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在他身旁,索頓與溫妮聽伯爵說要把那麼大一塊地,連同上面一棟豪華別墅送給他們的隊長,也不由得有些驚訝。
就連橘貓的尾巴都是微微勾了勾,琥珀色的眼睛睜開一條縫,似乎在盤算那座宅邸的走廊夠不夠長、樓梯夠不夠陡、窗臺夠不夠寬。
這無疑意味著,它可以在那麼大的地方盡情跑酷了,從地下室一直竄到三樓閣樓,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就在這時,伯爵似乎是怕雷恩不肯接受,聲音再次響了起來,語氣坦然而不加修飾:
“不瞞雷恩爵士,這些年來,洛特城在權力漩渦中損耗慘重,再加上前段時間傳統貴族大軍圍城,財政早已是岌岌可危。”
“如今一分為二的權杖終於重新合於一處,作為洛特城伯爵,我自然得在最大限度上把這些年虧空的財政補回來。”
“雖然菲格賽斯悄然調撥了子爵名下的大量財富,去暗自建造所謂的祭壇,但聊勝於無,總歸還是有一些剩餘的,比如方才贈予雷恩爵士的「逐風信使」與索頓先生的「摧鋒」,便是從子爵的收藏中揀選出來的。”
伯爵的目光坦然,語氣平實,完全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總之,我在第一時間便查抄了「子爵宅邸」,清空了所有能變現的貴重物品,也遣散了原本侍奉於子爵府上的所有僕從與親信隨扈。”
“不過,基本的傢俱與生活用品還在,直接入住並無問題,同時,我已經讓人解除了宅邸內所有的陷阱法陣,不會出現任何安全隱患。”
聽到這兒,雷恩微微頷首。
伯爵的話說得明明白白,贈予他的,是一座空宅邸。
子爵多年的積累已被盡數充公,用來填補這幾年權力鬥爭與傳統貴族圍城造成的財政窟窿。
這些財富本就是洛特城的稅收換來的,屬於每一個洛特城的子民,如今收歸領主府庫,用在城市的復興上,天經地義。
如果宅邸裡還堆著子爵的財富,伯爵也不可能把宅邸贈予一個外來的冒險者。
現在這樣清清爽爽地交到他手上,反倒是最好的安排。
他不需要處理子爵留下的親信,不需要排查可能藏匿的密信或詛咒之物,更不用擔心某個角落裡,還殘留著菲格賽斯設下的未啟用陷阱。
伯爵已經替他清理乾淨了,剩下的只是一座可以隨時入住的宅邸。
說到底,這座位於洛特城穹頂區的「子爵宅邸」本身,無疑就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就更別說建築與土地各自的價值了。
甚至可以說,這比今天收到的任何一份禮物都要貴重。
雖然他們是一支行蹤不定的冒險小隊,不會在一個地方長久停留,對住宿條件也從不挑剔,但誰不希望有一棟屬於自己的大房子呢?
無論是以後路過洛特城時小住幾日,還是用來招待朋友與盟友,都是極為理想的落腳之處。
想到這裡,雷恩的心中不由得雀躍了起來。
斯凱勒在斑駁鎮也贈予了他一塊不小的土地,但畢竟是塊空地,他已經交給巴莎夫人與莉安去經營新的「歸途旅社」了。
而這裡,不只是一塊土地,上面可是屹立著一棟現成的別墅。
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他住過許多地方,卻從未擁有過一棟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
而現在,他有了,又怎能不讓他激動?
雀躍之餘,雷恩的眼眸中不由得又湧出了一抹疑惑。
他清楚地知道,伯爵贈予他宅邸,自然是為了進一步強化洛特城這個“家”的概念,加深他們與洛特城之間的聯絡。
但是,這可是子爵的宅邸啊,曾經是伯爵死對頭的大本營,在洛特城裡無疑擁有著極為特殊的象徵意義。
伯爵大可以隨便在穹頂區找塊地和房子給他,為何偏偏要將這座承載了太多記憶的宅邸送給他?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裡盤旋了一瞬,雷恩便是豁然開朗。
仔細想來,正是因為有這層特殊意義,伯爵才會把它送給他。
其一,自然是為了彰顯對他們這支小隊的重視,把穹頂區最具標誌性的宅邸都送了出來,這份找庹l都能看得見。
其二,除了他們這些外來的冒險者之外,恐怕也沒人敢接這棟房子。
洛特城裡但凡在權力場上有些根基的人,誰接這棟宅邸,都免不了讓人聯想起子爵與伯爵對抗的歲月,容易觸黴頭,惹閒話,甚至被懷疑是不是對子爵的舊勢力有所眷戀。
而他們本就與洛特城的權力漩渦毫無瓜葛,由他們成為這座宅邸的新主人,不會有人產生不必要的聯想與猜疑。
況且,他們是伯爵的拯救者,是給這座城市帶來希望的人。
讓這座宅邸從伯爵死對頭的大本營,變成拯救伯爵之人的新居,從仇恨與陰值脑搭^,變成希望與新生的象徵,這層意義本身就足夠抹去舊日的陰影。
雷恩緩緩深吸了一口氣,壓制住內心的雀躍。
