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幾乎同時——
錚!!!
懸浮於空的滄海浮光劍劍身,陡然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錚鳴!
其聲不高,卻瞬間穿透劍閣,直抵人心!
緊接著,整座巍峨的劍閣,竟隨之微微一顫!
穹頂星圖明暗閃爍,四壁懸掛的墨寶無風自動,空氣中瀰漫的劍意驟然變得紊亂而躁動。
“怎麼回事?!”
侍立在下首的凌寒與蘇澄同時色變,霍然起身,周身劍意本能勃發,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們鎮守劍閣多年,從未見過此等異象!
“嗯?”
首座之上的蕭九黎,眉頭驟然鎖緊。
他並未回頭,只是周身那淵渟嶽峙的氣息微微一動,一股磅礴浩瀚的劍意瞬間瀰漫開來,如同無形的大手,輕輕撫平了躁動的空氣與震顫的閣樓。
劍閣的異動戛然而止,那滄海浮光劍劍身也恢復了平靜,只是其內流轉的淡金色脈絡,似乎比方才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殿內重歸寂靜,彷彿方才的震顫與劍鳴只是幻覺。
羅之賢眼簾微抬,瞥了一眼那劍身,淡淡道:“你這鐵片,今日倒是有些脾氣。”
蕭九黎收回目光,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疑惑。
他得到這截滄海浮光劍劍身已逾甲子,日夜參悟,方得‘九黎劍域’之妙。
此後數十載,無論他如何嘗試,以何等法門溝通,這劍身都再無特殊反應。
今日這突如其來的異動,到底是什麼原因?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殿中幾人,最終在陳慶身上頓了頓,卻又看不出任何端倪。
此子氣息平穩,眼神中的疑惑不似作偽。
按下心中疑慮,蕭九黎面色恢復古井無波,對凌寒、蘇澄吩咐道:“爾等帶陳慶去閣後走走,領略一番我九黎城風韻。”
“是,師尊。”凌寒、蘇澄壓下心中震驚,拱手領命。
蘇澄看向陳慶,抱拳道:“陳兄,請隨我們來。”
陳慶暗鬆一口氣,對羅之賢和蕭九黎各行一禮:“弟子告退。”
這才轉身,隨著凌寒二人向劍閣後方行去。
待到三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後,偌大的劍閣內,便只剩下相對而坐的兩位宗師。
窗外雲海舒捲,殿內明珠溫潤。
“你倒是好算計。”蕭九黎率先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借我這‘九黎劍域’錘鍊徒弟的槍意。”
羅之賢提起旁邊不知何時備好的酒壺,自斟一杯,才道:“劍域立在那裡,不就是給人闖的?能借來磨磨徒弟的鋒芒,是它的用處,總好過在這閣頂蒙塵,只給你一個人看。”
蕭九黎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不再糾纏此事。
他目光投向陳慶離去的方向,“你這弟子,還算不錯。”
能讓眼高於頂、評斷天下劍客都難得幾句好話的九黎劍君,說出‘還算不錯’四字,已是極高的評價,若傳出去,足以讓陳慶在燕國年輕一輩中的聲名再漲三分。
“槍意初凝六道,根基紮實,更難得的是那份臨敵的冷靜與應變。”
蕭九黎頓了頓,語氣微轉,“不過,未來能否超過你,猶未可知,這世上,弟子不必不如師是常理,但到了你我這般境地,想要青出於藍……難。”
宗師之境,每一絲進步都千難萬難,涉及機緣、心性、悟性乃至冥冥中的氣摺�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到了高處,前人經驗能提供的助力越發有限。
羅之賢目光平靜地望向殿外雲海:“他的路,還很長。”
蕭九黎不再就此多言,話鋒悄然一轉:“狄昌死在寒石鎮,我收到訊息,狄蒼已經知曉,死了親侄,又折了一位新晉宗師,那老狼此番南下,怕是真要發狂了。”
羅之賢放下酒杯,道:“他擋路,順手便殺了。”
殺一位宗師,在他口中如此輕描淡寫。
“根據我所得的零星訊息。”
蕭九黎目光變得幽深,“此番南下的,除了狄蒼,似乎還有‘那位’的影子。”
羅之賢終於轉回頭,與蕭九黎對視,灰袍之下,氣息如古井無波,卻又似有驚雷暗蘊:“老夫此行,正是為他而來。”
兩人都沒有說出名字,但彼此心照不宣。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百年磨一槍。”蕭九黎緩緩道:“你的槍,磨得夠利了?”
羅之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的劍呢?守著這截殘劍,看了六十年,可曾看到浮光之外的滄海?”
蕭九黎沉默片刻,搖了搖頭:“通天之路,渺茫難尋,此劍雖殘,已是我所見最接近‘道’之物,你呢?此番有幾分把握?”
羅之賢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蕭九黎。
“老夫行事,從不問內心有幾分把握。”
他頓了頓,灰袍在灌入高閣的凜風中紋絲不動。
“既選定了路,便只當有十成!”
蕭九黎望著蒼老的背影。
十成把握?
這世上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呢!?
