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可現在,他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再也沒能回來。
雷恩悄然攥緊了拳頭。
他與奧爾其實只見過寥寥幾面,談不上有多深的交情。
但有些人,不必相處太久,你就知道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
他會為了打聽你的下落,拉著朋友翻遍公會的任務記錄。
他會用自己本就不寬裕的薪餉,替你墊上幾個星期的房費。
他會在看見你平安歸來的那一刻,笑得比誰都大聲,然後張開雙臂給你一個結實的擁抱。
而無論是雷恩,還是索頓、溫妮和橘貓,也早就認了這個朋友。
他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朋友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原本接下這個任務,只是為了賞金和晉升精鋼級的貢獻點數。
但此刻,委託單上寫著的每一個字,都多了一層不一樣的分量。
雷恩抬起頭,漆黑的眼眸對上瓊斯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平靜,卻沉得像壓進弩槽的箭。
“瓊斯閣下,請把昨晚的所有細節,從頭到尾說一遍。”
瓊斯看到雷恩眼底毫不掩飾的在意,喉頭又是一哽,張口便要往下說。
艾爾文卻抬起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將未出口的話截了回去。
老者轉過頭,目光在雷恩臉上停留了片刻,深陷在眉骨下的銳利老眼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看到了年輕人緊攥的拳頭,也看到了漆黑眼眸裡翻湧的戰意。
然後,老艾爾文收回目光,簡短地說了句:
“換個地方再說,跟我來。”
第398章 無力與現狀
對於普通冒險者而言,一座冒險者公會的全貌,無非是一樓大廳裡供人落腳歇息的桌椅、貼滿委託的任務板,以及負責辦理手續的接待櫃檯。
他們所見過的公會工作人員,也僅限於櫃檯後面穿著相同制服的接待員。
很多人以為這就是公會的全部。
但事實上,每一座冒險者公會都是一個咿D嚴密的系統,遠比表面看上去龐大得多。
櫃檯背後便設有三個基礎部門。
註冊部,負責辦理冒險者徽章與檔案記錄。
任務管理處,專司任務釋出與稽核。
財務部,掌管賞金髮放與魔獸材料回收。
一名合格的接待員固然可以將這三項工作一併處理,但後續的歸檔、複核與入庫,仍需專業職員在後方逐項處理。
在此基礎上,公會還有一系列支撐部門。
資訊檔案室彙總各類魔物情報、鍊金材料圖譜與礦產物產記錄,向冒險者開放查閱。
仲裁庭專門處理戰利品歸屬糾紛,兩支新人小隊為一隻哥布林耳朵大打出手的事,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
聯絡部則負責與其他區域的公會互通訊息,確保跨區域委託和重要情報能夠及時傳遞。
此外,還有一個最為重要的組成部分,那便是戰鬥部門。
這裡面不僅包含了公會直屬的精英戰鬥小隊,還下設負責救治傷員的醫療部、統籌補給與裝備維護的保障部、專攻情報蒐集與地形偵察的探索部。
有些規模較大的公會,甚至設有自己的鍊金工坊、附魔工坊、鐵匠鋪與直屬商店等等。
所有的這些部門,全都分佈在冒險者公會的二樓與三樓。
二樓通常劃歸戰鬥部門使用,設有直屬小隊駐地、醫療室、會議室與休息室等功能性房間,其中一部分也向本地常駐的資深冒險者小隊開放。
三樓則是會長、副會長與其他各部門的辦公區域。
一般來說,除去一樓大廳外,每層樓都設有接待客人的房間。
二樓的會客室,一般用於接待與公會有商業往來的商人或低階官員貴族。
