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法袍的胸口繡著華麗的飛躍雄鹿紋章,金線繡成的鹿角與鹿蹄,在暗紅的光暈中泛著詭異的光澤,明顯是洛特城伯爵家族的專屬徽記。
再往上看,對方戴著法袍自帶的深色兜帽,將半張臉徽衷陉幱爸隆�
臉上還佩戴著一副銀白色的金屬假面,面具表面沒有任何雕飾,只有簡單的五官輪廓,眉骨微凸,鼻梁溨保齑絼t是一道若有若無的細線。
面具的眼睛部位,開出兩道窄洞,只露出了一雙深邃的藍色瞳孔。
目光毫無波瀾,正逐個掃過被釘在牆上的六十餘人,姿態完全不像是在看衝進老巢的對手,更像是在清點一批新到的貨品。
這幅特徵鮮明的打扮,只要對洛特城權力架構有所瞭解的人,便能一眼認出。
正是洛特城的貴族之首,親衛隊的主人,近年來一直在各個方面與伯爵明爭暗鬥的伯爵叔父:帕特里克子爵。
此刻,他以這副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地出現在這裡。
答案不言而喻。
這副皮囊裡裝著的,恐怕早已不是那個善於在城議會上步步為營的老練政客,而是某個從五百年前便該死去的古老意志。
傀儡的謎底,揭開了。
“果然是他成為了傀儡。”
艾爾文望著懸浮在半空中的子爵,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子爵是幕後黑手,他自然早就有所預料。
在戰前的分析與雷恩的提醒之後,這個推論便已在他心中成型。
不久前,在與子爵會面的時候,他曾經暗中調動了所有的辨識類戰技,去探查對方的底細。
結果卻毫無發現。
這曾經一度動搖了他的推測。
畢竟,當時還沒有殘魂這個關鍵人物出現,他一直以為是巨蛇操控了子爵。
現在想來,查不出來也就不奇怪了。
他大半輩子都在與魔獸打交道,「靈視感知」、「辨識獸心」、「感知野性」、「偵測異怪」……他的每一項辨識戰技,都是為狩獵魔獸而磨礪的。
這些戰技可以穿透變形術、識破魅惑、嗅出隱藏在人類皮囊下的獸性本能,但對於一個由古代人類殘魂控制的傀儡,根本不在偵測範圍之內。
現在,艾爾文所關注的,已經不是子爵這個傀儡本身。
那東西究竟要做些什麼?
更為緊迫的是,又有什麼辦法能脫離目前的絕境?
至於在場的其他冒險者們,反應則是各不相同。
雷恩自然也是一副預料之中的模樣。
在與艾爾文一起面見子爵時,他早就見過這副銀白色的假面、以及面具後毫無波瀾的藍色瞳孔,也早就推測出,十有八九就是對方成為了傀儡。
此時此刻,看到子爵以勝利者的姿態懸浮在半空中,他心中甚至沒有泛起太多漣漪。
唯一讓他感到不解的是,那伯爵的身體虛弱又是怎麼回事?真的僅僅只是操勞過度?
不過,眼下顯然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他的目光只在對方身上停留了不到兩息,便移開了,不動聲色地檢視著周圍的牆壁、地面與穹頂,尋找任何可能的脫困線索。
既然他們被禁錮在牆壁上後,根鬚並沒有立刻伸過來,那就說明還有一些時間。
只要還有時間,或許就還有變數。
在雷恩的周圍,小隊裡的其他人,通過前者事先的告知,自然也沒有任何驚訝。
索頓還在徒勞地掙扎。
矮人咬緊牙關,黝黑板甲下的每一塊肌肉都繃到了極限,護面之下,傳來陣陣粗重的悶哼,可結果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一下。
溫妮試圖調動體內的魔力進行抵抗。
即便她不需要咒語,也不需要手勢,地獄火便可以像呼吸一樣自然釋放。
然而,當魔力從「職業核心」湧出,試圖順著經脈向指尖匯聚時,卻在半途被另一股力量扼住了。
這股無可抗拒的力量,不僅僅是牆壁上的物理壓制,還覆在了她的魔力通道上,將每一縷試圖外放的火焰都悶回體內。
就像脖子被扼住,氣還在肺裡,卻出不了喉嚨。
她白皙的面容上,浮起一層因強行吡Χ撼龅淖霞t,隨後又在魔力被壓回的瞬間褪為蒼白。
暗紅色的地獄血脈紋路,在她的鎖骨與脖頸上明滅不定,卻無法真正蔓延開來。
不遠處,白色巨狼連大尾巴都被壓得死死的。
它冰藍色的狼眼裡滿是不甘,喉嚨深處持續發出憤怒的嗚咽,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動彈分毫。
臨時加入的米婭,和索頓三人一樣,也在奮力掙扎。
到了這個份上,對她而言誰成為傀儡已經不重要了。
她的腦子裡只轉著一個念頭,怎麼從這該死的牆上下來。
只見她的鼻孔裡噴出兩股粗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可後背離開石壁的距離,仍然是零。
至於破誓者,依舊沉默,蒼白如紙的面孔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盯著懸浮在半空中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而艾希,在咬牙數次掙扎無果後,只得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子爵身上。
不過,她看的顯然不是傀儡本身。
無論是華貴的法袍,白銀的假面,還是勝利者的姿態,在她眼中都只是表層。
她想看透的,是藏在幕後的操縱者。
在艾希的周圍,達倫等其他冒險者在認出子爵後,絕大部分都是一副驚愕與錯愕交加的模樣。
達倫的眼睛瞪得溜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下意識想轉頭去看身旁的隊友,可脖子被死死壓住,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半句被壓扁的咒罵。
壯漢戰士的嘴張著忘了合攏,女法師緊抿著嘴唇,半身人遊蕩者的眼睛瞪得溜圓。
他們顯然還沒有想明白,一個站在洛特城權力巔峰的權貴,一位洛特城的守護者,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就像是這裡的主人一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所有人。
這種身份上的錯位感與荒謬感,遠比牆壁上的壓力更讓人難以接受。
只有4級老法師等公會直屬小隊成員,以及3級老德魯伊等部分白銀級冒險者,面色與艾爾文差不多,凝重,卻沒有驚詫。
顯然,在經歷了這一路上的種種詭異之後,他們也都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端倪。
線索早已散落在沿途的每一個細節裡,只是現在終於凝聚成了眼前這個具象的身影。
另一邊,格雷戈望著懸浮在半空中的子爵,心情在短短幾息之間翻了好幾個來回。
一方面,他看到傀儡是子爵而不是伯爵,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他們現在可是已經走進了絕境,全都被壓制得連動都動不了。
如果不想辦法解決眼下的危局,那不僅僅是他們這些人,伯爵以及整個洛特城,恐怕也就危險了。
瓊斯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拼命掙扎,卻根本無濟於事。
很快,他又想到了貝卡,如果再也回不去了,那貝卡怎麼辦?
