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更何況,陳慶絕非可以隨意拿捏的兔子。
每一次接受挑戰,他盧辰銘都是全力以赴,因為他深知,這些能走到他面前的真傳候補,無一不是心志堅韌、手段非凡之輩,他們賭上一切發起的挑戰,豈會兒戲?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通報聲:“盧師兄,趙暮師弟來訪。”
盧辰銘目光微閃,趙暮?
此人是鍾師兄身邊的親近之人,更是羅子明頗為信賴的弟子之一。
他此刻前來,所為何事,不言而喻。
“請趙師弟進來。”
盧辰銘轉身迎客。
很快,一名身著九霄峰核心弟子服飾,面容精幹、眼神明亮的青年大步走入,正是趙暮。
他對著盧辰銘拱手一禮,笑容爽朗:“盧師兄,冒昧打擾了。”
“趙師弟客氣了,請坐。”
盧辰銘引其入座,親自斟茶。
趙暮也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正色道:“盧師兄,想必挑戰之事你已知曉,鍾師兄讓我帶句話,此番挑戰,關乎我九霄一脈顏面,幾個長老……亦會關注,陳慶此子,潛力驚人,真武一脈對其寄予厚望,此番挑戰絕非無的放矢,師兄務必謹慎,不可有絲毫大意。”
盧辰銘心中瞭然。
脈主李玉君與真武一脈的宿怨,在高層並非秘密。
當年李青羽叛宗,擊殺上任九霄脈主,此等血海深仇,李玉君自然將一部分恨意轉移到了李青羽出身的真武一脈。
任何可能讓真武一脈重新崛起的機會,都是九霄一脈,尤其是李玉君脈主不願看到的。
他抱拳沉聲道:“請趙師弟回稟鍾師兄,辰銘守關八年,不敢有一日懈怠,無論對手是誰,辰銘必當全力以赴,絕不會讓脈主和鍾師兄失望。”
趙暮點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盧師兄守關八年,歷經挑戰數次,從未失手,底蘊之深,我等皆知,鍾師兄和脈主對師兄自是放心的,想必此次,也不會讓人失望。”
他頓了頓,起身道:“話已帶到,師弟便不打擾盧師兄備戰了,預祝師兄旗開得勝!”
“多謝趙師弟。”
盧辰銘起身相送。
送走趙暮,院門重新合上。
盧辰銘獨立院中,仰頭望向九霄峰頂繚繞的雲霧,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涼,沁入肺腑。
壓力如山,但他早已習慣。
他轉身回到院內,再次拿起刀。
這一次,他沒有將其放回,而是拇指輕推刀鐔,露出一截寒光凜冽的刀身,映照出他平靜的雙眸。
五日足夠了。
他需要在這幾天裡,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巔峰,同時,更要反覆推演陳慶可能施展的所有手段。
“陳慶……”
他低聲自語,道:“便讓我看看,你這真武一脈寄予厚望的天才,究竟能逼出我幾成實力!”
“鏗!”
長刀徹底歸鞘,盧辰銘盤膝坐下,心神沉入體內,開始調整氣息,周身若有若無的九霄真罡開始緩緩流轉,如同暗流湧動的大江,蓄勢待發。
.......
沈家,迎仙閣。
此地與陳慶初次來訪時的“聽竹軒”有著天壤之別。
聽竹軒清幽僻靜,雖雅緻卻不失簡樸,招待尋常賓客。
而迎仙閣則位於沈府核心區域,飛簷斗拱極盡華美,閣內以靈木為梁,白玉鋪地,四壁懸掛著蘊含靈韻的古畫,角落香爐升騰著價比千金的寧神檀香,氤氳之氣令人心曠神怡。
此刻,閣內氣氛融洽。
家主沈九鶴端坐主位,他目光深邃,雖未刻意散發氣息,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下手左側,依次是大長老沈伯淵、二長老沈萬擎,以及幾位頗受重視的年輕嫡系子弟,沈心玥亦在其中,安靜地坐在稍靠後的位置。
右側則是貴客,真傳弟子洛承宣與其夫人沈心柔。
“承宣,心柔,你們已經許久沒回來了。”
大長老沈伯淵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看著自己這位地位尊崇的孫女婿,語氣中透著親近與滿意。
“爺爺客氣了。”
洛承宣微微頷首,笑容溫潤,舉止得體,“宗門事務繁雜,加之修行不敢懈怠,確是疏於問候,還望爺爺、家主及諸位長輩見諒。”
沈九鶴笑了笑,“承宣身為真傳,肩負重任,勤於修行乃是正理,何來疏離之說?沈家永遠是你的家,隨時歡迎你們回來。”
洛承宣從容應對:“家主言重了,承宣銘記。”
二長老沈萬擎在一旁陪著笑,言語間也十分客氣,只是看著大長老一房與洛承宣其樂融融的景象,心中不免有些複雜難言的羨慕。
一位天寶上宗的真傳弟子作為女婿,這帶來的不僅是榮耀,更是實打實的權勢與資源傾斜,大房一脈的地位因這樁聯姻而愈發穩固。
這時,大長老沈伯淵似想起什麼,放下手中玉盞,開口道:“我剛剛得到訊息,那位真傳候補陳慶,向盧辰銘發起了挑戰?承宣你在宗內,可知曉此事詳情?”
