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底層冒險者開始通關世界 第455章

作者:辰雨起兮

  現如今,全城的精銳即將湧入通往避難所的傳送門,在地下避難所展開決戰。

  而地面上,他也絕不會閒著。

  子爵宅邸的周圍,已佈置了不下五組暗哨,每一條道路都有人盯著。

  如果面具後的那個傢伙有任何異動,無論對方是否真的已被怪物操控,他都不會有絲毫手軟。

  這座城市的安危,比血脈,比名聲,比一切都要重。

  這一次,終於到了決一勝負的時候了。

  疾馳的馬車內,雷恩與溫妮依舊坐在同一側。

  橘貓這一回沒趴在溫妮腿上,而是蜷在雷恩膝上,尾巴悠悠地晃著。

  對面則並排坐著三個人,格雷戈,索頓,以及新加入的米婭。

  半身人,矮人,侏儒,三個矮個子種族坐成一排,六條腿齊齊懸在座位邊緣,沒有一條夠得到車廂底板。

  米婭雖是侏儒,卻壯得像一座縮小的山,往邊上一坐,索頓和格雷戈都被擠得幾乎貼在了一起。

  雷恩敏銳地察覺到,與來時那番熱火朝天的板甲保養交流相比,索頓此刻的身板明顯僵硬了許多。

  他端坐在座位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絡腮鬍子一動不動,眼神直直地盯著手甲,連格雷戈幾次主動搭話都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顯然,一位典範階位的野蠻人正坐在旁邊,而且方才還當面開過「開罐器」的玩笑,這層壓迫感遠比面對伯爵時更讓矮人坐立難安。

  雷恩看在眼裡,淡淡笑了笑。

  這種事情不需要他多說什麼,等索頓自己緩過來就好。

  畢竟當時第一次與沃倫並肩作戰時,他也曾在弓弦上多耗了幾息才穩住呼吸。

  馬車繼續向前行駛,穿過穹頂區與界廊區交界處的石拱門,街景逐漸從華麗別墅變回了規整的商住樓。

  就在快到萊爾克商會倉庫附近時,異變陡生。

  車輪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車廂劇烈前傾,所有人都在慣性下向前一晃。

  雷恩下意識伸手擋住膝上的橘貓,溫妮一把撐住車廂側壁,對面三個矮個子的腿齊齊在空中甩了個弧線。

  馬車被硬生生剎停了。

第416章 迷霧裡的問題

  界廊區寬敞的街道上,馬車剎停得極為突然。

  車箱劇烈前傾,連轅馬都被拽得揚起前蹄,發出一聲急促的嘶鳴。

  慣性未消,車廂仍在微微晃動,車內的眾人已是同時繃緊了身體。

  這裡距離通往古代避難所的傳送門近在咫尺,前方就是嚴密封鎖的軍事禁區。

  難道是那怪物先發制人,從地下衝出來了?

  念頭只在電光石火間閃過,動作卻比念頭更快。

  米婭那如同小山般的粗壯身軀第一個彈了起來,她看似笨重,反應卻快得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獵豹。

  簾幕被一隻粗壯的手掌一把扯開,鐵鏽色的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整個人已如一陣旋風般率先從車轅位置翻了下去。

  雷恩緊隨其後,一手將橘貓從膝上輕輕推出,另一隻手已本能地按向腰間短劍的劍柄,輕盈地躍出了車廂。

  橘貓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四肢無聲著地,琥珀色的眼眸已然轉為狼一般的豎瞳,尾巴炸開了一圈絨毛。

  格雷戈幾乎與雷恩同時跳下,首席騎士的手已按在劍柄上,落地後立即側身半蹲,左臂微微展開,做出隨時可以拔劍格擋的姿態。

  溫妮扶著車門框跟著躍下,法杖已從袖中滑出半截,杖尖的火焰寶石隱隱發亮。

  最後是索頓,矮人方才在車上被米婭的氣場壓得有些發懵,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但他厚重的板甲砸在地上時,巨盾已穩穩擋在了所有人身前。

  然而,當雷恩的視野在落地瞬間鋪展開來時,眼前所見的景象,卻讓他的肩膀明顯鬆弛了幾分。

  映入眼簾的,並非是想像中的怪物,而是一個蓬頭垢面的瘦削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髒得分不出顏色的破外套,亂髮披散如枯草,嘴角還掛著一行口水,傻呵呵地笑著蜷在地上,彷彿剛才差點被馬車撞飛的驚險從未發生過。

