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壁爐中，那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微光，終於輕輕顫動了一下，溫柔地沉入了灰燼的懷抱。
第231章 離開之前
次日上午，雷恩從酣暢的睡眠中緩緩醒來。
窗外的陽光穿過厚重帷幔的縫隙，在床榻上投下幾道溫暖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其中無聲飛舞。
他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連串輕微的爆響，從柔軟床鋪上坐起身。
職業者的強韌體魄讓他迅速驅散了最後一點慵懶，但精神上卻縈繞著一種久違的寧謐。
腳邊，橘貓團成一個完美的薑黃色毛球，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正沉浸在它自己的夢鄉里。
藍色小鳥則蜷縮在毛球最蓬鬆溫暖的凹陷處，銀藍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微光，睡得同樣香甜。
這兩個小傢伙，在天剛矇矇亮時才悄無聲息地溜回來。
那時，枕畔那抹帶著沙陽暖意與異域香料的氣息已然散去，只留下一個依稀的凹痕。
昨夜，雷恩與珍聊了很久。
談沙漠的星空，談烈陽王國的風，談旅途中荒誕的見聞，卻都默契地避開了未來。
他們都清楚那一舞意味著什麼。
像是兩個在沙漠中偶然相遇的孤獨旅人，共享了一處綠洲、汲取甘泉、分享篝火，然後在晨光來臨前各自整理行囊，朝著地圖上既定的方向繼續前行。
他們是冒險者，生命懸於刀刃，下一次日出時身下何處，是生是死，都難以預料。
他們更是職業者，各自的道途早已鐫刻進骨血，無法輕易背離。
雷恩曾斟酌著詞句，隱晦地向她發出邀請，是否願意加入他的小隊。
珍聽懂了。
她沉默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遮住了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紫眸。
許久，她才重新抬起眼睛，目光在黑暗中泛起溫柔而複雜的漣漪。
“雷恩，”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如果那樣，我會忍不住一直看向你，看向你的背影，看你拉弓時專注的側臉，看向你戰鬥的每一個動作……”
“而你的弓與劍，或許也會因為我的存在，在某個關鍵的時刻遲疑一瞬。”
她搖了搖頭，一縷黑棕色的碎髮從耳際滑落，又被她輕輕攏回。
“我們都會成為彼此的牽絆……你的船，註定要駛向更遼闊的海，我不想，也不能成為拴住你的港口，讓你回頭張望。”
“而我的路，”她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還纏繞在卡拉的風沙與舊夢裡，有些事情，我還沒有放下，也沒有找到答案。”
她抬起頭，綻開一抹期待的微笑，“或許有一天，當風沙平息，當我們都走得足夠遠，我們的路會再次交匯。”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不是現在。”
雷恩沒有勉強。
他反而因此更欣賞她。
欣賞她的清醒，欣賞她的坦眨蕾p她對自己道路的堅持。
於是，當珍在晨曦微露前悄然離去時，雷恩只是靜靜看著。
看著她利落起身的背影，看著她將長髮隨意束起，看著她套上靴子，看著那截小麥色的腰身在朦朧光線中鉤勒出完美的弧線。
“保重。”他在她拉開房門前，低聲道。
珍回頭，對他綻開一個與初遇時毫無二致的笑容：“你也是，我的大英雄。”
房門輕輕合攏，腳步聲悄然遠去。
雷恩相信，倘若未來的某一天，他身陷某個絕境，那抹熟悉的琥珀金色槍芒，依然會毫不猶豫地為他掃開身後的威脅。
而他也知道，倘若某天，她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陷入死局，只要呼喚傳來，他也必將跨越千里，拔劍而至。
畢竟，他是她的第一個舞伴。
“咕嚕……”