良久,蕭九黎也站起身,走到羅之賢身側,與他並肩而立,同望遠處。
此時,夜幕四合,一鉤殘月斜掛天邊。
“既然你意已決。”
蕭九黎的聲音融入風聲,“別忘了你我之間的約定。”
羅之賢平靜道:“只是時機未到罷了。”
說著,他看向了遠處星空。
今夜無風也無雨。
好一片星漢燦爛。
.......
夜色已深,劍閣外的廣場依舊燈火闌珊,但聚集的人群已然散去大半,只餘下些仍在議論紛紛的劍客。
陳慶隨凌寒、蘇澄二人沿著劍閣側方的迴廊緩步而行。
廊外是陡峭崖壁,夜風自下方呼嘯而上。
陳慶面上平靜,心中卻澎湃不止。
方才在劍閣頂層,滄海浮光劍劍身那突如其來的異動,絕非偶然。
如果給自己時間的話,或許能夠參悟其中奧妙。
“好在反應夠快,心神收斂得及時。”
陳慶心中暗自慶幸。
他當時迅速轉移開了視線,同時面上流露出與凌寒、蘇澄相似的‘驚疑’之色。
混在眾人之中,總算沒有引起劍君額外的審視。
身懷重寶,當懷璧其罪。
【天道酬勤】這等能助他參悟萬法的存在,其價值某種意義上甚至超越通天靈寶。
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天才妖孽雖受重視,但若表現得太過逆天,超出了常理範疇,恐怕就不是栽培了。
不過經此,倒是讓陳慶瞭解到了一些通天靈寶的奧秘。
天寶塔內肯定非同一般,只是自己目前實力不夠,還不能參悟罷了。
想到這,陳慶內心對於天寶塔更加期待。
“陳兄,前面便是‘洗劍池’了。”
凌寒的聲音將陳慶的思緒拉回現實。
陳慶抬眼望去。
迴廊盡頭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嵌于山腹中的天然石臺,方圓數十丈,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天上星月。
石臺中央,一汪清泉汩汩湧出,形成一片約三丈見方的水池。
池水清澈見底,水底鋪滿了各色卵石,在月光與四周石壁上鑲嵌的明珠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最奇異的,是池水上空瀰漫的淡淡氣息。
那不是水汽,而是一縷縷極細微的劍意!
這些劍意並非人為催發,而是自然彌散,如同池水呼吸般起伏流轉。
池邊立著幾塊古樸的青石碑,碑上刻著些模糊字跡。
“此乃九黎城歷代劍客洗劍、悟劍之地。”
凌寒走到池邊,俯身掬起一捧池水,任由其自指縫流下,“池水常年受劍意浸潤,已非凡水,在此洗劍,可溫養劍身靈性;在此靜坐,亦有助於感悟劍道真意。”
蘇澄立於另一側,並未說話,只靜靜望著池中倒映的星月。
陳慶深吸一口氣,只覺空氣中瀰漫的劍意雖淡,卻精純無比,且種類繁多……彷彿匯聚了無數劍道高手的感悟殘韻。
“果然不愧是劍道聖地。”陳慶由衷讚道,“一池之水,竟蘊如此氣象。”
凌寒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自然而然的自傲:“九黎城立城三百餘載,歷代劍客在此留下劍意印記不計其數,家師更是在此閉關十年,完善‘九黎劍域’。如今城中收錄的絕世劍法,共計二十二套,堪稱天下之最。”
二十二套絕世劍法!
陳慶心頭微震。
天寶上宗作為燕國六大上宗之一,明面上收錄的絕世槍法也不過數套,羅之賢窮盡多年心力,加上自身機緣,才集得十套傳於自己。
九黎城竟有二十二套絕世劍法!
這底蘊,確實恐怖。
不過轉念一想,卻也合理。
九黎城雖非宗門,卻是天下劍客心目中的聖地,無數劍道高手慕名而來,或論劍,或挑戰,或隱居。
三百餘年積累,加上蕭九黎坐鎮,能收錄二十二套絕世劍法,雖令人驚歎,卻也並非不可想像。
凌寒見陳慶神色,繼續道:“陳兄今日闖閣,連破九十關,槍法之精妙,令人歎為觀止,假以時日,必成槍道宗師,名動天下。”
他這話說得諔悜c卻能聽出其中結交之意。
相較於劍君蕭九黎那般超然物外,凌寒作為九黎城大弟子,未來很可能要接手部分權責,自然需要經營人脈,結交各方英傑。
陳慶如今展現出的潛力與實力,已然值得他放下身段,主動釋放善意。
“凌兄過譽了。”
陳慶拱手謙道,“今日闖閣,僥倖而已,劍閣守劍人每一位皆是劍道高手,陳某受益匪湣!�
蘇澄這時忽然轉過頭,開口道:“陳兄的槍法,確有過人之處,尤其是最後破心劍顧老那兩招,不知陳兄如今凝聚了幾道槍意?”
陳慶心中明白。
這蘇澄自幼拜師在蕭九黎門下,心氣極高,眼見自己闖過九十層,起了較技之心。
“僥倖凝聚六道。”陳慶坦然道,“讓蘇姑娘見笑了。”
“六道……”
蘇澄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凝聚四道劍意。”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很明顯。
四道劍意對六道槍意,她自覺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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