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早點睡早點起
雖然這一世的學業比上一世簡單許多,作為曾經的985研究生,他能輕易拿到滿分。
但是沒有介紹信,衛星城的人是進不了中心城的,班主任嶽老師的說法只是一個鼓勵,或者說試探而已。
而身為工廠車間主任的沈建平,並沒有資格拿到介紹信,這一點陳沖早有預料。
不過這個問題眼下並不重要,倒是這個數字是什麼?
陳沖微微蹙眉,繼續盯著視野中的數字看——毫無疑問,家人看不見這個東西,這是隻存在於自己視野裡的。
原本聽到成績的陳麗萍還一臉欣慰,這時的她看著有些恍惚的陳沖,表情逐漸不安。
不過夫妻倆早有溝通,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抿嘴道:
“衝兒,中心城的本科難上,利川科專對你來說肯定不是問題。科專畢業,進了企業工作幾年,以你的聰明一定有機會調到中心城的總部去……”
“科專我也給嶽老師說了,不報。”
沈建平打斷她。
陳麗萍吃驚道:
“什麼?老沈,你什麼意思?”
沈建平沒有說話,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燃。
煙霧在飯桌上繚繞,家人們互相看不清臉。
“說話啊!之前不是說好了嗎?”
陳麗萍瞪大眼睛,提高了聲音。
沈冬縮了縮脖子,感覺餐桌上的氛圍似乎有些不對。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椅子被踢了一下。
詫異的轉過頭,沈冬看見姐姐已經站起身來,自顧自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沈冬腦袋左轉轉右轉轉,低聲說了句“我吃好了”,也就跳下椅子,一溜煙回房去,順勢把門反鎖。
見孩子都走了,陳麗萍細細的眉頭皺得更緊:
“老沈,到底怎麼回事?”
沈建平悶了口煙,終於開口:
“陳沖,我和你姑養了你十四年,沒少過你一口吃的。穎兒吃啥你吃啥,冬子穿啥你穿啥——不對,他穿的還是你穿剩的。你說,姑爹對你還過得去吧?”
陳沖點點頭:
“特別好。”
“你看,你妹妹馬上考高中,她也想去一中,你也知道,你們學校的費用不低。
“冬子呢,說不定高中都考不起,我還得給他存點錢娶媳婦,畢竟他爺爺走之前就唸叨著,要靠這個小子將老沈家的香火傳下去。”
沈建平將煙又拿到嘴邊,卻發現已經只剩半截屁股,只得將煙按回菸灰缸裡。
又是一股青煙。
陳麗萍皺著眉頭:
“老沈,之前咱們不是算過了,只要衝兒在科專也能拿獎學金,問題就不大?這對沖兒是難事嗎?”
“陳沖,不是姑爹不信你,但是能上科專的也都是有幾把刷子的,這事保不準是不是?”
沈建平又掐過話,慢慢道:
“如果你拿不到,家裡的壓力就大了。”
“以衝兒的成績,怎麼可能拿不到?他就是去中心城上本科也綽綽有餘!”
“萬一呢?”
“沒有萬一!”
“事兒不是這麼算的……”
沈建平有些無奈,終於嘆了口氣:
“還有個問題。廠子效益不好,在荒原邊上又老是被那些幫派啊流民啊襲擊。總公司那邊傳出訊息,今年可能是廠子的最後一年。”
“什麼?老沈,這……”
陳麗萍頓時吃驚,隨後擔憂道:
“那你的工作?”
“現在只是傳言,還不一定。而且說的是搬遷,不是撤了。”
沈建平馬上安慰妻子:
“我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廠子就算搬走,我也不至於失業。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如果陳沖去科專沒拿到獎學金,家裡就緊了;如果廠子還沒了,那家裡就直接掄不轉。看看樓下的老張,當年兩口子咬牙供一個孩子去上大學,結果一失業,助學貸款還不起,房貸也還不起,一家人欠一屁股債,現在搬到聚居地去。城裡人去荒原……也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
“陳沖,這個時代,對普通人來說不是一個好時代。你還有弟弟妹妹,我把你養到成年,也不求你回報,只要你自己能找口飯吃就行,這不過分吧?”
見陳沖低著頭沒說話,沈建平皺著眉頭,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燃:
“我十四歲就進廠了,你十八歲,就是舊時代也已經成年了。要是沒去處,我在隔壁廠給你找個活兒。當然,進了廠就是工人,不要叫苦不要叫累,不要還拿著學生脾氣。”
陳麗萍看著侄兒一直低著頭不說話,臉色也有些變幻不定。
一想到這是已故二哥託付給自己的獨子,她就想讓丈夫再咬咬牙想想辦法;
可是扭過頭去,看到在工廠近三十年,不過四十出頭已跟個老頭兒一樣滿臉溝壑的丈夫,再想到一雙兒女,她又怎麼也說不出口。
良久,陳麗萍無力的嘆了口氣,低聲道:
“衝兒,廠裡有些苦,你要不願意去,就來店裡搭把手,正好姑媽忙得轉不過來。在家裡,你也不用受氣,總有一口飯吃。”
沈建平聽著皺了皺眉頭,但終究沒多說什麼。只是看著陳沖一直低頭沉默,終於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揚聲道:
“陳沖,過了今天你就是大人了,怎麼想的給個話!爺們兒點,別在那低頭垮臉跟個受氣媳婦兒一樣。我和你姑也沒有對不起你什麼!”
