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淬鍊持續的時間也比之前更長。
當他終於收回巨像之力時,神魄小人站在湖面上,那雙眼睛依舊亮著,而且比淬鍊之前更亮。
裂紋之間,新的光華正在快速流動,比之前更純淨,更凝實。
淨心琉璃的光從識海深處湧出來,將神魄小人包裹住。
裂紋在光的浸潤下開始癒合,這一次癒合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程來吣芮逦馗杏X到,神魄小人的質地正在發生變化。
如果說之前它是一塊被反覆鍛打的精鋼,那現在它已經開始顯現出某種超越精鋼的東西。
它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光華已經不再是一縷一縷的,而是渾然一體,像一個被打磨到極致的玉器。
程來弑犻_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發顫,不是累的,是那種觸控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身體本能的興奮。
他能感覺到,距離突破四品就只差最後一絲契機了。
八十一次淬鍊他已經完成了大半,而是質的突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足夠強的外部壓力,或者一個足夠靜的頓悟瞬間。
這絲契機急不來,但他知道它已經很近了。
…………
御書房。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十幾份摺子,有的已經拆開了,有的還封著朱漆。
他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棋盤上黑白交錯,但這一局他已經很久沒有落子了。
張臨正坐在他對面,月白的儒袍洗得發白,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他沒有催,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對面的人開口。
建業帝把棋子放回棋盒,拿起最上面一份摺子,翻開看了兩眼,扔到一邊。
又拿起一份,又看了兩眼,又扔到一邊。第三個摺子他連翻都沒翻,直接拿起來往案角一丟。
摺子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啪嗒一聲落在最上面,攤開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都是推脫之詞,都是“臣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都是“地方實情與朝堂所知或有出入”。
“從長計議。”
建業帝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朕推行攤丁入畝,讓他們配合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結果呢?”
“青州上折說‘境內多山,田畝零碎,清丈需時’。”
“雍州上折說‘今年春旱秋澇,百姓困苦,不宜再增徭役’。”
“梁州更乾脆,摺子上就一句話——‘臣領旨,容臣徐徐圖之’。”
他把手裡最後一份摺子扔到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聲音忽然輕下來:
“徐徐圖之。朕給他們徐徐圖之的時間,他們給朕的是什麼?”
“是地方上陽奉陰違,是藩王們暗中串聯,是朕的政令出了京城就變成了空文。”
張臨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他面無表情:
“陛下心裡清楚,攤丁入畝真正動的是誰的根基。”
“藩王們手裡握著的不是幾畝薄田,是封地,是賦稅權,是養兵權。”
“新政按畝徵稅,封地的田畝也在丈量範圍之內,稅賦歸朝廷,藩王們每年能從封地上拿到的銀子至少要削掉一大塊。”
“他們不會配合的。”
“所以朕就要跟他們耗著?”建業帝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張臨正臉上:
“新政剛開了個頭,那些藩王便擋在中間,擋著朕,不讓朕推!”
“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陛下推不動,是因為藩王手裡有兵。”
張臨正的聲音依舊很平靜:
“大遠朝立國千年,藩王分封的制度從太祖手裡傳下來,封地、賦稅、兵權,這三樣東西綁在一起,就是一個微縮版的朝廷。”
“新政要收賦稅權,就是要從他們手裡奪走最核心的那一塊。陛下覺得他們會束手就擒?”
建業帝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他伸手扶住一支快要倒下的蠟燭,手指在燭臺上輕輕敲了兩下:
“削藩。”
他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是把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裡,悶悶地沉下去:
“朕知道遲早要走這一步。”
“但不是現在。新政剛推開,朝堂上那幫人還在盯著朕,地方上到處是阻力。”
“朕要調兵,錢從哪裡來?朕要打仗,糧從哪裡來?”
