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那雙琉璃般的大眼睛裏,依賴日益加深。
午後,兩人正在一家以烤制北原風味羔羊腿聞名的酒肆二樓雅座。
俞珩特意選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浣城一條較爲清靜的河道,垂柳依依。
一隻烤得外皮金黃酥脆,內裏鮮嫩多汁,正滋滋冒着誘人油花的巨大羊腿被呈了上來,香氣撲鼻。
夏九幽眼睛一亮,也顧不得什麼儀態,自己上手,費勁地撕下最肥美的一塊腿肉。
呼呼吹了兩下,然後踮起腳尖,努力舉高了,親暱地湊到俞珩嘴邊,小臉上帶着獻寶似的笑容:
“俞珩,你嚐嚐這個!好香!”
俞珩含笑看着她,剛準備低頭去接。
“少、少主……?!”
兩聲驚疑不定,帶着些顫抖的蒼老嗓音,突兀地在雅座入口處響起。
俞珩和夏九幽同時轉頭望去。
兩名身着不起眼灰色布袍的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裏。
他們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鎖定在夏九幽身上。
確切地說,是鎖定在她一身華美耀眼的金霓攬霞裙,以及她此刻踮着腳,親暱地要給俞珩餵食的動作上。
兩位老者的表情精彩,先是茫然,隨即是震驚,緊接着是濃濃不敢置信,張着嘴,喉結滾動,卻彷彿被什麼堵住了,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夏九幽也是一愣,待看清來人面容,小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
她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孩,驚叫一聲,手裏的羊腿差點掉在地上,慌亂地往俞珩身後一躲,只敢露出半張小臉和一隻眼睛,羞窘地偷瞄兩位老者。
其中一位脾氣似乎更急些的老者,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無倫次:
“少、少主……你、你……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等夏九幽開口,俞珩已先一步動了。
他將躲在自己身後,揪着他衣角的小姑娘輕輕往前帶了帶,手掌安撫性地在她頭頂揉了揉。
然後,他上前半步,面色陡然一沉,目光如電般掃向兩位灰衣老者,一股無形的威壓讓兩名老者心頭一凜。
“你們便是這般看護九幽的?”俞珩開口,帶着責備,
“怎麼現在才尋來?”
他這一開口,就把兩位老者給震懵了。
他們看着俞珩,聽着他以自家公子般的口吻姿態訓斥,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俞珩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劈頭蓋臉繼續道:
“看管不利,職責未盡!放任自家小姐獨自一人,在中州地界四處亂跑,身陷險境而不自知!
你們可知,若非恰巧遇上的是我,後果將是如何?誰來負這個責?!”
兩位老者被俞珩氣勢所懾,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幾分心虛愧疚,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這……俞公子教訓的是……是老朽二人疏忽……”面容清癯的老者硬着頭皮,率先低頭承認不足。
另一名黑紅麪皮的老者也甕聲甕氣地附和:
“……確是我等失職。”
俞珩神色稍緩,
“既知不足,便要彌補,我有些緊急事務,需離開數日。
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你們二人務必寸步不離,將九幽看護好了!
莫要再讓她涉險,也莫要讓她再爲些不相干的事憂心煩擾,一切以她的靜養爲上,明白嗎?”
吩咐完兩位仍有些發懵的老者,俞珩這才轉過身,面對躲在他身後揪着他衣角的夏九幽。
他臉上的嚴厲冰雪消融,化爲一片溫柔。
他蹲下身,讓自己與她視線平齊,伸手輕輕理了理她頰邊髮絲,聲音放得輕柔,如同耳語:
“仙子乖。我找到可以治好你的神物的確切消息了,現在需要去處理一下。”他指了指那兩位老者,
“他們是你家裏的長輩,都是可靠之人,你先乖乖跟着他們,莫要再像之前那般意氣用事,獨自亂跑,讓他們擔心,也讓我……放心不下,好不好?”
夏九幽看看俞珩,咬着下脣,用力點了點頭,
“嗯……我、我等你回來。你要快點……”
“一定。”俞珩微笑,執起她一隻柔軟的小手,指尖在她掌心輕柔地勾畫了幾下,留下一個簡易八卦紋路。
做完這一切,他深深看了兩名老者一眼,眼神中的託付之意不言而喻。
兩位老者連忙神色鄭重地點頭。
這時,俞珩懷中紅塵軒給予的青白色玉佩,微微一熱,一道蒼老的神念信息傳入他的識海:
“金小友,老夫聞人古淵。若已方便,還請移步安平國水仙郡,聞竹小築一晤。
關於小友所詢之事,你我當面詳談。”
俞珩目光微凝,他最後揉了揉夏九幽的發頂,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身形一動,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自窗口掠出,眨眼間便消失在浣城天際。
第三百一十七章 俗眼難窺真妙處,錯將瑰寶作塵煙
安平國,坐落於中州東部,與大夏神朝疆域接壤,乃中州傳承最爲久遠的九大古國之一,國祚綿延已有七八萬年之久,底蘊深厚,人文鼎盛。
其境內的水仙郡,以水網密佈、風光旖旎聞名。
郡中女子因水土滋養,多肌膚瑩潤如玉,氣質清靈,故有“肌潤冰魂,貌若仙痕”之譽,名傳四方。
俞珩循着玉佩中傳來的神念指引,一路東行,最終來到水仙郡深處一片煙波浩渺,蘆葦叢生的廣闊水澤。
放眼望去,水天相接處霧氣重重,看似自然生成,實則隱含人爲佈置的陣紋,將一方水域巧妙遮掩。
一縷縷不易察覺的凶煞氣息,潛藏於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
俞珩立於水澤邊緣,神色淡然。
紅塵軒沒人出來會面,又以陣法兇獸相阻,無非是想在交易開始前,先稱量一下自己的斤兩。
他並無耐心與之周旋,右掌隨意探出,對着前方霧氣瀰漫的水域虛空一抓!
