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有些東西,就像湖中散開的漣漪,一旦盪開,便再難回到最初平靜的模樣了。
第三百零一章 雲間鳳影頷春風,花底絨團避暖瞳
兩人一路向東疾飛,腳下山河飛速倒退,流雲被罡風扯成絲縷。懷中玉佩的感應時強時弱,指引縹緲的前路。
俞珩蹙眉望着似乎永無盡頭的天際線,開口道:
“太慢了。此界廣袤超乎預計,照此速度,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抵達。”
身旁的夏九幽聞言,立刻炸了毛,粉腮鼓起,杏眼圓睜:
“你想撇下我就直說嘛!”她聲音拔高,
“說什麼嫌慢,分明是想獨吞天尊傳承!我就知道!”她越說越氣,小臉漲紅,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你這個獸麪人心的傢伙!剛對你……剛對你稍微有那麼一點點改觀,就原形畢露了!狡猾!自私!過河拆橋!”
眼見她又快氣成一隻噴火的小葫蘆,俞珩倏然伸出手,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掌心傳來她溫熱急促的呼吸,柔軟的脣瓣觸感,她唔唔兩聲,眼睛瞪得更大,未完的控訴被堵在小嘴裏。
“小仙子聽我說完,”俞珩打斷她的聲討,目光直視她,眼神溫柔,語氣諔�
“我既帶你進來,就必會帶你出去。尋到的傳承也好,機緣也罷,是我們一同發現的,自然是我們共享。”
小仙子眨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掌心,嗚嗚聲低了下去,但眼神仍狐疑。
“我要提速了。”俞珩鬆開手,
“但接下來的速度,絕非你現今修爲肉身所能承受,稍有不慎會被瞬間撕裂,你需要護身寶物。”
聽到是擔心她的安危,而非要丟下她,她眼底的怒色稍霽,但面子上下不來,便扭過頭,哼了一聲,下巴抬得老高,用最驕傲的語氣說着最孩子氣的話:
“這、這還差不多……算你識相!本仙子福緣深厚,跟着我,寶物自然會搶着往身上撞,纔不會拖你後腿!”
看着她那副明明鬆了口氣卻偏要強撐“本仙子很厲害”的小模樣,俞珩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他也不戳破,只點了點頭:
“那便好,準備——”
“欸?!你、你幹嘛?!”她話音未落,便驚叫起來。
俞珩已抬手召出了捆仙繩,金光一閃,繩索如靈蛇般竄出,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一圈接一圈,迅速精準地將她從肩到腳踝裹了個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和一雙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睛。
她被捆得像只氣鼓鼓的毛毛蟲,
“俞珩!你這大混蛋!騙子!你綁我幹嘛!快放開!我跟你沒完!”
她用力掙扎,可惜繩索紋絲不動,只能徒勞地扭動被縛的身軀,臉頰羞憤通紅。
俞珩伸手,在她幾乎要噴火的視線中,輕輕揉了揉她頭頂柔軟的髮絲,帶着微笑溫聲道:
“這樣綁結實些,我便無需分心擔憂你被罡風捲走,你也能省下護身寶物的神力消耗。
兩全其美,不是嗎?”
“美你個頭!你這是虐待孩童!”她氣得大叫。
俞珩不再多言,將她穩穩攬住,氣勢陡然一變,神力澎湃,
“走了。”
話音落下,化作一道比之前迅猛數倍的流光,撕裂長空,疾馳而去。
夏九幽被捆成糉子,在急速飛掠中嗚嗚抗議,細小聲音消散在呼嘯的罡風裏。
循着陰陽佩感應疾馳,忽地懷中玉佩微微一震,溫熱陡增,神識中浮現的路線圖某處驟然亮起一個璀璨光點,就在左近。
俞珩身形一頓,不假思索折轉方向掠去。
不多時,便見前方天際人影幢幢,氣息強悍沖霄。
定睛看去,赫然是幾位熟人。
尋龍一脈嶽觀瀾玄色長袍,上鏽山川龍脈,面容清癯;
無常齋慈晏秋素袍玉簪,周身隱有藥香浮動;
樞機閣司契一襲青衣,雖至中年,風姿依舊儒雅。
另有一位未曾照面的黑金龍袍中年男子,負手而立,鷹視狼顧,威儀霸道,氣息剽悍,應是九黎皇朝之人。
各家身後,或多或少都跟着些年輕弟子,神情或緊張,或好奇,或躍躍欲試。
他們下方,是一道深不見底,黑氣繚繞的巨淵。
自深淵之中,一道橫亙足有三千里的磅礴橋樑破開雲霧,巍然聳立!
