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他翻身而上,看向齊雨:“你的傷勢,不影響趕路吧?”
“死不了!”齊雨聽到陳慶這生硬的詢問,心頭莫名一動,面上卻是一副不領情的模樣,驅動黑翎鷲率先升空。
陳慶搖搖頭,催動金羽鷹緊隨其後。
兩隻神駿的飛行坐騎一金一黑,並肩劃破長空,向著西北天際疾馳而去。
初始一段路程,兩人都沉默著,唯有風聲貫耳。
下方山河大地飛速倒退,景色由蒼翠山林逐漸向荒原戈壁過渡。
還是陳慶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需要資訊:“你對佛國具體勢力架構瞭解多少?大須彌寺之中,如今是何光景?”
齊雨瞥了他一眼,答道:“佛國淨土,大體分為兩大主流,一為禪宗,主修佛法禪定,錘鍊心性,求頓悟超脫,七苦老和尚出身的忘機廬便是禪宗重要一支。”
“另一為蓮宗,又稱淨土宗,注重持誦經文、積聚功德,嚮往往生極樂淨土,勢力遍佈佛國下層信眾,根基深厚,我父親結交的普善,便是蓮宗有數的高僧之一。”
“至於大須彌寺……”
她頓了頓,繼續道:“它凌駕於禪、蓮兩宗之上,是佛國真正的聖地與中樞,那裡匯聚了佛門當代幾乎所有頂尖高手,藏有無數經文秘典,也是佛國大小事務的最終裁決之地。”
“你要找的《龍象般若金剛體》全本,就在大須彌寺的‘金剛閣’頂層。這些,想必你也早有耳聞。”
陳慶點了點頭,這些資訊與他之前蒐集的相差無幾。
“金剛閣看守如何?淨明長老此人,你可知曉?”
雖得了七苦的指點,陳慶卻不敢全託於此。
那老僧心思如淵,往事斑駁,不可輕信。
“金剛閣乃大須彌寺重地,自有羅漢、金剛日夜輪值守衛,禁制重重,淨明……”
齊雨想了想,“似乎是禪宗出身,如今擔任護經長老?此人以嚴守清規、古板苛刻著稱,極重規矩與緣法。你想從他手中得到功法,難。”
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玩味:“不過,更難的是你的出身,七苦在佛門的名聲可臭得很,叛徒、殺妻證道……你能得他傳授前七層功法,在那些老和尚眼裡,恐怕已打上了‘不淨’的標籤。更何況,你還出自燕國天寶上宗。”
陳慶目光微凝:“燕國天寶上宗又如何?佛國與燕國雖偶有摩擦,但也非敵對。”
“非敵對?”齊雨嗤笑一聲,搖了搖頭,“看來你對當年舊事所知甚少,此前燕國朝廷聯合六宗等勢力,與佛國合作,坑了佛國一把。”
“此事雖未公開,但在佛國高層心中,芥蒂極深,你以為這些年為何佛國對燕國反應冷淡?為何太一上宗想聯合佛國共抗夜族,洽談不順?”