  雷恩幾乎是在看到對方的瞬間便認了出來,正是那夜曾在「黑燭」雜貨店門口見過的瘋子喬伊。

  與一個月前相比,對方几乎沒有變化,只是額頭上多了幾塊露著紅肉的結痂,不知道是被人打的,還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另一邊,駕駛馬車的中年車伕一臉驚魂未定,三步並作兩步地趕過來,一邊向眾人連連鞠躬,一邊解釋:

  “抱歉,首席騎士大人,雷恩大人,米婭大人,這傢伙突然從街角竄出來,我實在沒來得及避開,這才驚了諸位!”

  說著,便轉身朝喬伊罵罵咧咧了幾句,揚起了馬鞭作勢要驅趕,卻被雷恩抬手攔住。

  他記得很清楚,在「黑燭」門前的那一夜,瘋子喬伊曾反覆嘶喊同一句話:

  “我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是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又回來了!”

  當時,奧爾和其他衛兵都說早就盤問過他,什麼也問不出來,只當是瘋子的胡話。

  但雷恩總覺得,這個瘋子或許真的看到了什麼。

  對方的恐懼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一個失去理智的人憑空捏造出的幻象。

  他徑直走到瘋子喬伊麵前,蹲下身,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顆蜜光果遞了過去,微笑道:“閣下,還記得我嗎?我們又見面了。”

  瘋子喬伊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雷恩臉上停了好幾息,猛然一亮,一把抓過蜜光果死死攥在懷裡,嘿嘿笑了起來:“你是好人,身上有熟悉味道的好人。”

  他又湊近雷恩身邊使勁嗅了嗅,臉色卻忽然垮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的失落,“可惜,你現在身上已經沒有熟悉的味道了。”

  聽到這句話,雷恩心底的疑惑再度升騰了起來。

  一個月前初見時,喬伊就說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當時,他就一直不解,再想詢問時,喬伊卻已經跑遠,只得權當是瘋言瘋語,沒有深究。

  如今對方再次提起,還說味道已經消失,這顯然不是單純的瘋話那麼簡單。

  自己身上有什麼味道是剛到洛特城時帶著,一段時間後卻消失了?

  雷恩腦海中飛速掠過幾種可能,很快就鎖定了一個最為合理的答案。

  礦石與礦道的味道。

  他是從黑脈鎮來到洛特城的,剛在礦道深處與狂噬母蟲激戰過,又一路上護送著萊爾克商會的礦車。

  衣服、靴子、武器上都浸透了礦石粉塵、以及礦道深處特有的潮溼黴味。

  而經過翡翠秘境的奇遇與地下避難所的洗禮之後,這些氣味早就散盡了。

  從時間線上來看,完全吻合。

  “閣下,你所指的熟悉味道,是礦石和礦道的味道嗎?”

  雷恩試探著問。

  喬伊的神色明顯一怔,嘴角的傻笑倏然收斂,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遲緩地轉動,像是在努力翻找什麼被壓在層層灰燼之下的事物。

  雷恩見狀,語氣稍緩了幾分,又補了一句:“閣下知道黑脈鎮嗎?那裡就是一個礦業小鎮。”

  “黑脈鎮”這三個字落進喬伊耳中,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連攥在懷裡的蜜光果都差點滑落。

  他低下頭,嘴唇翕動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一把死死抓住雷恩的胳膊,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

  “黑脈鎮,我就是從黑脈鎮來到洛特城的!那夜,可怕的巨蛇突然出現,從巷子裡探出頭來,無聲無息!”

  “它一口咬掉了傑克的半個身子,又扯掉了弗洛拉的手臂,斯帕裡想跑,可怪物只是輕輕一碾,他的腦袋就碎了,像雞蛋一樣碎了!”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牙齒磕得咯咯作響,聲音愈發尖利。

  “那怪物還會施展3環法術!「沉默術」!我望著他們張大了嘴,眼裡全是恐懼,可什麼聲音都沒有,連慘叫都發不出來!我也叫不出來,我的喉嚨像被灌滿了鉛!”