橋身並非實體,竟是由八十一道凝若實質的龍脈地氣虛影交織纏繞而成,龍影遊動,鱗爪隱現,散發出浩瀚蒼茫的威嚴。
幾位雄主正在橋前商議,氣氛微妙。
嶽觀瀾聲音平穩:
“此地氣機特殊,依老朽之見,當由各家傑出後輩先行探入,最爲穩妥。既能磨礪小輩,亦可探明虛實。”
腥顺烈魑礇Q。
九黎皇叔目光如電,掃過各家年輕弟子,見並無聲名顯赫的絕世天驕,心中思忖:
‘自家公主已是化龍第四變的修爲,在此間確屬頂尖,應無人能與之爭鋒。’
他眼底掠過一絲篤定,沉聲道:
“嶽老此言有理。機緣當前,各憑本事,很公平。”
恰在此時,俞珩攜着夏九幽掠至場邊。
腥擞兴校抗恺R刷刷投來,神色各異。
嶽觀瀾見是俞珩,面色驟然一變,清癯的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晦暗。
俞珩目光被下方浩瀚龍脈地氣虹橋牢牢吸引,磅礴地勢與兇險氣機在眼中流轉,脫口而出:
“九龍朝闕局……”
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周身縈繞淡淡藥香的慈晏秋眸光微動,上前半步,和聲問道:
“敢問小友,何爲‘九龍朝闕’?我等於堪輿之術所知溌望解惑。”
俞珩並未回頭,只並指如劍,指尖靈光吞吐,凌空虛劃。
隨着動作,道道玄奧道紋自指尖流淌而出,交織成一片微型的山川地氣圖譜,懸浮於空。
圖譜之中,八十一道龍影奔騰的軌跡,虹橋勾連虛空的角度,一一呈現,與指尖靈光呼應,隱隱與下方實景共鳴。
“此局,載於《尋龍地師本經》殘卷詭局篇。”俞珩聲音平靜,
“地脈化龍,本爲祥瑞。然九龍乃至陽之數,卻朝拜幽冥深淵如闕,乃陰陽逆亂,生死顛倒之兆。
龍氣看似磅礴,內裏卻纏繞至陰死氣,神鬼莫測,殺機暗藏。”
解釋完畢,俞珩收回指尖靈光,微型圖譜緩緩消散。
目光掃過在場年輕弟子,淡淡道:
“修爲未至仙台,進去是送死。”
話音剛落,青衣儒雅的樞機閣司契面色已然沉下,他轉向嶽觀瀾,聲音帶着冷意:
“嶽老,我等敬你是前輩,方纔信你提議。此局既是必死之局,你力主後輩進入,是何居心?”
九黎皇叔更是面色驟變,黑金龍袍無風自動,一股霸烈威壓瀰漫開來。
他眼神危險地盯住嶽觀瀾,一字一句,寒意森森:
“嶽觀瀾!你先前可不是這麼說的!若我朝公主因你之言,誤入此等絕地隕落……本皇叔該如何向皇主交代?!你尋龍一脈,擔待得起嗎?!”
面對腥梭E然轉變的質問,嶽觀瀾深吸一口氣,平和的眼眸變得沉肅銳利,他緩緩環視腥耍曇羯硢。�
“不瞞諸位,此地……極有可能是我尋龍一脈某位先賢的埋骨之地,”他迎着九黎皇叔幾乎要殺人的目光,繼續道:
“此乃我尋龍一脈家事。老朽邀諸位前來,本意是借諸位之力開啓此地,後輩入內,亦存了借氣咂凭种睿瑏K非刻意陷害。
然其中具體關竅風險,老朽確有未盡之言。”
他目光轉向俞珩,又迅速移開,看向深淵虹橋,沉聲道:
“若覺不妥,可以退出,老朽時日無多,只求爲孫女尋個續命之法,傳言古時尋龍傳承有葬地仙大法,可讓人重返先天,逆活一世,我志在必得!”
