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底層冒險者開始通關世界 第369章

作者:辰雨起兮

  雷恩瞳孔驟縮,四下望去。

  那一排排原本嶄新的木質貨架,表面已然佈滿了蟲蛀的孔洞和腐朽的裂紋。

  藤蔓從每一個縫隙裡鑽出來,纏繞、攀爬、交織,將貨架裹成了一座座怪異的綠色骨架。

  貨架上的物品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厚的落葉,以及幾朵從腐朽木板縫隙裡鑽出來的鮮豔蘑菇。

  吊燈還在頭頂懸掛著。

  燈架的輪廓依稀可辨,但金屬已經鏽成了蜂窩狀,鏽跡從每一個聯接處蔓延開來,將原本光滑的鐵質表面腐蝕得坑坑窪窪。

  藤蔓從天花板的裂縫裡垂下來,將整個吊燈變成了一個怪異的植物吊籃。

  照明石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從燈架中心長出來的熒光蘑菇,散發著冷白色的幽光。

  心中驚詫之餘,雷恩猛地轉身。

  店鋪的門不見了。

  那扇畫著粉色小人牽著地行龍塗鴉的深色橡木門,連同門框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巨大窟窿。

  覆蓋著黑布的窗戶也變成了同樣的窟窿,大小不一,形狀扭曲,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外部硬生生撕開的。

  透過那些窟窿,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象。

  門外,暮色正濃,將一切鍍上了一層朦朧的暗金色。

  視線所及之處,依舊是洛特城底城區的街道。

  建築的輪廓還在,石板路也還在,但各式各樣的不明植物覆蓋了一切。

  粗如手臂的深綠色藤蔓從每一道裂縫、每一個角落、每一塊鬆動的地基裡鑽出,纏繞著牆壁,攀爬上門楣,垂掛在屋簷下。

  藤蔓上長滿了拳頭大的花朵,顏色濃烈到刺眼。

  猩紅、鈷藍、明黃、紫黑……每一朵都在微微發光,花瓣緩慢地開合著,讓人眼花繚亂,頓感目不暇接。

  石板路的縫隙裡,野草長到了膝蓋,混雜著大量發光的不知名植物。

  街角處,那幾個年輕人用來加固房屋的木架還在,但木頭已經發黑腐朽,釘子上掛著一縷縷綠色的黴菌。

  那個圍著灰圍裙的老婦人塞窗縫的麻繩還掛在窗框上,但麻繩已經長出了綠色的黴斑,窗縫裡擠出了一排排細小的蕨類葉片。

  甚至就連那個穿破棉衣的中年男人的梯子還靠在屋頂,但梯子早已腐朽斷裂,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棍。

  東西還在,但人沒了。

  只有被綠色吞噬的建築,只有空蕩蕩的街道,只有一座被時間遺棄的城市,安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這幅突如其來的末日般場景,讓雷恩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那是他穿越前在一部紀錄片裡看過的片段:人類消失後的世界。

  影片用特效模擬了人類突然從地球上蒸發之後,城市如何在自然的力量下逐漸瓦解、崩塌、被綠色吞沒。

  沒有人維護的柏油馬路被野草頂裂,沒有人居住的摩天大樓被藤蔓覆蓋,沒有人修剪的公園變成了真正的森林。

  那些螢幕上的畫面,和此刻眼前的一切,令人窒息地重疊在了一起。

  彷彿隨著那道翡翠色的光暈閃過,他們就被拋到了一萬年之後的洛特城。

  不知什麼原因,人類消失了,只剩下了這座廢棄的城市,和這些永遠不會停止生長的自然生命。

  這一瞬萬年的恍惚,這滄海桑田的錯位,讓雷恩幾乎喘不過氣來。

  難道他們真的穿越到了未來?

