以待的夏九幽,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
他認得這張臉!是那個跟在俞珩身邊的小侍女!
絕望如同寒潮,瞬間淹沒了他殘存的意識,追到這裏了……居然追到這裏了!
“嗬……嗬……”他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用最後一絲力氣,顫抖抬起傷痕累累的手臂,從懷裏摸出儲物法器。
他想遞出去,想哀求,想用這一切換取孫女的平安。
“與……孩童……無關……”他乾裂的嘴脣翕動,聲音微弱如蚊蚋,滿是血污的手卻連握住儲物法器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聽“啪嗒”一聲輕響,灰撲撲的儲物袋從他指間滑落,掉在沾血的泥土上。
“放過……靈……兒……”最後幾個字從嘴脣擠出來,滿是乞求。
“爺爺!你別嚇我!爺爺!”靈兒淚如雨下,慌亂地想要去扶他,卻又不敢觸碰那些可怕的傷口。
這一剎那,嶽觀瀾已經渙散的眼睛驟然爆發出一點駭人的精光!
他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蒼老枯瘦的手如鷹爪般猛地探出,精準地一把捏碎了靈兒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中,玉佩爆開一團柔和卻迅疾的黃光,瞬間將淚眼模糊的靈兒和瀕死的嶽觀瀾徽制渲小�
空間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黃光一閃而逝。
原地,只剩下一個靜靜躺在地上的的灰色儲物袋。
夏九幽:“……???”
她保持警惕的姿勢,眨了眨琉璃般的大眼睛,又眨了眨。
剛剛還劍拔弩張,滿是悲情的場面,怎麼突然就……人沒了?
她的小腦袋一時沒轉過彎來,看看空無一人的地面,又看看那個孤零零的儲物袋,最後茫然地抬起頭,環顧了一下寂靜的小院。
“這……這到底發生了何事啊?”她喃喃自語,滿腦子都是問號。
那個老頭爲什麼那麼怕我?他最後那一下是……帶着孫女跑了?那他幹嘛把儲物袋留下?給我的?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裏盤旋,她向來靈動的小臉露出了懵然神情。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彎腰撿起了沾了點血跡的灰色儲物袋,拿在手裏掂了掂,輕飄飄的,似乎沒什麼特別。
與此同時,俞珩正循着夏九幽氣息,悄然來到了岐黃城外城幽靜的院落區。
他心中那股因帝兵碎片遺失而產生的沉鬱冰寒翻騰,但他很快收斂了心神,在路過一處水窪時,對着倒影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不能這樣進去。
小姑娘自己就快要消失了,本就敏感不安,心裏定是難過的,不能再將自己的負面情緒帶給她。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戾氣盡數壓下,眉眼間的線條變得柔和,確認自己看起來與平常無異,他悄無聲息地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推門而入,陽光正好,透過稀疏的花架,灑下溫暖斑駁的光影。
夏九幽坐在一張對她而言明顯過高的石椅上,凳面對於她嬌小的身形來說顯得過於寬大,以至於她兩條裹着細膩白色長襪的小腿,根本夠不着地面。
只能懸在半空,有一下沒一下地,百無聊賴地輕輕晃盪着。
她微微弓着背,兩隻小手的手肘支在身前的石桌桌面上,掌心向上,託着自己線條精巧卻猶帶些許嬰兒肥的下巴。
粉潤的臉頰肉被擠得微微嘟起,像兩團柔軟的白玉糯米糰子。
長而濃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掩住了那雙慣常靈動狡黠的琉璃眸子。
此刻,那眸子正一眨不眨地凝視擱在面前凳面上的一個東西,一個灰撲撲的儲物袋。
她看得那麼認真,小眉頭微微蹙起,粉脣無意識地抿着,彷彿擺在她面前的不是個普通儲物袋,而是關乎宇宙興衰,大道存續的終極難題。
金霓攬霞裙上的漸變霞光在午後的光暈中靜靜流淌,將她整個人襯得像一尊正蹙眉思考着什麼的精緻玉偶,偏偏又透着一種稚氣未脫的嚴肅。
過分可愛,又過分生動。
俞珩脣角不自覺勾起的笑意。
他身形一晃,融入光影,下一瞬,已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石桌對面,正好與小姑娘隔着灰撲撲的儲物袋,四目相對。
夏九幽的瞳孔驟然收縮。
琉璃般的眸子裏,清晰無比地映出了俞珩的身影。
一抹亮光,如同沉寂夜幕中驟然炸開的星子,倏地在她眼底最深處燃起,那光芒純粹熱烈,是毫無防備的驚喜,是下意識依賴的安心。
可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幾乎是立刻,某種根深蒂固的習慣強行接管,她眼底那點猝不及防的驚喜被飛快地壓了下去,被一種更爲熟悉的傲嬌彆扭所取代。
她小嘴一撇,下巴微微揚起,移開視線,故意不去看俞珩,用那種刻意拔高調子說道:
“你、你來這裏幹嘛?!不是說……讓你別來找我嘛!”