嶽觀瀾的宣言,猶如巨石投湖,在諸多雄主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仙台之上的大人物,誰不渴望更悠長的壽元,更別說重活一世的機緣,空氣中瀰漫開灼熱的渴望,急促的呼吸聲。
俞珩搖了搖頭,聲音如冷泉澆下:
“非是仙法,更非重生。此術載於古卷末頁附錄,僅爲先輩推演之想,未曾實證,其本質,乃極高明的養屍之法。
匯聚龍氣星輝萬物精華不假,然所滋養催生之物,非是舊體新芽,而是陰冥地屍。一種介於生死之間,受地脈陰氣主宰的詭異存在。”
“你胡說!”嶽觀瀾猛地轉頭,雙目赤紅,
“我孫女先天道損,本源有缺,並未真正死去!她以此法匯聚天地至正至純精元,徐徐補之,怎會成屍?!”
他情緒激動,身軀微顫,那並非憤怒,而是絕望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偏執。
俞珩看着他沒有再爭辯,有些話,對執迷者多說無益。
一直安靜窩在俞珩頸邊的夏九幽,悄悄探出毛茸茸的腦袋,大眼睛骨碌碌轉動,好奇地打量劍拔弩張的腥恕�
她的目光掠過九黎皇叔身後,忽地定住了。
那裏站着一位身着黑金鳳紋宮裝的女子,雲鬢高挽,容顏極盛,肌膚欺霜賽雪,鳳目含威,周身流淌一種與生俱來的尊貴雍容,正是九黎皇朝的月靈公主。
她似乎察覺到夏九幽的注視,微微側首,目光落在這隻被捆得結實的繭子上,脣角輕輕牽起一抹令人目眩的優雅微笑,點了點頭。
夏九幽與她對視一瞬,目光飛快地掃過對方婀娜修長的身段,小嘴不自覺地微微撅起,隨即撇了撇嘴角,把腦袋往俞珩頸窩裏又縮了縮,留下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月靈公主目光從容移開,落在了俞珩的身上。
她鳳眸之中,掠過一絲訝異,眼前青年,立於諸多雄主威壓之間,始終神色平靜,目光清湛。
身姿挺拔如雪後青松,自有一股嶙峋風骨,彷彿世間紛擾,皆不能動搖其心志分毫。
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比她以往見過的任何一位成名天驕,都要來得沉靜淵深,如古井映月,不起波瀾卻內涵乾坤。
俞珩抬眼看向龍氣奔騰的虹橋,對在場諸雄主道:
“此局雖險,然對化龍境修士錘鍊體魄確有莫大好處。諸位若對門下弟子有信心,或自忖護持手段周全,攜後輩入內一試亦無不可。”
他目光掃最後落在深淵之上,
“晚輩,便先行一步,替諸位探探路了。”
話音未落,未理會雄主各異的神色,足尖在虛空輕輕一點,身形已如一片輕羽,飄然踏上浩瀚虹橋。
身影沒入氤氳霞光之中,瞬息之間,便消失不見。
腥顺聊提幔K究難抵誘惑,紛紛施展手段,或護持後輩,或孤身向前,化作道道流光,緊隨其後。
甫一穿過龍氣霞光,眼前景象豁然劇變。
外界所見深淵虹橋的磅礴威壓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法言喻的瑰麗豐饒。
天穹是由流動的液態柔光構成,如同倒懸的溫暖海洋,微微盪漾,灑下令人通體舒泰的光暈。
腳下是晶瑩如玉的堅實地面,隱隱可見下方奔流的純金色地脈,如同大地的血管,搏動磅礴生機。
放眼望去,無數鐘乳石般的奇異晶柱從地面生長而出,或從穹頂垂落,這些晶柱並非岩石,而是某種高度凝練的天地精粹,散發出各色夢幻光華。
在晶柱之間、地脈之上,處處可見大大小小的窪地,裏面蓄滿乳白色,氤氳濃郁霞光的液體,清香撲鼻,僅僅是呼吸一口,便覺神力隱隱鼓盪。
“這……這是?!”無常齋的慈晏秋最先察覺,他深吸一口氣,素來平和的面容上浮現難以置信,
“萬年地乳!而且……如此之多!鋪陳如湖澤!這、這需要多少條頂級龍脈、孕育多少萬年才能積累?!”
他快步走到一處窪地邊,指尖沾染一點,地乳如活物般微微滾動,霞光內蘊,藥香凝而不散。
另一邊,樞機閣司契亦有所獲。
他信手從一株低矮奇樹上摘下一枚形似靈芝,通體剔透的異物,入手溫潤,稍加探查,儒雅的面容上便露出震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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