三樓的會客室,則專為城主府的高階官員和本地領主準備,特殊時期,這裡也會臨時用作情報匯集點,接待帶來緊急訊息的官員或冒險者。
而此刻,雷恩正坐在三樓的會客室裡。
這並非是他頭一次踏足這樣的場所。
早在班駁鎮時,他的小隊作為「黑潮餘燼」的第一發現者,就曾被請上公會三樓彙報情報。
此時此景,與當初頗有幾分相似。
只不過那一回,提供情報的是他自己,這一次,負責提供情報的是瓊斯,而他和他的小隊,是被艾爾文破例帶上來的旁聽者。
會客室陳設古樸,四壁鑲著深栗色的橡木護板,上面掛了幾幅描摹洛特城風貌的油畫,筆觸內斂,色彩在經年累月的磨礪下已略顯暗沉。
空氣裡飄著一縷淡淡的松脂香氣,混著舊書卷與皮革的氣味,與斑駁鎮公會三樓的會客室相比,這裡少了些雅緻的雕飾,卻多出了幾分歷史的厚重。
房間裡共有五人一貓。
老艾爾文坐在主位,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老臉上神色肅然。
瓊斯坐在一側,嘴唇抿成一條繃緊的線,法袍上的泥點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扎眼。
雷恩、索頓和溫妮坐在另一側,橘貓安靜地伏在雷恩膝上。
索頓身下是一把鑄鐵骨架的寬椅,算是這間會客室裡專門為穿重甲的訪客備著的物件,畢竟尋常木椅未必承得住他一身板甲的分量。
但此刻沒人在意這些細節。
空氣裡壓著幾分說不出的悶重,每個人都是一副眉頭緊鎖的模樣。
只見瓊斯深吸了一口氣,率先打破沉默:
“事情發生在昨夜,晚鐘六響到八響之間,奧爾和他的整隊人,在經過「刃與血」旁邊一條巷子時,和一隊冒險者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由於奧爾的小隊未能按時換防,其他衛兵在察覺到不對勁後,第一時間通知了我們,隨後我們便與城防所聯合展開了大規模搜尋。”
瓊斯竭力維持著語氣的平穩,但逐漸攥緊的拳頭還是暴露了他心底的翻湧。
“奧爾的換防時間在晚鐘八響整,而且他從未在換防時遲到過,再加上傍晚還有人見過他們,因此可以推斷,失蹤就發生在這段時間裡。”
聽到這兒,雷恩沉默地點了點頭。
在這個世界,晚鐘幾響便對應晚上幾點。
他們是天剛黑時回到「老盾牌旅店」的,而洛特城的冬夜黑得早,六響正是暮色落盡的時刻。
而奧爾大概是晚上六點剛過幾分便推門進來,所以瓊斯說得沒錯,時間完全對得上。
「刃與血」距離「老盾牌旅店」不過幾條巷子,奧爾帶著下屬們離開旅店後,很有可能還沒走多遠便迎面撞上了那不明怪物。
瓊斯的聲音繼續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磨裡碾出來的。
“我們是大概晚鐘九響時找到事發地的,通過現場遺留的足跡判斷,失蹤的冒險者總共五人,奧爾的巡邏隊則是十人。”
“十五個大活人,就在入夜沒多久,消失得乾乾淨淨。”
“地上只留下了幾把制式長劍和戰盔,一個木酒杯,幾件從冒險者身上掉落的零碎物件。”
他緩緩深吸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一枚徽章,“還有這個。”
那是一枚盾形徽章。
飛躍的雄鹿下方橫著一道銀槓。
雷恩昨夜還見過這枚徽章,當時別在奧爾的鎖子甲上,隨著他爽朗的笑聲微微晃動,表面上幾道劃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看到這裡,不單單是雷恩,就連索頓、溫妮、以及橘貓眼底的神色,也再度凝重了幾分。
“公會在今天早上剛剛收到訊息,昨夜確實有一個五人小隊的黑鐵級冒險者全員失蹤。”
艾爾文蒼老的聲音響起,接過了話頭。
“他們昨天中午抵達了「刃與血」,入夜後離開酒館,此後再無人見過,時間、地點、人數,全都對上了。”
說罷,他轉向雷恩,深陷在眉骨下的老眼銳利依舊,語氣裡多了一層探問的意味:“小子,你認識那位失蹤的衛兵隊長?”