“信任一旦破裂,修補起來可就難了,你身為天寶上宗真傳,在那些佛國高層眼裡,天然就帶著‘不可輕信’的標籤。”
陳慶聞言,心中恍然,同時也是一沉。
原來還有這般舊怨。
怪不得華雲峰提及西行之事時,語氣頗為凝重。
也怪不得七苦大師雖然指點了他去尋淨明,卻並未打包票。
自己這身份,在佛國確實可能處處受制,想要取得至高煉體秘傳,難度恐怕遠超預期。
他望向遠方,天際蒼茫,雲層低壓。
“所以,”
齊雨的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你現在還覺得,跟我這‘魔門妖女’同行,是件壞事嗎?至少,我知道哪些雷區不能踩,哪些人或許可以試著打交道。”
陳慶沒有接話。
齊雨見他沉默,也懶得再多言,兩人各自駕馭坐騎,一路向西疾飛。
金羽鷹與黑翎鷲皆是日行千里的靈禽,不過數日,便已徹底離開天寶上宗勢力覆蓋的疆域,越過燕國西境最後的關隘鎮西關,正式進入佛國淨土的外圍地域。
一齣國界,地貌風貌便陡然改換。
燕國境內雖也有戈壁荒漠,但終究穿插著河流綠洲、城鎮村落,人氣未絕。
而佛國西陲這邊,卻是一望無際的蒼黃。
天地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了鮮活的顏色,只剩下沙土、巖礫與枯草構成的單調畫卷。
連綿的沙丘如凝固的巨浪,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的白光,熱浪蒸騰扭曲著遠處的景物。
偶爾可見幾叢頑強的駱駝刺或低矮的胡楊,也都蒙著厚厚的沙塵,蔫蔫地掛著幾片灰綠的葉子。
風是這裡的主宰,永不停歇地嗚咽著,捲起細沙,形成一道道沙簾,打在臉上生疼。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灼熱的氣息,吸入口鼻都帶著沙礫的粗糙感。
這便是西漠,佛國淨土與外界之間的天然屏障。
雖環境惡劣,卻並未隔絕往來。
一條被商旅駝隊經年累月踩踏出的古道,蜿蜒穿行在沙海與戈壁之間。
沿途每隔百里左右,便能見到依託水源而建的沙城。
說是城,實則多是土坯壘砌的堡壘圍合著一些房舍,供商隊歇腳、補充飲水,也常有佛國僧侶駐守,維持基本的秩序與平安。
陳慶與齊雨降低了飛行高度,沿著古道方向前行。
下方可見一隊隊駱駝商隊如螻蟻般緩慢移動,駝鈴叮咚,在空曠寂寥的天地間傳出老遠。
拉車的馬匹換成了更能耐旱負重的駱駝,貨物多用厚氈包裹,旅人也都用頭巾、面紗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就在陳慶目光掃過一處較大沙城外圍的商隊聚集地時,他心頭忽然微微一凜。
那是一支約莫三十餘人的商隊,駱駝十餘頭,裝載的貨物看起來與尋常絲茶、香料無異,人員打扮也與普通行商一般無二。
然而,在陳慶神識感應中,那商隊裡隱隱透出的幾股氣息,卻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雖然他們極力收斂,偽裝得極好,但卻難以完全瞞過他的感知。
尤其是為首的三人。
居中一位牽著領頭駱駝、看似商隊主事的中年漢子,面色黝黑,赫然是完成了九次淬鍊的真元境巔峰高手!
其左右兩個副手模樣的漢子,也都有八次淬鍊的修為。
其餘人中,亦有四五人氣息不俗,至少也在真元境中期。
這樣一股力量,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可小覷,卻偽裝成一支普通商隊,混跡於這西漠古道上。
“靖武衛?”
陳慶心中暗道,眼神沉凝。
他雖未與靖武衛打過太多交道,但對朝廷這個機構並非一無所知。
朝廷的人手出現在佛國邊界,絕非尋常。
不久前,燕皇才派遣靖武衛副都督唐太玄這樣的宗師高手前來天寶上宗,商討聯合佛國抵禦夜族之事。
如今,又有這麼一群精銳的靖武衛高手改頭換面潛入此地,意欲何為?
刺探情報?
監控佛國動向?
還是另有所圖?
