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接著,她又垂下眼,將桌上濺落的暗紅一點一點地擦乾淨,直到桌面上再看不出任何痕跡,這才將手帕重新疊好,收入懷中。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彷彿剛才吐血的不是她本人,而只是一件需要妥善處理的小事。
在做完這一切後,艾希的藍灰色眼眸緩緩移動。
掃過面色如常的雷恩,掃過面露堅定的伯爵,掃過帶著幾分緊張的格雷戈,最後落在了赫伯特仍舊翻湧著戒備的臉上。
“我知道諸位心中有很多疑問。”
她緩緩深吸了一口氣,旋即開口,“那就先從我的身份說起吧。”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了一枚約莫半個巴掌大小的金屬徽章,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輕輕往前推了半寸。
徽章通體呈金色,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流光暗轉,邊緣鐫刻著一圈極為精細的段模恳粋字母都清晰可辨。
徽章的圖案,是一個古樸的鐵色冠冕與一柄精美的長劍交疊。
冠冕在上,象徵鐵冠之主的至高神權,長劍在下,代表正義與秩序的裁決之力。
兩道簡潔而凜然的線條互相交叉,構成了一個在索蘭王國無人不識的標誌。
正是托萊昂教會的聖徽。
“這是巡禮裁判官的標誌,諸位應該對這個稱呼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可諸位不知道的是,這個巡察各地教區的教廷組織,早已被撕成了兩半。”
艾希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卻是語出驚人。
“不,更為準確地說,不僅僅是巡禮裁判官這個組織,是整個教廷內部,從主教團到各教區,從聖殿戰士團的指揮官到修道院的院長,全都在暗自互相角力。”
“這場角力已經持續了數年,在某些時候,甚至已經不再是‘角力’那麼簡單。”
“分歧已經從辯論室蔓延到了巡察路上,蔓延到了教區的任命與罷免中,蔓延到了某些再也無法回到教廷覆命的教士失蹤名單上,已經造成了相當數量的傷亡事件。”
聽到這兒,眾人不由得均是面面相覷,眼中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們雖然對托萊昂教會的行事風格有所瞭解,但教會內部竟已被撕成了兩半,顯然是第一次聽說。
就連雷恩也是一副相同的模樣。
根據他此前掌握的資訊,本已勾勒出一個鐵板一塊,全意與新貴族為敵的教會形象,現在看來,事實遠比他預想的更為複雜。
在驚訝之餘,雷恩注意到只有伯爵面色如常。
顯然,伯爵對此早有耳聞,恐怕正是因為他掌握了這條關鍵情報,才會在方才毫不猶豫地選擇庇護艾希。
長桌的正對面,艾希毫無波瀾的聲音,繼續響起:
“這兩派中的其中一派,視新貴族為背棄托萊昂的叛逆。”
“他們認為新貴族廢棄神殿,驅逐神職人員的行徑是對鐵冠之主的公然褻瀆,任何形式的接觸都是對教義的玷汙。”
“他們主張徹底孤立、持續打壓新貴族,直到以戰爭的方式,將新貴族從索蘭王國的版圖上徹底抹去。”
“他們崇信唯有戰火才能重塑秩序,唯有劍鋒才能洗淨異端,這一派自稱為正統派,因為教會這些年來正是這樣做的,他們只是延續了傳統的鐵血路線。”
艾希的語調依舊平淡,彷彿只是在講述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而並非是索蘭王國暗流洶湧的教會現狀。
“至於另一派,則認為信仰的真空遠比異端更為危險,新貴族領地上整整幾代人沒有受過聖餐,沒有聽過段模矝]有在神殿中點過一支蠟燭,戰爭只會將這道裂痕撕裂得更深,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從無信徹底滑向仇信。”
“他們主張以和平的方式重新接觸新貴族,開啟對話的通道,而不是堵死所有的門。”
“托萊昂的信徒雖然不懼戰爭、崇尚正義,但正義並不僅僅可以通過戰爭來實現,和平亦是手段。”
“更何況,眼下所面對的,是僅僅在幾代人之前還是同樣虔盏耐腥R昂信徒,選擇和平的這一派,自稱務實派。”
話及此處,艾希波瀾不驚的神色裡,多出了幾分崇高,“而我,來自後者。”
聽到這兒,雷恩徹底豁然開朗。
