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沒有拜師禮,也沒有繁文縟節。
只有兩代放逐者,在命吲既唤粎R的縫隙裡,一個願傾囊相授,一個願以身承之。
然後,一個歸於虛無,一個繼續前行。
雷恩肅然而立,只是對著那具沉默的骸骨,單手撫胸,微微頷首。
這是冒險者之間最樸素的禮節。
只是以一個同路人身份,送另一個走完長途的旅者,最後一程。
“敬前輩。”
他沒有出聲,只在心裡默唸。
身後,溫妮察覺到了他的動作。
提夫林少女沒有猶豫,默默摘下兜帽,任由那對暗紅色的小巧彎角暴露在幽暗的光線中。
她學著雷恩的模樣,將法杖斜倚身側,右手按在左胸,安靜地垂下眼簾,幾縷垂落的褐發輕輕晃動。
莎拉眨了眨紫羅蘭色的大眼睛,有樣學樣地將橡木法杖抱在胸前,笨拙地把手按在心口,好像還按歪了,又偷偷挪正。
她不太懂冒險者的禮節,但她看得懂氛圍。
白色巨狼靜靜蹲坐,冰藍色的狼眸凝視著石臺方向,粗壯的尾巴在地上緩緩掃過。
而索頓,沉默地站在最前方。
他沒有立刻行禮,只是用那雙満稚难劬Γ钌钔蔷吖爬系暮」恰�
望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右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甲冑上。
鐺。
金屬震響,在狹小的石室裡盪開沉甸甸的迴音。
一下。
僅此一下。
這是矮人的傳統:戰錘敲擊鐵砧,宣告誓約鑄成。
索頓收拳,轉身,粗糙的手掌將那枚古樸的聖徽指環攥得更緊。
他沒有再回頭。
他知道,那位老人不喜歡看人拖泥帶水。
“先打掃乾淨吧。”
雷恩打破沉默,聲音平靜無波,“讓這裡,恢復它該有的樣子。”
他微微側身,從儲物袋裡翻找。
在班駁鎮採購物資時,他順帶買了幾樣常用的工具:鏟子、鎬頭、掃帚,甚至還有一堆麻袋,想著用來裝戰利品。
他剛把掃帚抽出來,袖口卻被輕輕拉住了。
“雷恩。”
溫妮悄然戴回了兜帽,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片寂靜,“那個……不用這麼麻煩。”
她握緊「尋路者」法杖,向前邁出一步。
幽綠的火光,自法杖頂端無聲燃起。
焰心是濃得化不開的墨綠,外層卻泛著硫磺色的淡金,跳躍時幾乎感受不到溫度散逸,唯有空氣被扭曲成水波般的漣漪。
地獄之火。
溫妮纖細的手腕輕輕一揮。
一簇幽綠的火苗如飛蛾般脫離杖端,飄然落在角落裡那堆哥布林的穢物上。
沒有聲響,沒有濃煙,甚至沒有燃燒時該有的噼啪聲。
那堆汙穢之物,連同地面薄灰,瞬息間化作虛無,彷彿它們從未存在過。
溫妮沒有停歇,她的手腕轉動,如同指揮一場無聲的交響。
更多的幽綠火苗從杖尖析出,如流螢四散,精準地落入石室各個角落、縫隙、以及通道中那些石化哥布林碎片的盤踞之處。
所過之處,穢物消解,塵埃無蹤。
就連石壁上那些被哥布林蹭出的髒汙油漬,也在綠火掠過時徹底蒸發。
不到半分鐘,整間石室,已潔淨如新。
那些幽綠火焰完成了使命,在溫妮輕輕收杖的動作中,如退潮般斂去最後一絲光芒,只餘下空氣中淡淡的硫磺餘韻,以及地表微微泛著餘熱的乾燥觸感。
“………”
雷恩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掃帚,又看了看那一片潔淨如新的地面。
然後,他默默把掃帚塞回了儲物袋。
“溫妮。”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幹得漂亮。”
提夫林少女垂下法杖,髮絲間露出的小巧耳尖紅得幾乎透明。
“我只是……想幫忙。”
她小聲囁嚅。
雷恩點了點頭,又鼓勵了溫妮幾句。
此刻,他的腦海裡,正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某個畫面。
外層位面,九層地獄深處的王座上,某位以大災變、熵、毀滅為名的魔鬼大君,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指尖的混沌之火。
他於億萬靈魂的哀嚎中抬起頭,偶然將視線投向主物質位面的某個角落。
於是他看到了。
一個身負地獄血統的提夫林少女,正虔盏負]舞著源自九獄最強的毀滅之火……
一絲不苟地擦拭某座古老墓穴的地板。
雷恩不確定魔鬼大君會不會破防。
但他確定,如果那位存在真有閒心窺視人間,此刻的心情一定相當複雜。
一行人很快退出石室,返回「安息處主廳」。
幼年石化蜥蜴的屍體橫陳在地,灰褐色的鱗甲在昏暗光線中泛著暗淡的光澤,那雙曾經迸射死亡射線的眼窩,此刻只剩下兩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雷恩蹲下身,檢視了一番。
眼珠已毀,那是整頭蜥蜴最值錢的部件,用於製作石化射線相關的魔法卷軸或鍊金藥劑,通常能賣出不錯的價錢。
但當時沒有選擇。
若遲疑半秒,恐怕在場所有人早已成為了冰冷的石像。
“皮還能用,石化腺體也是好東西。”
矮人拍了拍蜥蜴粗糙的背甲,從腰間摸出單手戰斧,“交給我老索頓吧!”