他咬緊牙關,不敢再往下想。
特里等絕大部分衛兵與治安官的反應,則更為直接。
他們還沉浸在剛才被釘上牆壁的恐懼與驚惶裡。
而當子爵出現後,這突如其來的恐懼裡,又疊上了一層懵圈。
為什麼子爵會在這裡?他為什麼能懸浮在空中?不受到重力法陣的影響?
一連串問號在他們的腦子裡撞來撞去,卻找不到任何一個答案。
當然,心情最為複雜的,自然是親衛隊這邊。
“真的是子爵大人……”
赫伯特望著自己效忠了半生的主人,護面下的嘴唇顫抖了一下,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雖然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可親眼看到子爵以這副姿態出現,心裡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曾經以為自己在追隨一位深诌h慮的貴族領袖,到頭來卻是在替一個五百年前的殘魂賣命。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他居然從未察覺,三年來,一次都沒有。
在赫伯特身後不遠處,西奧多、巴倫、緹娜與艾瑞絲等人也都是一副相同的模樣。
他們顯然也都多多少少有所猜到,可猜到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還有部分老貴族職業者也是亦然,面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某種被驗證了最壞猜測之後的沉默。
至於一些年輕的貴族職業者,反應則和冒險者與衛兵治安官中的大部分人一樣,臉上只有懵圈與驚惶。
就在眾人神色各異,心中的驚疑與恐懼還在翻湧之際。
牆壁之上,猩紅紋路的流轉速度,明顯有所加快。
更為詭異的是,一條條猩紅的根鬚,正從凹槽的邊緣憑空生長而出。
它們絕非植物,卻有著植物般的生長姿態。
先是細如髮絲的暗紅色絲線從石壁上探出頭來,然後在空氣中緩緩扭動、變粗、分叉,就像是在試探這片空間的溫度和溼度。
每一條根鬚的表面,都泛著溼潤的黏膩光澤,在半空中狂亂地舞動著,彼此糾纏又散開,向著周圍蔓延。
只是,生長的速度還算不上快。
粗略估計,至少還需要幾分鐘,才能達到像其他失蹤者那樣穿透皮肉,鑽進血管的程度。
正對面,對方面具後的藍色眼眸緩緩移動,掃過牆壁各處正在蔓延的猩紅根鬚,滿意地點了點頭。
最後,又將目光重新落在了面色複雜的眾人身上。
“怎麼,見了本子爵,竟無人問安?”
蒼老而沙啞的戲謔聲,從銀色面具下傳出。
語調不急不緩,從容得就像是在拿一根木棍逗弄蟻穴前的螞蟻,既悠閒,又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消遣。
“住口!你不是那位大人!”
饒是一貫冷靜穩重的赫伯特,此時也忍不住激動出聲。
他的聲音在護面下嗡嗡作響,任誰都能聽出來其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三年了,你竊據他的身軀,假借他的聲音發號施令,用他的權杖在這座城市裡編織一張又一張的網,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質問在穹殿裡迴盪開來,撞在四壁上又彈回來,帶著層層疊加的迴響。
這話不僅僅是質問。
雷恩第一時間便聽了出來。
赫伯特在試圖引導對方說出更多。
這位在洛特城權力場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親衛統帥,雖然心中情緒翻湧,卻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
他刻意將問題拋向對方的動機,看看能不能從對方的回應裡找到突破口,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破綻。
艾爾文顯然也聽出了赫伯特話語中的意味。
老冒險者不動聲色地放緩了呼吸,蒼老的眼眸緊緊鎖著半空中的身影,不放過任何一絲反應。
格雷戈同樣屏住了呼吸,等著看對方如何接招。
還有更多人,也均是紛紛望向了對方,尋找破局的機會。
所有人都看到了周遭正在生長的猩紅根鬚,正在緩緩地向著他們的身體逼近。
在根鬚刺進血肉之前,他們還有這最後的時間。
如果不能在根鬚完成生長之前找到脫困的方法,他們的下場就會和牆壁上那些失蹤者一模一樣,被榨乾生命力,變成一塊塊供能的柴薪。
屆時,一切就全完了。
牆壁之上,雷恩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放在子爵身上。
他的餘光,始終鎖定在半米外的一件物品上。
斑駁陸離的表面,樸素的暗灰色戒身,沒有任何寶石鑲嵌,邊緣甚至還有一小片鏽蝕的痕跡。
正是斑駁指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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