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宗門資源分配,終究需要平衡各脈,考量整體效益,而非全憑個人喜惡。
姜黎杉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絲緩和的笑容。
“都是為了宗門未來,拳拳之心,本座知曉。”
他略作沉吟,彷彿在艱難權衡,最終緩緩道:“這樣吧,秘庫資源開啟,大頭依舊給予陳慶,助其全力衝擊,宗門絕不放棄任何一位天才,至於南卓然那邊……”
他看向李玉君:“可從中劃出一部分,作為對其突破的額外支援,諸位以為如何?”
這個方案,明顯是偏向了華雲峰和韓古稀的訴求,陳慶得到了大頭,只是在絕對優勢中分出了一小部分給南卓然。
李玉君心中暗歎一聲,知道這已是宗主在權衡之後能給出最有利的結果了。
再爭下去,徒惹宗主不悅,且華雲峰態度堅決,難以撼動。
她微微躬身:“宗主明鑑,如此安排,玉君沒有異議。”
華雲峰見狀,倒也未再出言反對。
韓古稀也點了點頭。
“既無異議,此事便如此定了。”姜黎杉一錘定音,結束了這場暗流湧動的會議。
眾人紛紛起身告辭。
離開側殿,步入清冷的夜色中。
蘇慕雲與柯天縱並肩而行,遠離了其他人。
柯天縱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嘆道:“唉,陳慶那小子……真是可惜了……”
蘇慕雲抬頭望著夜空稀疏的星辰,緩緩道:“天妒英才,莫過於此,只是宗門資源有限,北境局勢又緊,希望他……”
話雖然這樣說,但是兩人都知道這希望越來越渺茫了。
……
天寶巨城,王家府邸。
夜色初臨,府內廊下已次第掛起明角燈弧�
正廳之內,燈火通明。
王家家主王瀚之端坐主位,三縷長鬚修剪得整齊,一身藏青迮邸�
客位之上,阮家家主阮弘毅面色略顯沉凝。
兩人面前的紫檀小几上,各擺著一盞熱氣嫋嫋的靈霧茶,清香四溢,卻無人有心思品鑑。
廳內侍立的僕從早已屏退,只餘兩人對坐。
最終還是王瀚之打破了沉默。
他抬眼看向阮弘毅,“今日請阮兄過來,是想問一問……陳峰主那封‘借藥’的信箋,阮家可也收到了?”
阮弘毅端起茶盞,才緩緩點頭:“收到了,午後時分,由萬法峰一名執事親自送至府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複雜:“不僅我阮家,據我所知,顧家、李家……恐怕巨城內稍有頭臉的世家,這幾日都陸陸續續收到了類似的信函。”
王瀚之微微頷首,似乎並不意外。
“阮兄如何看待此事?”
“如何看待?”
阮弘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王家主何必明知故問,陳慶……陳峰主如今是何境況,你我心知肚明,宗門內風聲鶴唳,連太一上宗姜拓破境宗師的訊息都已傳遍燕國……他此刻大肆索要寶藥,除了是病急亂投醫,還能有何解?”
“陳慶雖突破無望,但萬法峰峰主之位是實打實的,背後更有華雲峰那尊殺神全力支援。”
“我等世家,仰天寶上宗鼻息而存,豈敢明著駁他顏面?”
“這便是了。”王瀚之點點頭道:“所以,借,是一定要借的,關鍵在於,借多少?如何借?”
阮弘毅眼中精光一閃,“王家主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只是覺得,此事需把握分寸。”
王瀚之搖搖頭,目光看向廳外搖曳的燈影,“借少了,可能得罪人,借多了……若陳慶終究未能突破,這些投入便打了水漂,於家族亦是損失。”
“況且,如今宗門內,李脈主正大力扶持南卓然,資源之爭暗流湧動,我們這些依附的世家,表態也需謹慎。”
他看向阮弘毅:“我聽說,顧家那邊,顧明德親自批示,調撥了庫中三株八十年份的地脈紫葉,外加一瓶玉髓金丹,已然派人送去了萬法峰。”
阮弘毅聞言,冷哼一聲:“顧家倒是捨得下本錢!他們本就與陳慶交好,此次更是趁機加深關係,自然不遺餘力。我阮家……豈能與他相比?”