  這個念頭只在他的腦海裡存留了不到一息的時間,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

  如果真是那樣,木頭早就在潮溼和微生物的侵蝕下徹底腐朽,化為齏粉,重新融入土壤了。

  金屬的燈架也會完全鏽蝕,早就該變成一攤看不出原狀的碎渣了。

  還有那些建築,再堅固的石牆也會在凍融迴圈和植物根系的反覆作用下坍塌、傾頹、被厚厚的土層掩埋。

  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還保留著如此清晰的街道輪廓和完整的房屋線條。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心中萬分不解之餘,雷恩的目光從窗外那片被綠色淹沒的廢棄街道上收了回來,落在身邊隊友們的身上。

  索頓還在。

  矮人依舊保持著那個舉盾防禦的姿態,嶄新的「山壁誓約」遮住了他大半個身體,另一隻手裡的單手戰斧橫在胸前。

  但他的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整整一圈,満稚耐籽e倒映著那些從天花板垂下來的藤蔓和熒光蘑菇,絡腮鬍子的大臉上滿是顯而易見的錯愕。

  那呆愣的表情分明在說:這給我老索頓幹哪來了?

  溫妮還在。

  提夫林少女緊緊靠在雷恩身側,法杖握在手中,杖身被纖細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但她的兜帽已經在能量漣漪蕩過的瞬間滑落,露出了深褐色的齊耳短髮和彎曲的黑色犄角。

  她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金色的豎瞳穿過窟窿,落在那些在植物叢中若隱若現的人類建築痕跡上。

  每移過一處,她的嘴唇就抿得更緊一分,眸子裡滿是迷茫。

  橘貓還在。

  它依舊保持著那個炸毛的姿態。

  脊背高高弓起,深橘色的短毛從後頸沿著脊椎一路炸到尾巴尖,整隻貓看起來比平時大了整整一圈。

  此刻,它正低下頭,將鼻尖湊近石板縫隙裡的野草,試探性地嗅了嗅。

  它的德魯伊本能告訴它,這些植物是真實的。

  根鬚扎進泥土,葉片在進行光合作用,汁液在莖脈裡流淌,這絕不是什麼幻象。

  它又抬起頭,鼻翼微微翕動,捕捉著空氣裡的氣味。

  有洛特城的味道,但被這裡的氣息壓制到了最底層,就像一張被浸泡在水底的舊地圖,畫面已經模糊得幾乎辨認不出,但確實還在那裡。

  橘貓歪了歪腦袋,小小的貓眼裡,滿是大大的問號。

  正對面,薇米也還在。

  橙發少女依舊站在櫃檯後面。

  但那個櫃檯同樣沒能倖免。

  表面爬滿了藤蔓,邊角腐朽得露出了裡面的木茬,賬本和墨水瓶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了一個被植物佔領的空殼。

  薇米站在破爛的矮凳上,尾巴耷拉在身後,尖端無力地搭在地面上,就像一條被曬蔫了的藤蔓。

  她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聽到宗主聲音時的慌亂,也沒有浮現出任何驚訝,取而代之的是滿面疲憊的平靜。

  彷彿一個被熊孩子折騰了一整天的家長,終於放棄了所有掙扎,癱坐在椅子上,目光放空,嘴角掛著一絲“就這樣吧”的苦澀。

  顯然,她對這裡並不陌生。

  雷恩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驚異壓回心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薇米閣下,這裡還是洛特城嗎?”

  “是洛特城。”

  薇米低著頭,嗓音比平時低了許多。

  她頓了一下,又搖了搖頭,“也不是洛特城。”

  然後,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雷恩臉上,白皙面容上寫滿了侷促與愧疚。

  “這裡……已經不是我們剛才所在的世界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抽了一下,像是在鞭笞自己一樣。

  “這裡是翡翠秘境,是另一個世界,我們被我的宗主大人傳送到了這裡,傳送到了她所在的世界。”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徹底垮了下去。

  翡翠秘境。

  這四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雷恩的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他聽過這個詞彙。