“昂——!”
低沉的龍吟自地脈深處響起,磅礴的龍氣被他以《尋龍古經》中的祕術引動,化作一隻無形的巨爪,狠狠撕向重重迷霧。
“嗤啦——!”
裂帛般的刺耳聲響,迷霧被蠻橫地扯開,水面上的隱匿陣紋寸寸崩裂,靈光亂濺。
與此同時,水下傳來數聲淒厲痛苦的嘶吼,水花猛烈翻湧,泛起大股大股濃稠的血色,迅速浸染開一片水域。
幾頭體型龐大,披着厚重青黑色鱗甲的兇獸屍體,緩緩浮出水面,被瞬間擊潰了生機。
陣破獸亡,前方水域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座鬱鬱蔥蔥,數百里方圓的小島,出現在視野中央。
島上亭臺樓閣隱約可見,靈氣也比周圍濃郁許多。
俞珩負手,踏水而行,步履從容,轉眼間,已登上小島。
島上遍植翠竹奇花,小徑通幽,環境清雅。
一路行來,偶爾可察覺修士在暗處隱現。
穿過一片搖曳生姿的紫竹林,前方出現一座以青竹搭建,造型雅緻的兩層小築,匾額上書“聞竹小築”四字,筆力蒼勁。
小築臨水而建,推開窗便能將大半水澤風光收入眼底。
俞珩步入小築一層。
廳內陳設簡約,多以竹、木、石器爲主,透着自然意趣。
臨窗的茶案旁,一位身着玄色迮鄣睦险哒殖忠话言煨凸抛镜奶諌兀袂閷W⒌嘏胫笞湃�
水汽氤氳,茶香隱隱。
聽到腳步聲,老者抬起頭,露出一張顴骨高凸,壽眉花白的面容,一雙瞳仁細窄,泛着青白之色的鷹目,銳利如刀。
他並未起身,對俞珩微微頷首,露出一絲算得上和善的笑容,伸手示意對面的蒲團:
“金小友來了,請坐。老朽聞人古淵,忝爲紅塵軒在此地的主事者之一。”
俞珩依言坐下,姿態隨意。
聞人古淵手法嫺熟地分茶,將一盞茶湯清亮,香氣清雅的靈茶推到俞珩面前:
“水仙郡特產的霧隱靈芽,雖非極品,卻也別有一番風味。小友遠來辛苦,先潤潤喉。”
俞珩端起茶盞,溹ㄒ豢冢柘闱咂ⅲ`氣溫和,確是好茶。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聞人古淵,等待對方進入正題。
聞人古淵並未立刻談及三光神水莧,反而指了指俞珩面前的茶盞,以及自己手中的陶壺,笑眯眯地問道:
“小友覺得,老朽這煮茶的傢什,如何?”
俞珩微微一怔,沒料到對方會先問這個。
他目光掃過陶壺茶盞,造型古樸渾厚,釉色沉靜,透着一股歷經歲月的滄桑美感。
“造型古樸,意趣天然,與這竹舍水澤頗爲相合,前輩好雅緻。”俞珩隨口讚了一句。
聞人古淵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帶着幾分自得,輕輕撫摸着手中的陶壺:
“小友好眼力。這套茶具,據考乃是荒古某位佛法精深的古佛日常所用之物,年代久遠。
雖無半分修行價值,但這份歷經歲月,沉澱下的古意禪韻,老夫卻是愛不釋手,閒暇時把玩,頗能靜心。”
他抬眼看向俞珩,青白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老夫平生沒什麼大愛好,唯獨對這些承載了時光,有些來歷的古舊物件,情有獨鍾。”
俞珩心中一動,隱約把握到了對方的一點意圖。
他神色不變,順着話頭道:
“原來前輩好古。晚輩行走四方,倒也機緣巧合,收集了一些說不上來歷,但看起來年代頗爲久遠的零碎物件,若前輩有興趣,日後或可交流一二。”
聞人古淵眼睛微微一亮,點了點頭,對俞珩的上道頗爲滿意。
他話鋒陡然一轉,青白的眸子直視俞珩,語氣正式:
“小友快人快語,老夫也就不再繞彎子了。
卻不知……小友是如何得知三光神水莧此物的?據老夫所知,此物名頭雖在古籍中有載,但在當世,知曉者可謂鳳毛麟角。”
俞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
“機緣巧合,於一些故紙堆中翻查所得。”
聞人古淵接着又問:
“那麼,小友尋此聖藥,是作修行之用?亦或是……另有他用?”
俞珩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聞人古淵,語氣中帶上了冷淡:
“紅塵軒做生意,向來連買家的用途,也要打聽得這般清楚麼?”
聞人古淵被他不軟不硬地頂了一下,卻也不惱,反而呵呵一笑,解釋道:
“小友勿怪。我紅塵軒雖然販賣消息,但也講求個盡善盡美。
尤其是對小友這般年輕有爲,前途無量的天驕人物,我們更希望能提供最契合、最周全的服務。
瞭解用途,或許能提供更精確的線索,甚至……一些額外的建議或保障。”
俞珩不爲所動,直接表明了態度:
“我不需要貴軒的完美服務。你只需將確切的消息告知於我,東西在何處,如何取得,我自己會去處理。
價錢,可以談。”
聞人古淵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青白眼中的精光更盛,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小友果然爽快。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再賣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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