“認識。”
雷恩迎上老者的目光,沒有一絲躲閃。
“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一定要找到他,然後帶他回家。”
聞聲,艾爾文灰白的眉毛微微一動,沒有立刻接話。
瓊斯在旁攥緊了膝蓋上的法袍布料,看向雷恩的眼神中,悄然多出了幾分感激。
從他還是一個剛出魔法學府的見習治安官起,作為老衛兵的奧爾就沒少照顧他,數不清的血腥現場,兩人並肩走過,交情自是不必多說。
如今聽到雷恩這話,心中可謂是百感交集。
他沒想到這位年輕人,會如此乾脆地把“帶他回家”這句話扛在肩上,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過了片刻,艾爾文抬眼重新看向雷恩。
“小子,這麼說來,你認為那些失蹤的人還活著?”
“沒錯。”
雷恩微微點頭,開始將自己的推測逐一攤開。
“既然現在已經確定,啃噬事件和失蹤事件都是同一個怪物所為,卻留下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場,那就說明怪物必定抱著不同的目的。”
“如果單純為了殺戮和進食,它完全可以把每一場失蹤都變成血腥現場,沒必要區分開來,除非它另有所圖。”
聽到這兒,艾爾文與瓊斯對視了一眼,均是從對方的眼眸裡看到了一抹訝異。
顯然,他們並沒有想到,雷恩對整樁事件的脈絡已經掌握到了這個程度。
“小子,你的意思是那怪物正在儲存活人?”
艾爾文的背脊微微挺直了幾分。
“不僅如此,它還在醞釀著一個龐大的陰帧!�
雷恩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要想燒一場陰值拇蠡穑庥谢鸱N可不夠,還需要囤積大量的柴薪。”
“最近失蹤事件越來越頻繁,啃噬案也在同步增加,這其實並不難理解,前者說明怪物正在攢柴,後者說明它在補充頻繁出動所消耗的養分。”
話及此處,雷恩的聲音已經沉到了谷底。
“兩邊加速,說明它離點燃這場陰值拇蠡鹨呀洸贿h了。”
這個推論他並非憑空得出。
「異瞳的女王」臨別時“正準備搞什麼大事情”的警告,就是最好的佐證。
“奧爾和他的小隊,恐怕是恰好撞見了怪物正在擄人的現場,怪物為了掩蓋行蹤,把目擊者也一併捲走了,同樣成為了柴薪的一部分。”
“而既然是囤積的柴薪,那自然要留到陰职l動的那一刻才會真正投入,才能讓火燒得最旺。”
雷恩的目光,從老艾爾文和瓊斯的臉上依次掃過。
“所以我推斷,在那之前,失蹤者被關押起來的可能性,遠大於已經被殺害的可能性。”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沒有直接證據,也沒人知道怪物具體要做什麼,但只要還有這種可能性,就說明希望還沒有破滅。”
雷恩的視線重新落回了艾爾文的老臉上。
“前輩,公會之所以釋出這個冒險團規模的特殊任務,應該也是看到了同一件事。”
“只有趕在怪物的陰职l動之前,找到它的老巢,粉碎它的算計,然後才有希望把那些失蹤的人帶回來,不是嗎?”
會客室裡沉默了一瞬。
片刻之後,老艾爾文緩緩開口,聲音裡多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嘆。
“小子,原本看到埃莉諾和埃裡克發來的一系列報告時,我還覺得他們對你的描述多少有些誇大其詞,現在我明白了,他們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粗糙的指節在椅子扶手上輕叩了一下,語氣又沉了幾分。
“你說得沒錯,這正是我們釋出特殊任務的關鍵原因,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雖然我們還不清楚那怪物究竟在醞釀著什麼陰郑梢源_定的是,你口中的那場大火,距離我們已經不再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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