  在魔影森林的前沿營地,沃倫借給他的一本名叫《位面漫談》的舊書裡,他第一次讀到了這個地方。

  對於這個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人,甚至是絕大部分冒險者而言,翡翠秘境都是一個極為神秘的存在。

  冒險者們談論它的時候,語氣裡往往會多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與忌憚。

  有時,甚至比對九層地獄、無底深淵等極度危險的位面還要謹慎。

  那些恐怖的位面雖然遙遠,雖然危險,但所有人都知道有傳送門可以通往那裡。

  只要自身足夠強大,就能踏上那片土地,也能從那裡回來。

  並且,只要不去主動接觸,就不會被捲入其中。

  但翡翠秘境不一樣。

  很多聲稱自己去過翡翠秘境的人,絕大部分甚至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去的。

  有人說是在一場連下了七天的暴雨後,看見積水中倒映的月亮變成了綠色,一腳踏進去就到了那邊。

  有人說是在森林裡追一頭白鹿,追著追著發現樹葉的紋路里流著光,等回過神來,已經不認得回家的方向。

  還有人說,自己只是雷雨天在家裡打了個盹,夢裡被什麼東西領進了一片永遠開著花的林間空地,醒來時指甲縫裡全是泛著熒光的泥土。

  他們的故事千奇百怪,彼此矛盾,毫無規律可循。

  這就為翡翠秘境蒙上了一層極為神秘的色彩。

  彷彿他們就像平常那樣走著走著,就會莫名其妙地踏入那片秘境。

  這還是回來的人說的。

  至於那些沒回來的……雷恩不知道,也不願多想。

  他只知道,此刻他們已經被一個至少是魔鬼領主級別的存在,強行拽進了這個連很多冒險者都諱莫如深的地方。

  雷恩記得《位面漫談》裡關於翡翠秘境的那一章,作者在章節開頭寫了這樣一段話:

  “翡翠秘境是主物質位面的映象。”

  “它並非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是我們所在世界的倒影。”

  “就像照鏡子一樣,鏡中的世界與你所在的世界一一對應,但又前後顛倒。”

  作為穿越者,雷恩對這個概念並不陌生。

  在他原來的世界,科幻小說、電影、遊戲裡關於平行世界、映象維度、裡世界的設定比比皆是。

  如果把主物質位面想像成一座森林,那翡翠秘境就是這座森林在平靜如鏡的湖面上投下的倒影。

  這一點,他完全能夠理解。

  不過,《位面漫談》的作者在書中進一步寫道:

  “翡翠秘境與主物質位面之間的關係,遠比單純的映象更加複雜。”

  “映象只是前後顛倒,而翡翠秘境則是一種觸及世界底層規則的對映。”

  “雖然主物質位面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座城市、每一棟建築、甚至每一棵樹,都在翡翠秘境中有著對應的存在。”

  “但那個對應物不是一模一樣的複製品,而是被翡翠秘境自身的規則扭曲過的版本。”

  “在那裡,你剛剛走過的街道,轉頭就會發現多出了一個之前不存在的拐角,你熟悉的一座山,今天可能被完全抹去,明天又變得比原來更高。”

  “沒有學者能真正理解這一切,因為這種對映造成的扭曲,毫無邏輯可言。”

  雷恩回味著這段話,若有所思。

  這大概就像風吹過水麵時,森林的倒影會碎、會變形、會扭曲成岸上永遠不可能出現的形狀。

  翡翠秘境映照著現實,卻從不遵守現實的規則。

  另外,書中還提到,翡翠秘境的對映只對無靈智的自然造物和建築生效。

  山林、河流、岩石、草木皆可被完整映照。

  一棵悠久的古樹可能在秘境中化作更具靈性的精化之樹,一塊普通的巨石可能變成低語的巖精巢穴。

  但人類,以及所有擁有完整自我、自由意志與複雜靈魂的智慧生靈,卻無法被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