“老沈!”
陳沖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了眼一臉擔憂的陳麗萍,又看了眼梗著脖子的沈建平。
他看到了他們臉上映著的“5%”。
露出一絲微笑,陳沖道:
“姑爹,姑媽,你們說的都在理。
“不過,我覺著我還有另一條路。”
第2章 天空
“你說,你要去練氣功?”
沈建平接過那張傳單,看了幾眼,又放到一旁。
畢竟這傳單就是他前幾天拿回家的。
“是學拳。”
陳沖回答道。
“一回事。”
沈建平眉頭緊皺。
所謂氣功,是他們這一輩的人喜歡的說法。
現在更多的叫格鬥術,或者更傳統的,武術。
得益於這一世生物技術的發展,以及世界本身的奇異,有所成就的格鬥家能表現出堪比前世“氣功大師”的威勢來——
只不過前世的多半是騙子,而這裡卻不同。
聲名在外的武道大學,高等學府的格鬥技擊專業,隨處可見的武館拳社,電視上的武打明星,以及幫派那些能徒手砸爛汽車的紅棍。
都說明了這個世界的格鬥者身上,有些陳沖尚不理解的真東西。
假東西都能當網紅賺得盆滿缽滿,更不用說真本事。
這裡有所成就的格鬥者,不管是開館授徒,或是進入大學當老師,亦或是成為格鬥明星,都不失為一條路,並且是相當不錯的路——
當然,前提是走得出來。
陳沖本來是沒想著這條路子的。畢竟相比習文,練武光是吃這最基礎的一項就花銷不少,更不用說其他報班、補習、裝備、補劑等等。窮文富武,他的情況並不適宜。
只是這一世界的社會分層比前世還要更加明顯,就連大學入學考試這樣的通道都已名存實亡。
縱然有著多出來的幾十年學力,陳沖還是發現,他衝不破這桎梏。
力工之子,成績再好,也得進廠。
但就在剛剛,他獲得了一份禮物。
沈建平躊躇一下,緩緩道:
“陳沖,我拿這傳單回來,是逗冬子玩兒的。”
前幾天他下班回家,路過街角,那裡新開了一個拳館,正在派發“前十名學徒免費食宿”的傳單。
沈建平順手接過,回來就嚇唬沈冬,說他不好好學習就送去拳館當學徒捱打,嚇得沈冬用功了一個晚上——也只是一個晚上。
陳沖點頭:
“我知道,姑爹。但我想試試,反正是免費的。”
“前十個肯定早就報滿了。而且,你這身板兒……”
沈建平皺眉看著面前的內侄。
麵皮白淨,隨他陳家。臉長得普通,眼神卻明亮而沉靜,顯出幾分有別於同齡人的寧定氣質。
他的確早熟懂事,雖然兩口子從未剋扣過他的口糧,但他絕不會吃的比弟弟妹妹更多。
特別是沈冬剛出生那段時間,有什麼營養的東西他都讓給弟弟妹妹以及姑媽。那時他自己才七歲。
這也讓他自己顯得有些瘦了,個子也沒長太高,下巴的線條很明顯。
這文弱的侄兒要去練拳……
沈建平垂下眼皮,又拿起了煙盒。
“我覺得不——”
嚓。
陳沖拿過砂輪打火機,給姑爹點火。
他放下火機,平靜道:
“姑爹,你不讓我考學,我聽你的意見,因為我也是這樣想的。
“但是,這畢竟是我自個兒的事情。您總得先給我說一聲。
“就像您說的,我已經成年,以後的事情,就該自己做主了。”
沈建平瞬間抬頭。
透過繚繞的青煙,陳沖的面容有些許模糊。
唯獨那一雙眼睛清亮逼人。
沈建平慢慢抬起手,深深的吸了口香菸。
陳沖又笑著說:
“我等會就去看看。寒假還長,試試也不礙事。姑爹,總不至於現在就要趕我走吧?”
沈建平板著臉道:
“那也行吧。不過先說好,如果沒有免費名額了,家裡不會給你出學費。”
“嗯。”
陳沖應了一聲,直接回房,套上灰色棉大衣,又跟廚房的陳麗萍說了一聲,便推門出去。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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