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兩人從未再在公開場合互相指責過彼此,也從未再在城議會上拍桌子吵架。
這被許多人解讀為雙方終於找到了某種平衡,或者是共同的敵人,傳統貴族的虎視眈眈,迫使他們不得不暫時擱置矛盾,至少不再像以前那般針鋒相對。
現在看來,雙方顯然不是真的緩和。
而是兩人永遠只有一個能出現在公開場合,自然也就再也不可能面對面吵架了。
並且,格雷戈還曾經無意間提及過,子爵近些年一直晝伏夜出,所有的指令都是深夜下達,很少會主動離開宅邸。
格雷戈認為,這只是子爵在經歷了「血色之夜」後,變得更為謹慎與老稚钏悖唤o伯爵任何斬首的機會。
此刻再看,這恰恰是最為有力的證據。
因為白天的時候,伯爵的身體正在被伯爵本人使用,菲格賽斯沒法附身,自然也就沒法讓子爵出現在陽光下。
這一點,從子爵召見自己與艾爾文的時候,同樣是在晚上,也可以進行佐證。
念及此處,雷恩已經在心底將事情的大概理清楚了。
這三年來,菲格賽斯一直暗中操控的人,真正成為傀儡的人,其實是伯爵,而並非子爵。
至於真正的子爵,恐怕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早已經被菲格賽斯悄然處理掉了。
他用伯爵的身體,用子爵的權力,在這座城市裡發號施令,讓一切都在他精心編排的劇本中咿D。
就在大腦飛速轉動的同時。
雷恩的眼角餘光,依舊死死鎖定在不遠處的斑駁指環上。
經過剛才菲格賽斯愈發肆無忌憚的笑聲,牆壁又接連震顫了起來。
每一次震顫,被壓在石壁上的指環,便往下滑動一絲。
此時,斑駁指環已經成功觸碰到了他無名指的指尖。
金屬的冰涼觸感從指尖末梢傳來,清晰得令人心悸。
這讓雷恩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
他不動聲色地放緩了呼吸,將胸腔裡翻湧的振奮,一寸一寸地壓了下去。
希望就在指尖,就差最後一步了。
絕不能讓對方察覺,更不能在這個時候露出任何破綻。
可有些棘手的是,指環的環口緊貼在牆壁上。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牆壁再震顫,他的指尖也只能觸碰到戒身的外側,根本無法讓指尖穿入環口。
除非施加在戒指上的壓力稍稍鬆弛一瞬,讓戒口失去壓制從牆壁上掉落,才有可能借著下落的力量翻轉過來,順勢掛在指尖上。
但是,即便對方再怎麼大笑,也只是讓戒指沿著牆壁往下滑動而已。
戒口自始至終都緊貼著牆壁,從未翻轉過。
再者,就算戒指翻轉,也未必能戴上。
翻轉的瞬間,戒指很可能失去平衡,直接從指尖旁邊滑落下去,那就徹底沒希望了。
最為穩妥的辦法,就是戒指翻轉的同時。
自己的手指也能夠移動,主動在戒指翻轉的瞬間迎上去,進而穿過翻轉過來的環口。
以他目前的反應速度與身體協調性,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哪怕只有一瞬間也足夠了。
問題是,怎麼才能讓指環與手指,同時脫離壓制?
就在雷恩思索的同一時間。
菲格賽斯望著在場眾人驚愕萬分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愈加濃郁。
“怎麼?很驚訝嗎?”
他將面具在指間轉了一圈,動作輕巧而漫不經心,就像是在把玩一件不再需要的舊玩具。
“諸位不會真的認為,鄙人會氣急敗壞吧?”