陳慶瞬間轉過數個念頭,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此行目的明確,只為求取功法,不欲節外生枝。
朝廷與佛國之間的博弈,水深得很,他不想貿然蹚入。
齊雨顯然也察覺到了那支商隊的異常,美眸瞥去,傳音道:“嘖,這些鷹犬,鼻子倒是靈,哪兒有事兒往哪兒鑽。”
陳慶沒有接她的話茬,只是淡淡傳音回道:“走。”
隨即輕輕一夾金羽鷹脖頸。
金羽鷹會意,雙翼一震,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金光掠向西北天際。
齊雨駕馭黑翎鷲緊隨其後。
兩人坐騎神速,很快便將那片沙城與那支商隊遠遠拋在身後。
又飛馳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地貌再次出現變化。
連綿的沙丘逐漸被大片風蝕巖柱和硬戈壁取代,一條更為寬闊、古老的道路出現在下方。
道路兩旁,每隔一段距離便能見到殘破的石刻佛像或經幡遺蹟,顯示出這裡已是佛國影響深入之地。
“前面就是‘苦海古道’的分岔口了,”
齊雨指著下方道路交匯處說道,“這條古道是交通要衝,向北可通往西域十九國中的車遲與烏孫,再往北便是金庭八部的勢力範圍,向東則回燕國。”
“我們沿著古道向西再走一段,便算真正進入佛國核心區域,距離大須彌寺所在的‘靈鷲山’也就不遠了。”
她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略顯疲憊的金羽鷹與黑翎鷲,提議道:“連續趕路好幾天了,靈禽也需恢復體力。”
“前面古道邊有一處廢棄的‘烽燧臺’,還算避風,不如在那裡休整一夜,明早再趕路?”
陳慶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連續飛行,不僅坐騎需要休息,他也需調息一番,將狀態保持在巔峰。
畢竟越接近佛國核心,越需謹慎。
兩人駕馭坐騎降落在那處半塌的土石烽燧臺旁。
此處背靠一座巨大的風蝕巖山,能擋住大部分風沙,烽燧臺雖然殘破,但主體結構尚存,裡面空間足以容身。
陳慶取出專門準備的獸元丹餵給金羽鷹,又給它飲了清水。
金羽鷹親暱地用頭蹭了蹭他的手,便走到一旁蜷縮下來,閉目休息。
齊雨也照顧著自己的黑翎鷲。
陳慶在烽燧臺內清理出一塊地方,點燃一小堆篝火。
他取出青黛準備的乾糧,風乾的肉脯和醃漬的果乾,默默吃了起來。
齊雨坐在他對面,也拿出自己的乾糧,是一看便知用料精良、蘊含靈氣的肉脯與麵餅。
她小口吃著,目光卻不時瞥向對面的陳慶。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線條分明。
那雙眸子低垂著,平靜的表面下,不知藏著多少心思與秘密。
他的進步實在太快了。
齊雨心中再次泛起這個念頭。
篝火噼啪作響,夜色漸濃,四周只有永恆的風聲。
“喂,”
齊雨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你就不問問我,去大須彌寺到底要藉助什麼秘地修煉什麼功法?”
陳慶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眸中跳動:“你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問了也無用。”
“只要你的目的不與我衝突,不給我帶來無法應付的麻煩,我懶得深究。”
齊雨被噎了一下,有些氣悶,但同時又覺得這回答很“陳慶”。
她哼了一聲,還是說道:“放心,不會礙著你求取功法,我要去的是‘八寶功德池’,藉助其淨化之力,平衡我體內因修煉《同心種魔大法》而日益增長的魔念反噬,並嘗試凝練第七道同心魔。”
“此事已通過我父親與普善大師達成默契,只要我不在寺內鬧事,便不會有人為難。”
“八寶功德池……”陳慶記下了這個名字。
看來齊尋南與佛門蓮宗的關係確實匪湥B這等佛門淨地都能為魔門開放借用。
他點點頭,表示知曉,便不再多言,收起剩餘乾糧,盤膝閉目,開始調息。
齊雨見他這副模樣,也覺無趣,三兩口吃完東西,靠著牆壁,也閉目養神起來。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約莫到了子夜時分,正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
突然,閉目調息的陳慶和看似睡著的齊雨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睛,目光望向北方黑暗深處。
一股微弱的真元波動,伴隨著碰撞聲,順著夜風斷斷續續地傳來。
“北邊,二十里左右!”齊雨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嗯。”
陳慶眉頭擰起,仔細感知著那波動中特有的冰寒,語氣驟然轉冷,“這氣息……是大雪山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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