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破曉的薄霧裡,自己和母親坐在船頭織網。
“表姐呢,”陳慶問道,“這兩年可還好?”
韓氏回過神來:“惠娘啊,兩年前就不在高林縣了,她那布莊生意做得順,少東家賞識,把分號開到府城,她便跟著去了。”
“走之前還特意來辭行,給我捎了好幾匹好料子……”
她說著,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表姐是個有後福的,靠自己拼出一份家業,如今在府城也站穩了腳。”
陳慶點了點頭。
楊惠娘能走出高林縣,是他樂見的。
韓氏忽然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手指捻著衣角。
半晌,才抬眼看陳慶。
“阿慶……方才那四個姑娘,”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了去,“都是什麼人?瞧著……不像是尋常侍女。”
陳慶道:“都是同門師妹,修習之餘幫著照顧飲食起居。”
“師妹……”韓氏重複了一遍,眼裡的光閃了閃,隨即又黯下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這次聲音更低了:“娘瞧著不像。”
陳慶抬眼。
韓氏抿了抿唇,似在斟酌措辭。
她只是個尋常婦道人家,大字不識幾個,可有些事,她比誰都看得明白。
“那幾個姑娘,看你的眼神。”她頓了頓,“有些不太一樣。”
陳慶沒有接話。
韓氏看著他,終於把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娘看得出來,那幾個姑娘……都還是完璧之身。”
“姑娘家破了瓜沒破瓜,從走路的姿勢,從神情,從說話時眼波流轉的那點勁兒,娘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
陳慶輕咳一聲,道:“娘,我知道了。”
韓氏暗自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窗外,日色漸沉,暮焖暮稀�
母子二人就這樣坐著,像許多年前在啞子灣那艘舊船上一樣。
那時船小,夜長,娘倆擠在狹小的艙裡,聽著江水拍打船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那時韓氏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樣一天。
這樣的一天。
韓氏絮絮說了小半個時辰,從高林縣的老鄰居說到府城布莊的行情。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皮也開始打架。
連日趕路的疲憊終究是壓了上來。
“娘,先歇著吧。”陳慶起身,替她把床榻上的被褥理好。
韓氏“嗯”了一聲,順從地躺下。
陳慶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
他輕輕帶上門。
門外暮色已深。
夜風拂過萬法峰頂,松濤如潮。
“該是去解決麻煩了。”
陳慶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冷冽。
烏玄送來的情報早已爛熟於心。
赤烈,金庭血豹部大君,宗師境二轉。
洪元,夜族巡夜使,宗師境一轉。
二人潛伏於黑水巨城,以金庭暗中扶持的一家商號為掩護。
陳慶轉身,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回到靜室,反手合上石門。
先易了個容,又披上黑衣,隨後將驚蟄槍收進周天永珍圖裡。
一切準備妥當,他推開靜室側門,步入夜色。
金羽鷹已在高臺邊緣待立。
這頭異禽跟隨陳慶多年,早通人性,此刻並未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微微垂下頸項,任由陳慶躍上背脊。
“走吧。”
陳慶低語。
金羽鷹雙翼一振,掠過萬法峰,向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
黑水巨城。
燕國十一座巨城中,論富庶繁華,它排不進前列,論城池堅固,更遠遜於玉京與天寶巨城。
但它有獨一無二的名聲。
這裡沒有森嚴的宗門勢力,沒有盤根錯節的世家根基,只有無數帶著秘密來、又帶著秘密走的各路客商。
只要你有足夠的找猓瑹o論是金銀、丹藥,還是命。
此刻,城東一處僻靜的深巷盡頭,坐落著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
門匾上書“永豐商號”四字。
院落深處。
正堂內燈火通明。
赤烈坐在上首。
他手邊放著一盞茶,目光卻落在對面那人身上,久久未動。
那人正是夜族巡夜使洪元。
“陳慶突破宗師。”
赤烈開口,聲音低沉,“這個訊息,必須儘快傳到大雪山,尤其是……青松雪山之主手裡。”
洪元挑了挑眉。
他不太理解,這位金庭大君為何對區區一個初入宗師的年輕人如此忌憚。
“陳慶說到底不過是初入宗師,”
洪元不以為意地靠向椅背,“金丹初凝,便是天資再高,沒有三年五載,也休想與二轉宗師正面抗衡。”
“赤烈,你太緊張了。”
赤烈深吸一口氣,道:“十一道丹紋,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洪元笑意緩緩收斂起來。
“他閉關前,真元境淬鍊了十一次,便擊敗了闕教教主親傳。”
赤烈抬眼,眼中帶著幾分冰寒,“如今突破宗師,等到他修為鞏固,實力絕對不弱於我,未來必定是我等一大禍患。”
洪元沉默了片刻。
赤烈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陳慶潛力巨大,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這樣的人一旦踏足宗師,哪怕只是一轉,也絕非尋常二轉可欺。
真正讓赤烈寢食難安的,是那份之前舊怨。
赤沙鎮外,他參與了圍殺羅之賢。
後來玉京城外,陳慶中的蝕道瘴是他聯手金易所為。
如今金易死了。
陳慶若是尋到他的行蹤……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赤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莫名的煩躁。
洪元聞言點了點頭,並未察覺赤烈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翳。
“我已經發了數份密函回大雪山了。”
洪元把玩著手中黑色令牌,語氣平靜,“不過青松雪山之主好像閉關了。”
閉關!?
赤烈眉頭暗皺。
他隨即明白了過來,李青羽定然是知曉陳慶中了蝕道瘴,篤定此子再無突破可能,便安心閉關療傷去了。
這李青羽重傷遲遲未愈,此番怕是下了血本恢復自己的傷勢,
“此番倒是可惜了。”赤烈重重嘆了口氣道。
若李青羽不曾閉關,必會親自出手。
屆時陳慶便是三頭六臂,也絕無生路。
“不必可惜。”
洪元放下令牌,抬眼看向赤烈,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聽說燕國正在推動‘北蒼聯盟’,還會派遣高手前往古國遺址探查,陳慶剛剛突破宗師,定然不會放過這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許:“屆時他離開燕國,聯手取他性命,不過探囊取物。”
赤烈聞言,緊繃的脊背微微鬆了幾分。
是啊,陳慶才剛突破。
這恰恰也是一個機會,一個是讓天寶上宗等高手放鬆警惕的機會。
自己好歹是二轉宗師,論修為雄渾、論戰鬥經驗,豈是一個後輩可比?
便是正面相遇,自己此刻未必會輸。
若是聯合其他高手圍殺,大機率可以將其擒殺。
只是……
洪元見他仍鎖著眉頭,嗤笑一聲:“赤烈,你就是太謹慎了。”
他靠向椅背,語氣帶著幾分倨傲:“等我夜族高手盡數落位,莫說一個陳慶——”
他頓了頓,嘴角的冷笑竟透出幾分猙獰:
“便是那太一上宗、燕國皇室、劍君……又算什麼東西?不過都是階下囚罷了。”
話音落下,堂內燭火無聲跳躍了一下。
赤烈點了點頭。
他是親眼見過夜族真正底蘊的。
佛門,還有燕國所謂的六大上宗,在那些人眼中,不過是養在圈中的羊羔。
可即便如此,那股不安仍舊盤踞在胸口。
不對勁。
這種心緒不寧,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了。
赤烈緩緩放下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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