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陳慶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蘇慕雲道:“宗主此番召開大會,也是為了此事。”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腳步聲。
殿內眾人齊齊起身。
門被輕輕推開。
姜黎杉一襲深紫色宗主袍服,跨入門檻,袍服上繡著的暗金色雲紋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在陳慶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極快,稍縱即逝,快到在場大多數人根本沒有察覺。
“宗主。”眾人抱拳行禮。
“都到了?”姜黎杉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走吧。”
他說完,便當先推門而出,向著正殿的方向行去。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跟上。
天樞閣正殿,環形分佈的席位已坐滿了人。
地衡位長老席上,數十位長老按序落座,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低聲交談。
整個大殿內,少說也有上百人,可此刻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側門的方向。
那裡,是宗主和天樞位諸位脈主入場的通道。
側門被推開,姜黎杉率先走出,身後跟著韓古稀、蘇慕雲、柯天縱、李玉君,以及陳慶。
殿內所有人齊齊起身,對著姜黎杉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參見宗主!”
姜黎杉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掃過全場,抬手虛壓:“都坐吧。”
眾人依言落座,動作整齊。
陳慶在天樞位右側第三個位置坐下。
地衡位、人執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姜黎杉身上,也有不少人暗中打量著陳慶。
凌霄上宗一戰之後,他在天寶上宗的名聲已經達到了頂峰。
姜黎杉在主位落座,環視一週,緩緩開口。
“今日召諸位前來,是有幾件大事要議。”
“第一件,佛國變故。”
姜黎杉的語氣沉了幾分,“夜族在佛國出手,千蓮湖底那位元神境的存在,已經被放了出來。”
此言一齣,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訊息雖然已經傳開了,可親耳從宗主口中聽到確認,依舊讓在場許多人心中發寒。
元神境。
那是站在北蒼武道最巔峰的存在。
任何一個元神境高手,都有顛覆一宗之力。
而夜族,如今有兩位。
姜黎杉沒有停頓,繼續道:“如今夜族行蹤捉摸不定,朝廷那邊已經傳來訊息,準備主動出擊,具體事宜還需進一步商議。”
在場不少人都是議論起來,神態各異。
畢竟近來發生了許多大事,就算上宗也難以倖免其中。
姜黎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後。
“第二件事。”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凌霄上宗一戰,我天寶上宗派人馳援,彰顯了兩宗世代交好的情誼。”
他看向李玉君,微微點頭,“李脈主此番帶隊前往,不辱使命,於凌霄上宗危難之際伸出援手,為我宗贏得了聲譽,此事,李脈主功不可沒。”
李玉君聞言,起身道:“宗主謬讚了,此番馳援凌霄上宗,是宗門上下同心協力之功。”
她說完便重新落座,面色如常,心中卻生出一絲疑惑。
在內殿時,他們已經大概討論過今日大會要議的事。
佛國變故、朝廷主動出擊、宗門下一步的部署……
這些才是正題。
可姜黎杉此刻忽然提起凌霄上宗的事,而且專門點她的名,這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不過李玉君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宗主例行公事,在眾人面前表彰有功之人。
“李脈主此番有功,宗門自當有賞。”
姜黎杉微微頷首,目光從李玉君身上移開,緩緩落在陳慶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長。
“萬法峰峰主陳慶,此番也去了凌霄上宗。”
“出了好大的力,斬殺烈穹、狄蒼兩位宗師榜高手,這些事,傳回宗門之後,舉宗震動。”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姜黎杉的話,齊刷刷地落在了陳慶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敬佩,有驚歎。
可姜黎杉話鋒一轉,聲音驟然沉了下來。
“陳峰主,你此番前往凌霄上宗,可曾向宗門報備?萬法峰峰主之位,可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位置。”
姜黎杉頓了頓,目光直視陳慶,“你身為天樞位天樞,一峰之主,未經宗門許可,擅自前往險地,此事……於理不合。”
此言一齣,在場眾人都是一愣。
誰也沒料到陳慶立功歸來,不僅沒有功勞,反而會被問罪。
更多的人則是噤若寒蟬,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心裡清楚,宗主和天樞位脈主之間的博弈,不是他們能摻和的。
天樞位席位上,幾位脈主的反應各不相同。
柯天縱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心中也是難以置信。
他方才還在誇陳慶在凌霄上宗的戰績,轉眼間宗主就要問罪?
這轉變也太快了。
蘇慕雲坐在位置上,面色平靜,可心中卻在飛速急轉。
他對姜黎杉頗為了解,知道這位宗主心思深沉如淵,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有深意。
陳慶近來崛起的勢頭太強了。
這種成長速度,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了。
而更重要的是,陳慶與華雲峰的關係。
華雲峰與姜黎杉之間,從來都不是那麼融洽。
一個執掌宗門數百年的宗主,一個鋒芒畢露的天才,兩人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帶著某種微妙的張力。
蘇慕雲想到這裡,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這是交替之際必然會出現的衝突。
韓古稀則是眉頭大皺。
他看著姜黎杉,心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情緒。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凌霄上宗告急,宗主在天樞閣大會上點名讓李玉君前去,卻不點陳慶。
那時候,宗主說的是“陳慶畢竟年輕,不宜遠行”。
其實,不過是姜黎杉保護陳慶的說辭。
可如今呢?
宗主卻因為陳慶未經報備前往凌霄上宗而問罪?
這前後矛盾,說不通。
韓古稀是真武一脈出身,他與姜黎杉是同脈師兄弟,在宗門內,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姜黎杉。
這位師兄,從來都不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
他今日這番舉動,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
韓古稀的目光落在陳慶身上,又移回姜黎杉臉上,來回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李玉君站起身來,對著姜黎杉抱拳一禮:“宗主,陳峰主此番雖然沒有報備,但卻是有大功在身。”
她頓了頓,繼續道:“凌霄上宗一戰,若非陳峰主出手,我天寶上宗的馳援隊伍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數。”
她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這樣的功勞,不說重賞,至少不該問罪。”
她心裡清楚,此番凌霄上宗,陳慶救了她一命。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姜黎杉和陳慶之間來回游移。
姜黎杉聽完李玉君的話,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李脈主說得不錯,陳峰主確實有功。”
他話鋒一轉,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可功勞歸功勞,規矩歸規矩,有功當賞,有過當罰,這是宗門立身的根本。”
“陳峰主此番未經報備,擅自前往險地,若是人人都如他這般,想走就走,想來就來,那宗門豈不是亂了套?”
這話說得很重。
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地衡位長老席上,幾位長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宗主這是鐵了心要敲打陳慶。
不是簡單的問罪,而是在所有人面前,給陳慶一個下馬威。
陳慶站在原地,面色依舊平靜,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漸漸冷了下來。
“亂套?這高帽子,我可不敢戴。”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姜黎杉,“偌大的一個宗門,僅僅是我一個人,就能亂了套?”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火藥味。
所有人都聞到了那股濃烈的火藥味。
地衡位長老席上,幾位長老面色大變,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這等陣仗?
宗主與天樞位,在大殿之上當眾對峙,這是天寶上宗立宗以來都未曾有過的事。
人執位席位上,曲河、張白城等人更是面色蒼白,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們修為不高,可眼力還是有的。
眼前這一幕,分明是宗門最高層之間的權力博弈,稍有不慎,便是山崩地裂。
天樞位席位上,幾位脈主的表情各不相同。
柯天縱終於回過神來,面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華雲峰與姜黎杉之間的那場對峙。
那一次,也是這樣,當眾,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而今天,這一幕又要重演了嗎?
韓古稀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看姜黎杉,又看看陳慶,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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