“朕連攤丁入畝都還沒落地,哪有餘力去動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第228章 第一陽�
監國司。
張臨正站在書案前,低頭看著攤開的地圖。
那是一幅大遠朝疆域全圖,牛皮紙裱在紫檀木框裡,邊角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
圖上標註著天下三十六州,每一州的郡縣、山川、驛道都用細筆勾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目光只落在其中七個點上——七個用硃砂圈出來的藩王封地,分散在疆域各處,像七顆釘在皮肉裡的鐵刺。
他在監國司當了二十年指揮使,看這幅圖看了不下千遍。
但今天再看,心裡的感受截然不同。
新政推行才幾個月,長樂縣試點初見成效,但攤丁入畝要推往全省、推往全國,就必須經過那些藩王的封地。
而根據各地呈上來的摺子,七個藩王裡至少有五個已經明確表示“暫緩推行”——用詞客氣,態度鮮明。
還有兩個連摺子都沒回,只派了長史進京,口頭說了一堆“地方實情”的難處。
他知道建業帝今晚在御書房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藩王要削,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遲早要動。
可朝廷現在沒錢沒兵,新政剛開了個頭,連稅都還沒收上來,拿什麼去削?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張臨正沒有抬頭,能在這個時辰不通報直接走到他書房門口的,整個監國司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柳雲渡,另一個是程來摺�
柳雲渡的步子更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響。
所以來的是程來摺�
“張相,您找我?”程來咄崎T進來,行了一禮,然後很自然地走到書案旁邊,掃了一眼桌上的地圖,又看了一眼張臨正的表情。
他認識張臨正這麼久,從來沒見過這位宰輔臉上同時出現疲憊和凝重兩種表情。
張臨正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攤丁入畝,可能要緩一緩了。”
程來邉傋氯ィ牭竭@句話猛地又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緩?為什麼緩?長樂縣進展過半,再過五個月秋收就能看到成效。”
“這個時候緩下來,之前所有功夫全白費了。”
“陛下的意思是——”
張臨正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坐下。
程來邲]坐,只是站在書案對面,雙手撐著案沿,身體微微前傾,那雙丹鳳眼裡全是不甘。
張臨正看著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後把今晚御書房裡的對話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
從建業帝扔摺子的動作講到藩王封地的賦稅權,從“徐徐圖之”的推脫之詞講到國庫空虛無力用兵的困境。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講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張臨正眉宇間透著一絲鄭重:
“推行攤丁入畝要錢,玄似道背後的勢力已經初見端倪,要壓他們也要錢,工部要錢,禮部要錢,我監國司也需要錢……”
“目前朝廷,無力削藩。”
程來呗牭街帷�
慢慢坐回椅子上,看著地圖上那七個硃砂圈。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削藩。”
他的聲音透著一抹古怪:
“張相,如果我能不費一兵一卒,削弱這些藩王的勢力呢?”
張臨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程來撸悄抗夂艹痢�
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份量。
不是隨口一說的玩笑,不是年少氣盛的狂言,而是一個已經有了模糊輪廓的方案在尋找出口。
“什麼意思?”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
程來哒酒饋恚叩綍概赃叄皖^看著那幅地圖,像是在上面找什麼東西。
然後他轉過頭,問了張臨正一個和削藩似乎毫無關係的問題:
“藩王的爵位,現在是怎麼傳的?”張臨正眉頭微皺:
“嫡長子繼承。太祖定下的規矩,藩王爵位由嫡長子一人承襲,其餘諸子降等襲爵或出為庶人。”
程來哂謫枺骸澳欠獾啬兀恳彩堑臻L子一個人繼承?”
張臨正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程來叱聊撕芏痰囊凰玻会衢_口。
他沒有直接說內心的想法。
而是挑眉道:“在去長樂縣的時候,我遇到一樁趣聞。”
“張相可願一聽?”
張臨正不知道他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皺眉道:
“說來聽聽。”
程來咻p咳了一聲:
“長樂縣有一戶人家,三個兒子分家產。老爹把三十畝地全給了大兒子,二兒子和小兒子什麼都沒分到,跑去縣衙告狀。”
“我當時剛接手長樂縣的田畝清丈,正被各種田產糾紛搞得焦頭爛額,本來想把這個案子推給申如令去判,但那兩兄弟蹲在縣衙門口不肯走,我就只好親自處理。”
“處理的方法也簡單,我把他們三兄弟叫到田埂上,當著他們的面把三十畝地平均劃成三塊,每家十畝。”
“劃完之後三兄弟當場磕了個頭,以後再也沒鬧過。”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看著張臨正的眼睛:“現在去想一下,您說那些藩王的庶子們,和二兒子、小兒子有什麼區別?”
“什麼意思?”張臨正並未第一時間想明白削藩與分田這兩樁事的聯絡。
程來呙掳停γ忻械溃�
“我的意思是如果朝廷跟我分田一樣,讓這些藩王不管嫡庶都把自己的勢力平均分給他的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