看着小姑娘這副明明心裏高興,卻偏要嘴硬的小模樣,俞珩心中笑意更甚。
他微微俯身,拉近與她的距離,目光落在她強裝鎮定,微微顫動的長睫毛上,語氣放得極其輕柔,
“自仙子離去,我心裏便是空空落落的,彷彿缺了最緊要的一塊。”說着,他十分配合地伸手,虛虛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眼神柔軟又專注地望着她,
“食不知味,寢不安眠,所見萬物皆失色,所聞諸聲盡無趣。”
看着小姑娘眸子逐漸睜大,流露出“你又在搞什麼鬼”的神色,繼續用那種溫柔腔調說道:
“思來想去,恨不能將仙子含之於口,藏之於腹,時時溫養,刻刻不離,緩解這無邊無際的相思之苦。”
“咦咦咦~~~!!!”
俞珩話音未落,夏九幽已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後一仰,小臉上一下爆紅。
她雙手猛地抱住自己,琉璃眸子瞪得溜圓,裏面滿是震驚羞窘,以及受不了的嫌棄。
“你、你你你……你好惡心啊~~~!!!”她小臉皺成一團,
“什麼放進嘴裏含着……還、還放進肚子藏着?!!俞珩!你腦子是不是壞了?!還是中了什麼奇怪的毒?!快離我遠點!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一邊嚷嚷,一邊用手在面前用力揮舞空氣,試圖驅趕什麼不存在的肉麻氣息。
又羞又惱,嫌惡不堪卻又透着十足鮮活生動的模樣,實在可愛得令人心頭髮軟,令人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
看着小姑娘張牙舞爪的可愛反應,俞珩終於忍不住,低沉的笑聲迴盪在灑滿陽光的靜謐小院裏,暢快而明朗,將之前所有的沉鬱殺伐滌盪一空。
夏九幽被他笑得更加窘迫,臉紅得幾乎要冒煙,想罵他又一時詞窮,只能氣鼓鼓地瞪着他,毫無威懾力,只剩可愛。
俞珩笑罷,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灰色儲物袋上。
他帶着幾分好奇,用指尖輕輕點了點不起眼的袋子,含笑問道:
“說起來,仙子方纔如此專注,這袋中……究竟藏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竟能引得仙子這般蹙眉深思?”他語氣輕鬆,
“不知在下可有這個福分,也開開眼界?”
夏九幽的注意力被拉了回來,她撇撇嘴,指了指儲物袋,又指指地上那灘未乾的血跡,把腦子裏的疑問倒出來:
“我也不知道啊!這是剛纔有個突然冒出來,又突然消失的老尋龍師留下的!他傷得可重了,渾身是血……
臨走前,好像是想把這個給我?”她蹙着眉,努力分析,
“難道是……感謝我照顧他孫女靈兒?可我還沒來得及讓你給她治病呢……而且,他最後看我的眼神好奇怪,又怕又絕望的……”
她越說越覺得不對勁,琉璃眸子轉了轉,閃過一絲警覺:
“喂,俞珩,你說……他該不會是惹了什麼天大的麻煩,自己跑不了,故意把這燙手山芋丟給我,禍水東引吧?
看他傷成那樣,仇家肯定是個狠茬子!我覺得咱們還是謹慎點,別聲張,這袋子也最好別隨便打開,誰知道里面是什麼……”
小姑娘自顧自地分析着,小臉上寫滿了“此事必有蹊蹺”的嚴肅。
俞珩眼神一凝,伸出手指拈起了灰撲撲的儲物袋。
他神念輕輕一探,如同滴水入海,無聲無息地浸入袋中空間。
下一瞬——
俞珩臉上的閒適笑意凝固。
他脣角的弧度僵住,眼眸微微睜大,向來從容沉靜的面容上,罕浮現出一抹怔然失神之色。
他的目光穿透了儲物袋粗糙的表層,直抵其內,凝眸處,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向上揚起一個明亮的弧度,從眼底最深處漾開展顏喜色,點亮了他周身氣息,連窗外流淌的陽光都變得更加璀璨。
他手腕一翻,掌心已然多了一物。
一塊形狀並不規則的奇異石頭,石體呈現一種溫潤內斂的五彩色澤,並非浮於表面的豔麗,而是從內部自然透出流轉不息的霞光。
赤、黃、綠、青、藍諸色交融變幻,卻又和諧統一,散發出一種古老神聖,承載造化玄妙的道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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