他沉吟片刻,彷彿下定了決心,抬眼道:“依我之見,你我兩家,不若……各出兩株五十年份左右的寶藥,再搭配一些輔助淬體的尋常藥材,派人送去,王家主意下如何?”
王瀚之仔細品味著阮弘毅的話,片刻後,緩緩點頭:“兩株五十年份寶藥,價值不菲,足以顯示找猓植凰愫诵恼洳兀M退皆宜,便依阮兄所言。”
阮弘毅見王瀚之同意,神色稍松,舉杯示意:“如此,你我兩家便統一口徑,各自準備。”
“明日我便讓府中管事備齊藥物,差人送往萬法峰。”
王瀚之也舉起茶盞,兩人虛碰一下,各自飲了一口。
事情議定,廳內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又閒聊了幾句近來巨城內的雜事,阮弘毅便起身告辭。
王瀚之親自將阮弘毅送至廳外廊下,看著他在僕從引導下消失在夜色中,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收斂,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他轉身回到廳內,並未立刻離開。
“父親。”一個相貌與王瀚之有五六分相似、氣質更為精明的男子從側門走了進來,正是王瀚之的長子王景雲。
他方才一直在隔壁靜室,顯然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景雲,都聽到了?”王瀚之並不意外。
“是。”王景雲走了過來,道:“父親,我現在就去準備。”
王瀚之抬手止住正欲轉身的兒子:“且慢。”
王景雲腳步一頓,不解地望向父親:“爹,還有吩咐?”
昏黃燈火下,王瀚之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方才與阮家主所議,是檯面上的說法,你私下準備時,多加一株——湊足三株五十年份的寶藥,明日一併送去萬法峰。”
“三株?!”
王景雲聞言,驚疑不定地瞪大眼睛,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爹!這……阮家主不是說了,兩家各出兩株便可嗎?咱們王家雖有些底蘊,但五十年份的寶藥也不是地裡的大白菜,庫中存貨亦是有數的!”
“三株,是不是太多了?”
他話語中透著濃濃的不解與一絲肉疼。
作為家族實際經營庶務的長子,王景雲太清楚一株五十年份寶藥的價值了。
王瀚之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兒子焦急的臉,淡淡道:“景雲,你看事,還是隻看了一層皮。”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繼續道:“是,陳慶身中蝕道瘴,前途渺茫,太一姜拓破境宗師,風頭無兩,相比之下,他這昔日的天驕,確有日落西山之象。”
“但你想過沒有,他陳慶,至今仍是萬法峰峰主,宗門真傳序列之首!宗主雖在資源分配上略有調整,但明面上,可曾削減過他半分待遇?可曾收回過他半點權柄?”
王景雲一怔,遲疑道:“這……似乎沒有,可那是因為華雲峰……”
“正是華雲峰!”王瀚之放下茶盞,語氣加重,“華雲峰是什麼人?天寶上宗現存最頂尖的殺神之一,劍下亡魂不知凡幾,他對陳慶的迴護之心,今日側殿議事你也聽聞了,那是寸步不讓,甚至不惜與李玉君脈主、蘇脈主正面硬頂!”
“陳慶或許前途未卜,但華雲峰這尊大佛,可是實實在在、如日中天!只要華雲峰一日不倒,陳慶在天寶上宗的地位,就無人能真正動搖。”
“我們多送一株,是不是完全和阮家等完全不同了?”
王景雲聽完父親這一番剖析,臉上的驚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與欽佩。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兒子愚鈍,多謝父親點撥!這三株寶藥,送得值!”