橘貓在腳邊含含糊糊地夢囈了一聲，蹭了蹭他的腳踝，打斷了雷恩的思緒。
他揉了揉貓腦袋，感受著掌心毛茸茸的溫暖，然後掀開被子，線條分明的身軀暴露在晌午愈發明亮的陽光裡。
今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該出發了。
經過一番簡單洗漱，換上那套修補過的棕黑色皮甲，將「巡林雙鋒」在腰間掛好，把「靜默獵手」背在身後，雷恩帶著伸著懶腰的橘貓和在他肩頭梳理羽毛的小鳥，離開了房間。
在城堡寬敞的走廊裡，他很快與索頓和溫妮匯合。
三人一貓與早已等候在城堡大廳裡的斯凱勒、莫里斯等人道別。
斯凱勒沒有再多說什麼挽留的話，只是用力拍了拍雷恩的肩膀，鄭重地祝願他們旅途順利，並再次提醒雷恩，斑駁鎮永遠是他的家，榮譽騎士的身份永遠有效。
然後，她一直送到府邸門口，微笑著揮手：“期待聽到你在遠方譜寫的新傳奇，雷恩爵士。”
離開鎮長府邸，他們的第一站，是返回歸途旅社。
是時候收拾行裝，正式告別這個他初臨此界、度過了最初艱難時光的地方了。
回到歸途旅社，那棟熟悉的二層小樓在晨光中顯得寧靜而溫暖。
他們上到二樓的房間，迅速收拾好本就不多的個人物品。
收拾妥當，三人一貓來到一樓吧檯前，準備退房。
櫃檯後，巴莎夫人早已等在那裡。
這位總是溫和從容的旅社女主人，此刻眼圈微微泛紅。
她努力維持著平靜，但辦理退房手續時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不捨。
“雷恩先生，索頓先生，溫妮姐姐……你們真的要走了嗎？”
莉安從母親身後鑽了出來，少女仰著頭，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緊緊抓著母親的圍裙邊，聲音裡充滿了不捨與難過。
對她而言，雷恩不僅是拯救了鎮子的英雄，更是那個在旅社被襲擊時保護了她們母女、平日裡會對她微笑的大哥哥，也是她小說裡的男主角。
雷恩微微蹲下身，視線與莉安平齊。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少女的頭髮，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莉安，還記得昨天宴會的熱鬧嗎？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正因為有離別，重逢才會顯得格外珍貴。”
他看著少女努力忍住眼淚的樣子，語氣更加柔和：“對於我們來說，斑駁鎮，還有歸途旅社，已經算是半個家了。”
“我們只是外出，去完成一些必須做的事情，去看一些不一樣的風景，就像鳥兒秋天要南飛，但春天，一定會回到它熟悉的枝頭。”
“我們還會回來，下一次，我們會帶回來更精彩的故事講給你聽。”
他頓了頓，叮囑道：“所以，在我們回來之前，你要好好聽媽媽的話，幫媽媽照顧旅社，好嗎？”
莉安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使勁用手背擦去，努力露出一個笑容：“嗯！我會的！雷恩先生！你們一定要早點回來！”
“一定。”雷恩承諾道。
這時，住在旅社裡的其他冒險者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圍攏過來。
「舞娘羅克」、還有其他幾位相熟的面孔，臉上都帶著由衷的崇敬與不捨。
“雷恩先生，不，現在該叫雷恩爵士大人了！一路保重！”
“爵士大人，願您的箭永遠精準！”
“索頓老哥，溫妮妹子，以後路過，一定要再來喝酒啊！”
告別聲此起彼伏，真摯而熱切。
“諸位也保重。”
雷恩一一回應，對圍過來的冒險者們點頭致意，依次拍了拍幾個相熟者的肩膀，“願你們每次任務都平安歸來，口袋滿載。”
寒暄過後，雷恩轉向巴莎夫人，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柄陪伴他經歷了許多戰鬥的舊長弓。
弓身因為頻繁使用已顯得有些黯淡，弓弦也有些磨損，但它依舊被保養得很好。
“夫人，這把弓，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雷恩雙手將弓遞到了巴莎夫人面前，神情鄭重，“它陪伴我度過了最初也是最艱難的一段路，幫助我保護了許多人，也磨損了不少，我一直很珍視它，但現在，我有了更適合的夥伴。”