  “他們一個個倒下,只剩下我,皮甲碎了,武器斷了,被斯帕裡的屍體壓在最底下,血,到處都是血,溫熱的血順著我的脖子往下淌,到處都是殘肢斷臂!”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抖得像一片在狂風中的枯葉,手從雷恩胳膊上滑落,轉而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指甲摳進了亂糟糟的髮間。

  周圍鴉雀無聲。

  無論是索頓、溫妮、橘貓、格里戈、米婭,還是那個伯爵城堡的中年車伕,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喬伊描述的是什麼。

  三年前的「血色之夜」,那怪物第一次在洛特城現身的夜晚。

  喬伊甚至準確說出了3環法術和「沉默術」,說得那麼自然,那麼順口。

  這可不是一個普通瘋子能掌握的名詞。

  只有資深的精銳冒險者,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貴族施法者,才能如此準確地叫出一個3環法術的正式名稱。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這個瘋子似乎頗有來歷。

  而雷恩想得更多。

  黑脈鎮出身,參加過「血色之夜」。

  一個名字,幾乎是在瞬間從他腦海深處跳了出來。

  艾瑪夫人的兒子,那個在三年前應召奔赴洛特城,從此杳無音訊的冒險者:

  湯姆斯。

  念及此處,雷恩的腦海裡,再度浮現出了艾瑪夫人慈祥而蒼老的面容。

  那雙渾濁老眼裡盛著的期盼與思念,只要看過一眼,便絕不會忘記。

  可以想像,老人曾在無數個黃昏坐在門廊上,對著空蕩蕩的街道輕聲喚著那個名字。

  曾在每一個起風的夜裡驚醒,以為門外傳來的是兒子的腳步聲。

  而現在,這個讓她等了很久的人,或許就蜷縮在一行人的面前,渾身發抖,滿身汙垢,被當作瘋子驅趕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雷恩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輕輕拍了拍瘋子喬伊顫抖的肩膀,無聲地安慰著對方。

  直到對方的顫抖漸漸平復下來,他這才再次開口,聲音放得很輕:“閣下的名字,叫做湯姆斯,對嗎?”

  “湯姆斯……我的名字……”

  喬伊反覆唸叨著這個詞,髒兮兮的手指插進亂髮裡不停地抓著,眼珠在渾濁與清明之間痛苦地來回切換,就像是在拼命抓住一根從記憶深淵裡垂下的繩索。

  這個名字被埋了太久,久到他幾乎忘了它曾經屬於自己。

  雷恩看到他對這個名字有反應,又試探著輕聲問道:“閣下,你還記得艾瑪夫人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喬伊突然停下了抓頭髮的動作。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渾濁一點點退去,剩下的只有明亮與無法抑制的掛念。

  記憶深淵裡的繩索,終於被他攥住了。

  他直直地望著雷恩,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擠出一句與方才的瘋癲截然不同的話,聲音沙啞而乾澀:

  “閣下,我的母親……她還好嗎?”

  聽到這兒,不僅僅是雷恩,就連同樣知道這一切的索頓、溫妮和橘貓,都是精神一振。

  找到了,他們替艾瑪夫人找到了失蹤已久的兒子。

  那個日復一日獨守店鋪的老人,再也不用在溯回症的迴圈裡一遍遍問“你見過我的湯姆斯嗎”。

  她的等待,終於等到了盡頭,她的記憶,終於可以靠岸了。

  雷恩深吸了一口氣,將蜜光果重新按回湯姆斯的手心。

  然後,雙手握住對方沾滿汙垢的手,一字一句地說:“你的母親很好,她一直在等你回家。”

  湯姆斯怔怔地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他慢慢低下了腦袋,亂髮遮住了整張臉,看不見任何表情。

  只是下方的石板路面上,很快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猙獰可怖的怪物,噴濺的鮮血,支離破碎的屍體,同伴們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血色夜晚……都還在。

  但此刻,在母親的名字面前,這些終於不再是他唯一擁有的記憶。

  片刻之後,湯姆斯重新抬起頭。

  那張被汙垢與舊傷覆蓋的臉上,淚痕尚未乾涸,但神情已然換了模樣。

  瘋癲與混沌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被淬鍊過的肅然。

  他對著雷恩重重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身為冒險者從未消散過的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