他的動作不快,卻異常穩健。
剛晉升職業者的強大體魄,讓以往需要費勁切割的堅韌鱗皮,此刻變得馴服許多。
血腥氣在主廳內瀰漫開來,混雜著石化蜥蜴肉特有的腥臭味。
雷恩知道,石化蜥蜴肉無法食用,沒有任何價值。
就在他轉過頭,吩咐溫妮一會兒順手清理掉蜥蜴殘骸時,一道嬌小的身影嗖地躥了過來。
“等等等等——!”
莎拉幾乎是撲到蜥蜴屍體旁,紫羅蘭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你們在暴殄天物”的痛心疾首。
“血!骨頭!脊髓液!這些你們不要嗎?!”
她指著蜥蜴仍在滲血的傷口,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
“石化蜥蜴的血是高階穩定劑!好多鍊金反應必須用它來壓制暴走!骨頭磨成粉能配製抗石化藥劑的基底!脊髓液提純後甚至可以用於製作附加短暫石化效果的投擲瓶!”
她連珠炮似的說完,喘了口氣,可憐巴巴地望向雷恩:
“……我可以要嗎?”
那眼神,像極了橘貓蹲在餐桌邊仰頭討魚乾的樣子。
雷恩微微一怔。
他想起那瓶賣相詭異卻硬生生把索頓從石化邊緣拽回來的黑紫色藥劑。
想起莎拉說“吉爾頓大叔上次就是靠它撐過來的”時,眼眸裡藏不住的驕傲。
她救了索頓一命,這些當然是她應得的。
“……小心點,別割到手了。”
他點了點頭,又看向矮人,“索頓,處理完皮之後,血和骨幫她收一下。”
“好嘞!”
矮人咧嘴應道,粗大的手指意外地靈巧。
莎拉歡呼一聲,她從儲物袋裡掏出七八個大小形狀不一的瓶瓶罐罐,蹲在蜥蜴屍體旁開始認真接血,嘴裡唸唸有詞,彷彿在清點什麼珍稀寶藏。
最後,雷恩將整張蜥蜴背皮和那像剝殼煮雞蛋一般的石化腺體收入儲物袋。
莎拉的瓶瓶罐罐裝了一堆。
剩下那些血肉模糊的殘骸,溫妮又釋放了一把地獄之火。
幽綠的火光跳躍了幾下,將最後一點可能滋生病菌與惡臭的殘餘,徹底焚作虛無。
眾人一路清理,當走出安息處洞口時,天邊已經泛起一線蟹青色的微光。
清冷,稀薄,像一張浸過水的宣紙,將整片原野染成朦朧的灰藍。
黎明將至。
雷恩站在洞口邊緣,深深吸了一口林間清冽的空氣。
泥土、枯草、以及深秋特有的乾燥草木香,紛紛湧入鼻腔。
這是活人世界的氣息。
他轉身,目光落在洞口那幾塊被哥布林從內部推開的碎石上,對著其他人點了點頭:“準備封上吧。”
索頓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說話,只是環顧四周,然後邁步走向不遠處一塊半埋在土中的巨巖。
那岩石約有半人高,表面爬滿暗綠的苔蹋僬f八九百斤。
雷恩正準備招呼大家一起合力時,他看見索頓彎下腰。
矮壯敦實的身軀如壓緊的彈簧,雙腿扎穩,脊背後仰,粗短有力的十指扣進岩石底部的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低沉的吐息從胸腔深處滾過。
“起——”
矮人的肌肉瘋狂隆起。
整塊巨巖,竟被他一人緩緩拔離地面。
岩石邊緣的泥土簌簌剝落,盤繞其上的藤蔓根莖被生生扯斷,發出不堪重負的噼啪聲。
索頓的脖頸青筋暴起,面龐漲紅,腳步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拖痕。
但他站住了。
雙手環抱岩石,矮壯的身軀穩如山嶽。
看到了這一幕,在頓感驚訝之餘,雷恩挑了挑眉。
這便是聖武士晉級後帶來的力量躍升。
不僅僅是單純的肌肉增長,而是誓言之力對軀體的持續滋養與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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