王景雲再無猶豫,轉身快步離去。
這一夜,天寶巨城內暗流湧動。
相似的劇情,在城中各大世家的高牆深院間接連上演。
成批的寶藥被悄然送向萬法峰,無論心甘情願,或是迫於形勢,每一家都交出了數量驚人的珍藏。
……
三日後,玉京城,皇城深處。
靖武衛副都督唐太玄手持一份密封的加急信函,步履匆匆地穿過一道道宮門。
養心齋外,兩名內侍靜立門側,見唐太玄到來,其中一人微微躬身:“唐都督,陛下正在批閱奏章,容奴婢通傳。”
“有勞公公。”唐太玄拱手。
內侍輕步入門,片刻後返回,低聲道:“陛下宣都督進見。”
唐太玄整理衣冠,邁步踏入養心齋。
殿內燭火通明,檀香嫋嫋。
燕皇徐胤並未坐在龍案後,而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臣唐太玄,參見陛下。”唐太玄躬身行禮。
“平身。”徐胤轉過身,目光落在唐太玄手中那封信函上,“這麼晚進宮,有何急事?”
“回陛下,天寶上宗加急送來的信函,指明呈送陛下親閱。”唐太玄上前兩步,雙手將信函呈上。
徐胤接過信函,抽出信紙展開。
他目光快速掃過,起初神色平靜,甚至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期待。
但當他看到落款處“陳慶敬上”四個字時,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陳慶?”
徐胤抬眼看向唐太玄,語氣中帶著一絲詫異,“他送來急報幹什麼?”
這個小子……
徐胤對陳慶的印象頗為複雜。
此子天資卓絕,玉京城一戰力挫闕教商聿銘,確實為燕國掙了臉面,他也曾賜下侯爵金牌,賞賜寶藥,以示恩寵。
但那些賞賜,多半是出於利益考量。
至於陳慶本人……徐胤談不上喜歡。
唐太玄察言觀色,小心答道:“信中言明,陳慶閉關修煉到了緊要關頭,急需一批寶藥輔助,故斗膽上書,懇請陛下恩賜。”
“閉關修煉?”徐胤嗤笑一聲,將信紙隨手丟在龍案上,“他身中蝕道瘴,閉關能有什麼進展?不過是徒耗光陰罷了。”
“朕此前已賜過他寶藥,宗門想必也傾力支援,如今他公然上書索要,還是頭一回……看來是黔驢技窮,孤注一擲了。”
唐太玄垂首不語。
徐胤繼續道:“陳慶天資再高,終究是血肉之軀,被困於真元境,突破無望,心中焦躁也是常情。”
“但如此大規模索要寶藥,分明是賭氣之舉,妄想以資源堆砌強行衝關……這般心性,一旦失敗,只怕道心都要受損。”
他搖了搖頭,“若他未曾遭此暗算,假以時日,必成宗師,如今……不過是困獸猶鬥罷了。”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唐太玄等了片刻,見徐胤不再言語,才低聲問道:“那……陛下之意是?”
徐胤抬眼看他,目光深邃。
沉吟片刻,他緩緩開口:“選幾樣宮中珍藏的寶藥,派人送去天寶上宗,交給陳慶。”
唐太玄微微一怔。
徐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朕賞賜寶藥,是告訴天下英才,朝廷不會忘記有功之臣,即便他遭逢厄撸适乙琅f會施以援手,彰顯恩德。”
“這是做給天寶上宗看的,也是做給六大上宗、給江湖世家、給所有為朝廷效力之人看的。”
徐胤語氣平靜,“千金買馬骨,要的就是這個姿態。”
唐太玄恍然,躬身道:“陛下聖明。臣明白了。”
“去吧。”徐胤揮了揮手,“附上一道手諭,勉勵他潛心修煉,早日破關。”
“是,臣遵旨。”唐太玄行禮退下。
走出養心齋,夜風拂面,帶來幾分涼意。
唐太玄回頭望了一眼殿內明亮的燭火,心中暗歎。
陛下此舉,看似恩寵,實則是給外界看的戲碼。
陳慶啊陳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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