不得不說,伯爵確實非同一般,每一步都踩在了關鍵位置上,既讓他由衷高興,又能在最大程度上,以最快速度平息曾經蔓延在這座宅邸內外的權力暗流。
在雷恩正對面,格雷戈與赫伯特望著他若有所思的模樣,都在心底暗暗祈端茳c頭接下這座宅邸。
正如雷恩所想的那樣,除了他以外,這座宅邸給誰都是燙手山芋。
格雷戈自問不敢接,他是首席騎士,又是半身人,若搬進子爵舊宅,難免落人口實,揣測他是否也有不臣之心。
而赫伯特更是恨不得立刻與子爵撇清關係,用一切行動向伯爵證明自己的忠眨粼僮∵M子爵舊宅,那簡直是自己往火坑裡跳。
可如果沒人接手,這座宅邸唯一的命呔褪潜徊鸪�
然而伯爵剛才也說了,如今洛特城百廢待興,處處都需要用錢,以伯爵的精打細算,絕不會把錢浪費在拆除一棟尚且完好的建築上。
何況這座宅邸本身也是伯爵家族的祖產,承載著家族的歷史記憶,說拆就拆,情理上過不去,感情上也割捨不得。
所以,給雷恩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讓這座宅邸從洛特城的禍根,搖身一變成為洛特城的希望。
同時,也向所有人昭示了伯爵對雷恩的重視與信任,可謂是一舉多得,兩全其美。
在格里戈與赫伯特的視線所及之處,雷恩在最初的雀躍與感慨之後,大腦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咿D,迅速想到了另外一個更為實際的問題。
「子爵宅邸」的位置極為醒目,外觀又足夠抓人眼球,在穹頂區除了伯爵城堡之外,無疑就是洛特城的第二張名片。
而他們作為冒險者,顯然不可能長久地駐紮在此。
一年之中能有一兩星期待在洛特城,便已算得上頻繁。
若是無人打理,這棟宅邸要不了多久便會雜草叢生,藤蔓滿牆,灰塵積寸。
屆時,非但洛特城臉面無光,他們偶爾回來落腳時,面對的也將是一座佈滿蛛網與黴斑的空房子,還不如住旅店來得省心。
可要維持這般體面,就必須僱人打理。
而且宅子這般大,僱傭的人還不能少,每個月必定是一筆不小的固定開銷。
在結算了賞金之後,他身上雖然已經有了不少錢,卻也沒有寬裕到能隨意供養一座空宅的程度。
若每年只住一兩週,其餘時間都在為一座空房子支付工錢與維護費用,這筆賬怎麼算,都讓雷恩不得不反覆掂量。
就在這時,伯爵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請雷恩爵士放心,即便諸位不在洛特城時,也不必操心宅邸內的維護,今早我已從城堡的僕從中調撥了二十人,專門負責打理這座宅邸,現已全部就位。”
“管家、園丁、廚師、女傭一應俱全,包括人員薪酬、日常修繕、花園維護在內的一切支出,均由洛特城議會承擔,不勞爵士費心。”
他微微一頓,又補了一句。
“當然,作為宅邸的主人,雷恩爵士擁有對宅邸人員的絕對排程權,你可以隨時更換僕從班底,若有更合適的人選也儘可自行招募。”
“屆時,人員的所有支出依舊由議會承擔,諸位只管安心入住,其餘雜事自有專人處理。”
聽到這兒,雷恩輕輕挑了挑眉。
如此一來,便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了。
他們只負責住就可以了,這無疑又為小隊省下了一大筆開銷。
伯爵顯然早就把這些細節想在了前頭。
從調撥人手到承擔費用,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既展現了他的找猓沧屓瞬坏貌桓袊@這位年輕領主做事的周全。
雷恩收斂心神,對著伯爵點了點頭,神色鄭重而不失坦然:“既然伯爵閣下考慮得如此周全,那我們自然沒有拒絕這座宅邸的道理,感謝伯爵閣下的這番安排了。”
“哪裡哪裡,這是諸位憑著實力得來的,也是我作為洛特城伯爵,給予諸位的一點心意。”
看到雷恩欣然接受了宅邸,伯爵高興地悄然鬆了一口氣。
至此,他的這份投資便算全部落了地。
在伯爵的左右兩側,格雷戈與赫伯特也均是一副相同的高興模樣,紛紛向著雷恩點頭致意。
在這之後,伯爵又與雷恩聊了許久洛特城的情況。
從穹頂區貴族之間的權力格局,各家族之間微妙的親疏遠近,到城中幾大商會的經營範圍與背後的實際掌控者。
再到底城區工坊目前的就業率與平均薪酬,他如數家珍,信手拈來,每一樁每一件都爛熟於胸,顯然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早已被他反覆梳理過無數遍。
他提到,眼下底城區與界廊區的公學數量遠遠不夠。
他打算在未來一年內增建至少五所公學,將教學內容也從基礎的讀寫算數拓展到更實用的測繪、記賬與基礎藥劑學,讓平民子弟在完成學業後真正擁有一技之長。
至於魔法學府與劍術學院,也將進一步招募優秀人才擴充師資,同時進行擴建,讓更多有天賦的孩子能夠入學。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格外篤定,顯然在心中早已規劃好了方向,只待一步步推進。