他輕輕拍了拍背上的「靜默獵手」。
巴莎夫人愣住了，看著眼前這柄熟悉的弓，眼眶更紅了。
這正是她失蹤的丈夫留給女兒、後來又被她懷著複雜心情賣給雷恩的武器。
它看上去比當初賣掉時滄桑了許多，但確實被保養得很好，每一處磨損都彷彿訴說著一段故事。
她沒想到，雷恩在擁有了更好的武器後，還會特意將它歸還。
“這……雷恩爵士，這怎麼行，它已經是您的了。”
巴莎夫人連忙擺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那我把錢退給您！”
“不，夫人。”
雷恩輕輕將弓推進她手中，語氣不容拒絕，“它幫助我活了下來，也磨損了，這是我使用它應付的代價，我怎麼能再要回錢？”
“它本就屬於這裡，屬於莉安，現在，它完成了它的使命，該回家了。”
巴莎夫人顫抖著接過長弓，指尖撫過那些熟悉的紋理和新增的劃痕，彷彿能感受到上面殘留的意志，屬於斑駁鎮英雄的意志。
她嘴唇翕動，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謝謝！謝謝您，雷恩爵士。”
雷恩看著她，又看了看這間修修補補卻充滿溫情的旅社，心中那個盤算了大半天的想法越發清晰。
“夫人，有紙筆嗎？”他忽然問道。
“啊？有，有的。”
巴莎夫人雖然疑惑，還是立刻從櫃檯取來了羊皮紙和一支磨損嚴重的羽毛筆，還有一小瓶廉價的墨水。
雷恩接過，就著櫃檯，略一思索，便開始揮筆書寫。
他的字跡不算特別優美，但清晰有力。
巴莎夫人站在一旁，起初只是好奇地看著，但隨著雷恩寫下的內容一行行呈現，她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雷恩寫下的，是一份委託書。
內容是將斯凱勒贈予他的那一英畝土地，全權委託給巴莎夫人進行管理、使用與經營，其上有權建造房屋、旅舍或其他設施。
所得收益，全部由巴莎夫人自行分配。
委託期限很長，並且賦予了巴莎夫人很大的自主處置權。
“雷恩爵士大人！這、這是……”
巴莎夫人聲音顫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夫人，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雷恩就好，或者叫小子也行，我聽著更習慣。”
雷恩放下筆，微笑著解釋，“我昨天在宴會上，已經和斯凱勒鎮長打過招呼了，她也贊同這個安排。”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把歸途旅社搬到那塊土地上去，那裡更寬敞，位置就在附近，最重要的是，那塊地不用支付租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建立新旅社所需的資金和資源，你也不用擔心。”
“斯凱勒鎮長已經同意，由鎮議會出資建造，就當作是我成為「榮譽騎士」的配套獎賞。”
正如他所說，昨天在得到這份厚重的土地贈禮後，他就在思考它的用途。
建一座漂亮的私人宅邸放在那裡空置，對他來說太過浪費，他也確實不會常住。
那麼，如何讓這份禮物發揮更大的價值？
這個想法便自然而然地產生了。
用它來幫助更多像他初來乍到時那樣，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底層冒險者。
他最初就是被巴莎夫人那一銅幣遠低於市場價的善意早餐，以及這間收費公道的旅社，支撐著度過了最艱難的起步階段。
現在，他有能力將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將土地拿出來，建立一間更大、條件更好、或許還能提供一些基礎援助的旅社，讓更多的新手冒險者能有一個像樣的起點，何樂而不為？
而將這一切交給善良、堅韌、且富有管理旅社經驗的巴莎夫人來操持，他最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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