怪不得艾希會自曝身份,主動與洛特城接觸。
原來在教會的內部派系中,她屬於主張接觸新貴族的那一派。
也怪不得這幾個月來,她甘願以女僕身份守在菲莉西身邊,隨她出入商會倉庫,貴族舞會與茶會。
她顯然不是在隱藏身份這麼簡單,她是在評估。
評估洛特城的統治結構,評估本地貴族對教會的態度,評估這片土地是否值得務實派押上資本去重啟對話。
而最終,她選擇了接觸。
或許,是因為看到了洛特城上下一心抵禦浩劫的凝聚力。
或許,是因為看到了伯爵被殘魂寄生三年仍未被徹底壓垮的堅韌。
又或許,是看到了洛特城的貴族們雖然同樣傲慢,但與王室派在權力遊戲中游刃有餘的老牌世家相比,他們的傲慢中仍帶著幾分未經雕琢的直率。
總之,她現在坐在了這裡,說出了事情的答案。
由此也不難推測,她為什麼沒有前往附近傳統貴族領地上的教會機構尋求庇護,那裡十有八九是正統派的地盤。
一個務實派的裁判官,帶著一身傷,走進正統派控制的教區,沒有人能保證她是否能活著走出來。
至於伯爵,正是因為早就掌握了教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在反覆權衡了利弊後,才做出了庇護艾希的決定,甚至不惜冒著頭頂多出一層未知危機的風險。
正如雷恩所料,伯爵確實也是這樣想的。
這位青年領主一邊靜靜聽著艾希的話,一邊在心中思緒翻湧。
在新貴族的陣營中,主張與教會重新建立接觸的人並不在少數。
尤其是在一次次對峙中,看著傳統貴族在教會的加持下聲勢浩大,更讓不少新貴族領主開始冷靜思考,徹底切斷與教會的一切聯絡,究竟是對是錯。
事實上,當初決定全面廢除神殿與教堂時,就曾在新貴族內部引發過極為激烈的矛盾,只是最終贊成廢除的一派佔了上風。
而伯爵,作為年輕一代的新貴族領主,雖沒有親身參與當年的決定,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領地與傳統貴族領地之間的差距。
首先,教會能提供更為全面的醫療手段。
在傳統貴族的領地上,每一座托萊昂的神殿與教堂裡,都配有至少數位擅長治療神術的牧師。
小到傷口清創與退熱祝福,大到接骨續筋與驅散疫病,神術的覆蓋幾乎貫穿了平民從出生到死亡的全部醫療需求。
而在新貴族領地上,雖然各個城鎮都設有治療所,但治療手段基本停留在草藥煎劑,繃帶包紮與夾板固定這些常規技藝上,嚴重缺乏神術的輔助。
對於貴族與富商而言,這算不上什麼差距,他們隨時可以僱傭擅長治療魔法的冒險者。
可對於底層的人們來說,一次產後感染,一處深可見骨的工傷,一場在傳統貴族領地本該被牧師一撫而愈的高燒,在這裡便可能意味著截肢、死亡或傷殘。
這種差距,無疑將直接體現在領地的人口增長率、勞動力保有量與家庭穩定程度上。
其次,每逢災年,教會都會在各地開設施粥所,以信仰之名賑濟災民,而新貴族只能依靠領主的府庫存糧硬扛。
再者,教會還擁有遍佈各地的學校網路,識字率與基礎教育遠非新貴族可比。
畢竟,平民識字才能閱讀段模荛喿x段模阋馕吨鴮塘x的認同開始生根。
最為致命的是,在圍城與談判中,伯爵深刻體會到傳統貴族如何利用教會來維持自身合法性與正當性,造成持續的輿論壓力。
這種壓力讓新貴族無論是在索蘭王國內部,還是在其他人族諸國的外交場合,都很難獲得真正的支援。
不僅如此,近年來對方還想方設法向新貴族領地滲透,煽動領地上的人們“重新投入神祇的懷抱”。
一旦這種滲透持續發酵,新貴族無疑將愈發被動。
於是,在新貴族內部,一個共識自然而然地浮現了出來。
必須重新得到教會的認可,至少要在法理上維持正當性。
至於是否重建神殿,重開教堂,那是後話。
可問題是,教會整體仍將新貴族視為異端,和平接觸的大門似乎從未敞開過。
直到伯爵得知,一部分不願看到索蘭王國在自相殘殺中生靈塗炭的大主教站了出來,悄然組建了務實派。
他們開始主動尋找與新貴族接觸的渠道,而這也給了伯爵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
所以,伯爵才選擇與艾希接觸,選擇庇護她,甚至不惜為此承擔與教會正統派對立的風險。
他清楚這是一場風險極大的投資,很有可能血本無歸,甚至是反噬自身。
可這場投資的回報,或許能讓他的領地在未來的博弈中擁有更多砝碼。
聽完了艾希的自述後,不僅僅是雷恩,赫伯特與格雷戈也完全弄明白了一切。
尤其是赫伯特,原本緊鎖的眉頭,在艾希的話語中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他本來完全無法理解,伯爵為什麼要接下這個突如其來的燙手山芋。