同時,他也清楚,改革不能只惠及平民而冷落了貴族。
為了安撫赫伯特等剛剛歸順的本地貴族,伯爵制定了一系列配套措施:
鼓勵各家族開拓新的貿易路線,發展釀酒與種植產業,利用洛特城周邊肥沃的土地擴大麥類的種植規模,並給予啟動資金與稅收減免。
這些舉措,一方面能擴大洛特城在周邊區域的影響力,一方面為貴族們提供了實在的財富增長空間,同時也為底城區的自由民創造了大量就業崗位,可謂一舉三得。
此外,伯爵還透露,他正準備逐步整頓底城區工坊長期以來的亂象,已經擬好了初稿。
從契紙的最長年限、最低生活保障標準,到工坊必須配備的安全設施與通風條件,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只待議會過目之後便擇期頒佈。
談到這些時,伯爵的眼中始終閃爍著專注而熾熱的光。
而雷恩只是安靜地聽著。
伯爵願意堅守當初推行平民上升通道的初心,他自然是贊同的。
至於平衡各方利益的具體措施,雷恩作為一個局外人,沒有立場去評判好壞,也不打算發表意見。
一塊領地的治理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算術題,每一道政令背後都牽扯著無數人的生計與錯綜複雜的利益糾葛,不是站在外面看一眼就能妄下論斷的。
他只是一個即將再次踏上旅程的冒險者,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隊員要照應,洛特城的治理不是他的職責,也不是他的能力所及。
但至少他現在知道,這裡有一位願意改革的領主,正在推動這座城市向著更好的方向前進,讓平民有了更多機會。
或許,這就是冒險的意義之一吧,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救的是一個伯爵,他覺得,自己救的是這片土地上還在生長的未來。
是即將坐進新公學教室裡的孩子,是工坊裡終於能抬起頭來的學徒,是赫伯特這樣願意放下成見,為這座城市重新開始的人。
至於最後能改成什麼樣,就讓他拭目以待吧。
他不需要成為這座城市的一部分,但他希望自己偶爾回來時,能看到它一點一點變得更好。
接著,伯爵的話鋒一轉,從洛特城的內部建設,轉向了周圍這片土地始終未曾真正平息的緊張局勢。
他的語氣依舊是從容而坦盏模稍谡劦竭@個話題時,藍色的眼眸裡多了一層顯而易見的陰霾。
他談到了傳統貴族的大軍,仍在邊境上虎視眈眈。
雖然上一次圍城以雙方暫時停戰告終,但諸多協議的簽署,更像是傳統貴族在鋒狼大軍突然撤離後的無奈之舉,而非真正願意放下武器坐到談判桌前。
他們依然在邊境另一側駐紮著可觀的兵力,依然在索蘭王國的貴族議會上控訴著新貴族“篡奪祖地”,依然在用“奪回土地,讓托萊昂的榮光重新灑滿索蘭王國”的口號,煽動著更多王室派貴族加入他們的陣營。
伯爵直言,當時傳統貴族與北境鋒狼大軍聯手圍城時,洛特城幾乎是命懸一線。
倘若兩者真的大規模攻城,以洛特城當時的兵力與物資儲備,幾乎沒有任何獲勝的可能。
一旦城破,不僅是洛特城,周邊的斑駁鎮、黑脈鎮等地也必將生靈塗炭。
更為準確的說,整個索蘭王國的南部,包括其他新貴族的領地,都會被戰火碾成廢墟。
最後,他談到了鋒狼大軍突然撤離的那個夜晚。
說起這件事時,伯爵一貫沉靜的藍色眼眸裡,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顯而易見的不解。
他說,鋒狼大軍的撤退極為突兀,甚至就連身為盟友的傳統貴族,也全然沒有料到。
根據密探傳回的訊息,一夜之間,營地裡篝火殘煙未散,帳篷原封不動,可人、馬、狼全都不見了蹤跡,只留下了散落的草料與幾頭被遺棄的馱獸。
他們就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剩下傳統貴族在錯愕與不甘中獨自面對戰局,原本唾手可得的優勢,頃刻間被打回了均勢。
此後,各種傳聞紛至沓來。
有訊息稱,是格里姆國王親自發出詔令,鋒狼大軍不得不班師回國。
也有人推測,是北境其他氏族趁其主力南下之時侵佔了雪場與礦脈,後院起火,不得不緊急回援。
還有傳聞說,是鋒狼大軍內部發生了權力更迭,「鋒狼大公」赫爾裡克突然失勢,整個氏族的指揮權在一夜之間易了主。
伯爵列舉這些說法時,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審視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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