他的聲音又恢復成了從容不迫的調子,甚至比之前更加悠閒。
“很遺憾,你們最後的希望,由初代伯爵和幾位超凡法師,聯手佈下的干擾與排斥法陣,早已經被我秘密關閉了。”
“就在你們還在地面上集結隊伍、清點人數、互相打氣的時候,怎麼樣?從天堂墜落到地獄的感覺如何?”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煞白的臉上掃過,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扯了幾分。
“無論你們再怎麼掙扎,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的面色驟然陰沉了下來。
“今天,無論是地面上的人,還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柴薪,誰都跑不了。”
說罷,菲格賽斯再次陰聲笑了起來。
肆無忌憚的冷笑,在穹頂下來回撞擊,震得猩紅的紋路都在微微發顫。
聽到干擾法陣已經被關閉,在場幾乎所有人的心,都是瞬間跌落到了谷底。
無論是艾爾文、赫伯特,還是格雷戈,望著伯爵扭曲的臉,一時都是說不出話來。
顯然,他們也是或多或少,紛紛想到了雷恩剛才所想的事。
那麼問題來了。
對方為什麼要用伯爵的身體,扮作子爵發號施令?
平時操控子爵,在計劃即將開始前,再操控伯爵一次,悄然關閉干擾法陣,豈不是會讓整個計劃更加周密?
只操控一次,伯爵的身體便不會出現太大的異常反應,自然也就不會引起任何懷疑了。
可他偏偏選擇了最為冒險的方式。
反覆偽裝,長期操控,一直讓伯爵無法安穩睡眠。
這不但要冒著伯爵身體日漸虛弱,被身邊近臣察覺異常的風險,還要冒著子爵真面目被揭穿的風險,這顯然不符合對方狡黠的性格。
望著眾人臉上疑惑與絕望交加的神情,菲格賽斯先是瞥了一眼牆壁上還在蔓延生長的猩紅根鬚。
火候還差一點,根鬚還沒到位,他還有一些餘裕來打發這最後的時間。
“反正你們剩下的時間也已經不多了。”
他緩緩開口,悠哉悠哉地將雙手背到身後。
“那索性就讓你們死個明白。”
“三年前,在你們稱之為「血色之夜」的晚上,那個名叫帕特里克的子爵,在自己宅邸的密室裡,秘密準備了一場召喚儀式。”
提到“帕特里克”這個名字時,他的語氣裡,依舊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
“他實在是太渴望領主的權力了,他的侄子在底層平民中聲望日隆,推行的改革一項接一項,每一步都在削弱他的特權。”
“而他,作為本地貴族之首,即便在各個方面給伯爵造成了極大的麻煩,可他的影響力依舊在一寸一寸地縮水。”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深知自己的優勢只會越來越小,無論怎樣都熬不過年輕的侄子,於是他決定放手一搏,可他又沒有親手殺死伯爵的絕對把握。”
“兩人同為5級法師,魔力底蘊相差無幾,正面交鋒,勝負難料。”
“況且,他也怕洛特城內鬥損耗太大,會影響家族的幾百年根基,就算打贏了,接手的也是一座被打爛的廢城,所以他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菲格賽斯頓了一下,深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那就是開啟地獄之門,以城內一百個平民的靈魂為酬勞,召喚一隻中階魔鬼,來替他解決伯爵。”
“一百個平民,悄無聲息地在底城區消失,誰會注意呢?就算被發現了,那也是魔鬼乾的,和他帕特里克大人有什麼關係?”