洛特城已經為剛剛過去的浩劫付出了太多代價,他作為親衛統帥,本能地想要將所有潛在威脅擋在城門之外。
而現在,他徹底明白了伯爵的考量有多深遠。
如果伯爵能夠通過艾希這條渠道為務實派提供交涉的籌碼,那麼新貴族未來在王國的處境或許真的能有所改變。
赫伯特在心底將這些念頭飛速轉了一圈,再看艾希時,眼中的戒備已悄然消散了大半。
這位親衛統帥或許不善言辭,可他也是縱橫洛特城議會多年的政治老手,知道什麼時候該拔劍,什麼時候該把劍收回鞘中,眼下,顯然是後者。
而雷恩,在豁然開朗之餘,則是一臉若有所思。
他預定的下一站是貿易都市維斯拉克,參加即將舉行的深冬節拍賣會。
如今小隊資金頗為充足,正好看看能不能在拍賣會上淘到幾件心儀的好裝備,進一步增強整體實力。
而維斯拉克,恰好位於索蘭王國中部,是王室派貴族的勢力範圍,也是托萊昂教會最為活躍的地帶之一。
那裡有大教堂,有教區主教,有聖殿戰士團,也有實力遠勝於洛特城貴族的王室派豪門子弟,或許都有機會見到。
如今提前掌握了這些資訊,對於不久後即將踏上那片土地的他們來說,自然有著不小的幫助。
至少能讓他在與教會相關的人或事打交道時,多一分清醒,少一分誤判。
在心裡默默將這些資訊消化完畢之後,雷恩的思緒又轉回了眼前的現實。
艾希的身份與目的已經弄清楚,教會的內部格局也已經有了清晰的輪廓。
可她身上的傷勢,又是怎麼回事?
究竟是誰,或者是什麼東西,能把一位4級的「巡禮裁判官」傷到這個地步?
雷恩隱隱覺得,這傷勢本身,恐怕才是艾希今日此行的真正原因。
第461章 沉默與宅邸
會客室長桌的正對面,就在雷恩暗自思忖的同時,艾希再次開口:
“我受傷的原因,與正統派無關,也與教會內部矛盾無關,請諸位放心,這件事不會給洛特城帶來任何麻煩。”
“至於我受傷的地方,也不在這片新貴族的土地範圍之內,諸位不必擔憂。”
說到這裡,她微微偏過頭,看了雷恩一眼,藍灰色的眼眸裡罕見地掠過一絲猶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說些什麼。
也許是想請求雷恩等人的幫助,畢竟在避難所與穹殿之戰中,她親眼見證過這支小隊的實力與可靠,能在絕境中翻盤的人在哪裡都是稀缺的盟友。
也許是想說出受傷的具體原由,既然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再往前走一步便是坦障喔妗�
可最終,她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是重新轉向伯爵,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簡潔與剋制:“我在這裡休息兩天就走,還請伯爵閣下收留。”
“當然,當然,洛特城從來沒有把務實派的教士當作敵人,這座城市的大門,永遠向巡禮裁判官閣下敞開。”
伯爵果斷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他的語氣真斩皇Х执纾葲]有過分熱絡到讓對方感到壓力,也足夠鄭重地表達了他的立場。
而在心底,這位年輕的領主已經開始快速盤算著,接下來應當如何與艾希進一步接觸了。
如何通過她搭建起與教會務實派之間正式的聯絡渠道,為洛特城,乃至整個新貴族陣營,撬開一道長期以來被正統派死死封住的外交縫隙。
聽到伯爵表態,格雷戈與赫伯特也紛紛點頭致意,向艾希表達了應有的敬意。
而雷恩,則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香草茶,大腦繼續飛快轉動著。
從艾希剛才那短短幾句看似輕描淡寫的話裡,不難分析出幾個關鍵點。
首先,她的傷與教會內部矛盾無關。
恐怕也正因如此,格雷戈與赫伯特才徹底放下了心。
這至少意味著,洛特城不會在剛與務實派展開接觸的敏感時刻,便被捲入教會正統派的視線之內,招來不必要的政治壓力。
其次,她受傷的地點,不在新貴族領地範圍之內。
從她離開洛特城到返回,前後不過數日。
在這段時間內,能往返且不屬於伯爵統轄的區域,最合理的指向只有一個,隔壁的傳統貴族領地,那裡,正是她負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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