“他依舊是洛特城德高望重的子爵,依舊可以在伯爵的葬禮上流幾滴體面的眼淚,然後順理成章地接過領主的權杖。”
“他為了這次召喚煞費苦心。”
“召喚中階以上的魔鬼,需要強大的魔力錨點,需要與地獄位面產生共鳴的信物。”
“他從黑市上秘密蒐集了大量據說與地獄有關的物品,其中一些,是從洛特城地下挖出來的,屬於五百年前莫德拉斯城的遺物。”
“那是「黑潮」肆虐時留下的殘片,沾染著不屬於這個位面的能量,他的鑑定師將其誤判為地獄之力,將其作為召喚儀式的核心錨點。”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些古代遺物上的能量,並非來自地獄,而是我的,是我當年研究「黑潮」時留下的魔力印記。”
菲格賽斯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另一件事,他的府邸,那座氣派的子爵宅邸,恰好就建在我的避難所正上方。”
“當他啟動召喚法陣時,強大的魔力波動穿透了岩層,一路傳到了我的避難所裡。”
“我在地下沉睡了五百年,意識早已近乎沉寂,但他的召喚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我的頭頂上。”
他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聲音裡滿是愉悅。
“我被驚醒了,起初,我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到有一股力量正在試圖撕裂空間,開啟一條通往某處的通道。”
“這條通道本該通向地獄,但我很快發現,召喚者使用的材料裡,居然混著我當年留下的魔力印記。”
“那是我五百年前親手刻下的烙印,我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它們的脈動。”
“這些印記就像黑夜中的燈塔,為我的意識指明瞭方向,也讓我順水推舟,用自己的座標替換了魔鬼的回應。”
“他在上面召喚魔鬼,我在下面響應,他以為是自己的咒語生效了,等來的卻是我。”
他微微頷首,動作優雅而得體。
“讚美這個蠢貨。”
他的話音落下,穹殿裡一片死寂。
眾人面露複雜,眉頭擰成一團。
子爵以自己的子民為祭品,企圖召喚魔鬼,換取權力鬥爭的籌碼,這樣的人,死不足惜,這一點無可厚非。
可魔鬼雖然殘忍狡詐,卻更傾向善於用詭計與契約來收割靈魂,在條款中埋下陷阱,讓人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走向深淵。
而眼前這個傢伙,顯然比魔鬼更為可怕。
魔鬼至少還遵守契約的字面條款,至少還講規則,即便規則是扭曲可怕的。
而菲格賽斯,他只講自己。
“看到召喚而來的是我,不是期待的魔鬼,他非常惱怒。”
“他揮舞著法杖,誦唸著控制類法術的咒語,打算徹底將我壓制,逼我臣服於他。”
菲格賽斯的嘴角撇了一下,就像是在回憶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
“可笑至極,一個狂妄的貴族,站在我的聖殿上方,居然試圖支配我。”
“而我,自然不會任由他的支配,所以在經過了一場小小的角逐之後,我成功殺死了他,控制了他的身體,融合了他的記憶,得知了五百年後的一切。”
“我這才知道,在廢墟上重建的新城叫洛特,而我腳下的避難所,早已被五百年的歲月掩埋,沒有任何人記得。”
“而後,我便把那件還算趁手的工具拿了出來。”
“它已經在「永恆石化」中沉睡了五百年,需要一些新鮮的養料來恢復活力,於是我讓它飽餐了一頓,這才造成了你們口中的「血色之夜」,順便把這盆髒水潑在了伯爵身上。”
“那一夜之後,我便以子爵的身份行動,為我的計劃做準備。”
“帕特里克這個身份非常趁手,他掌握著洛特城的第二把權杖,是貴族之首,也是親衛隊的主人,沒有人會質疑他的命令,更沒有人敢追查他的行蹤。”
“我用他的記憶完美地扮演了這個角色,讓所有人都以為子爵只是經歷了「血色之夜」後,變得更為謹慎,更為老辣,僅此而已。”
他的嘴角,又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至於為何後來又控制了伯爵……”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
“其實,只是迫不得已而為之。”
迫不得已?
聞聲,眾人的眉頭越擰越緊。
第439章 最大贏家與困獸之鬥
猩紅光芒愈加濃郁的穹殿內,菲格賽斯望著眾人緊擰的眉頭,嘴角咧出的笑意也愈加濃郁。
“沒錯,就是迫不得已。”
“我原本的計劃很完美,利用子爵的身份,讓親衛隊與伯爵麾下的治安官和衛兵,在每一處血腥現場與失蹤現場互相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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