此話一齣,在場沈家之人的神色都微微有些異動。
陳慶這個名字,在沈家頗為特殊。
說關係不好吧,他畢竟出身與沈家素有舊誼的五臺派,當年三長老沈千山還頗為看好,贈予厚禮。
說關係好吧,中間又橫亙著聯姻未成,加之天寶上宗內流傳的關於沈家“背棄婚約”之類的風言風語,雖無人敢在明面上說道,但暗地裡的議論始終未曾停歇,讓沈家面上無光,卻又無法公開澄清什麼。
“哦?是嗎?”
洛承宣聞言,挑了挑眉,“我倒是未曾留意此事,此子前不久闖過天寶塔三十一層,我略有耳聞,確實潛力不俗。不過他挑戰盧師弟……我尚未得到訊息。”
他語氣平淡,彷彿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一個剛剛具備挑戰資格的真傳候補,還遠未到需要他洛承宣時刻緊盯的地步。
沈九鶴目光微凝,沉聲問道:“既如此,承宣你對此戰看法如何?”
對於五臺派,他這位家主其實並未太過在意,昔年淵源更多是家族某位前輩與五臺派的私交,延續至今更多是份香火情。
再者,他也知曉二長老事後所做的補救——果斷放棄韓雄,並試圖向陳慶釋放善意。
只是陳慶並未順勢接住沈家丟擲的橄欖枝,在沈伯淵看來,沈家已做到仁至義盡,難道還要沈家放下身段去祈求一個內門弟子不成?
不過,陳慶竟真敢挑戰真傳弟子,這份膽氣和成長速度,依舊讓在座的沈家核心為之震動。
沈心玥坐在下方,螓首微垂,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中五味雜陳。
能夠獲得挑戰真傳弟子的資格,無論勝負,本身便已是一種實力的證明,足以躋身宗門最頂尖的弟子行列。
洛承宣略一沉吟,緩緩道:“難。”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盧師弟坐鎮第十席位已近八年,其間擊敗的真傳候補不止一人,其中不乏驚才絕豔之輩。陳慶雖有些實力,進步也快,但相較於那些敗在盧師弟手中的對手,就目前展現出的來看,並不算出眾。”
顯然洛承宣認為陳慶並無勝算,因為盧辰銘擊敗了不少真傳候補。
陳慶在這些人中並不算出眾,只不過和沈家有些淵源,沈家之人才會詢問,才會引得他們注意一二。
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九霄一脈與真武一脈的舊怨,盧辰銘此戰,揹負的不僅是個人榮辱,更有脈系顏面。
“老夫亦是如此認為。”
二長老沈萬擎接過話頭,順著洛承宣的意思分析道,“陳慶根基雖因奇遇顯得雄厚,但修行年月終究尚短,在真罡的打磨、戰鬥經驗的積累上,與盧辰銘相比,底蘊還是差了些火候,此戰恐怕是歷練成分居多,想要撼動盧辰銘的地位,希望渺茫。”
他這番話,既是對洛承宣判斷的附和,也未嘗沒有一絲為自己當初雖看好陳慶、卻未能堅持聯姻的些許開脫之意。
畢竟當初他看重的可是韓雄!
沈九鶴微微頷首,做出了結論:“承宣和萬擎所言在理,陳慶此子,確實還年輕,潛力是有,但欲速則不達,底蘊的積累非一朝一夕之功,算了,不提此事了。”
他舉起手中的玉杯,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將話題引開,“承宣,心柔,難得回來,今日家宴,不必拘禮,請滿飲此杯。”
對於陳慶,沈九鶴的態度十分明確。
雖有惋惜,但木已成舟。
陳慶也並未選擇依附沈家,那便無需再多糾結。
況且珠玉已然在前,又何必為一塊尚未徹底綻放光華的美石而懊悔過往?
“家主請。”
洛承宣舉杯相應,閣內氣氛再次變得融洽熱烈,彷彿方才關於陳慶的討論,只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
真武殿,後殿。
真武殿作為真武一脈的核心重地,平日裡肅穆安靜。
曲河穿過前殿,繞過供奉著真武祖師雕像的中央大殿,來到了後殿一處僻靜的靜室之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恭敬地輕叩門扉。
“進來。”
門內傳來一道平和的聲音。
曲河推門而入,只見真武一脈脈主韓古稀正盤坐於一個古樸的蒲團之上,雙目微闔,似在養神。
“師父。”曲河躬身行禮。
韓古稀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深邃無比。
他看向曲河,直接問道:“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是陳師弟的事情。”
曲河深吸一口氣,將陳慶決定挑戰盧辰銘,以及定在五日之後的事情詳細稟報了一遍。
靜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檀香嫋嫋升騰。
片刻後,韓古稀看向曲河,目光平靜無波:“此事,你怎麼看?”
曲河早已在心中反覆思量過,沉吟了半晌,組織語言道:“回師父,按照弟子這段時日的觀察和預估,陳慶師弟性子沉穩,內斂謹慎,絕非衝動魯莽之人,他既然敢在此刻發起挑戰,必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有他自己的思量和依仗。”
他頓了頓,繼續道:“或許,他是在黑水淵獄值守期間另有際遇,或是槍法、煉體之上有了我們尚未完全知曉的突破。”
“但……若說陳師弟此刻便有十足把握戰勝盧辰銘,弟子……弟子確實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甚至有些異想天開。”
這是基於常理的判斷,也是宗門內絕大多數人的看法。
盧辰銘在罡勁圓滿浸淫近八年,九霄真罡之精純深厚,刀法之老辣兇悍,乃是歷經無數次實戰打磨而成。
其根基之穩固,在罡勁境內堪稱頂尖。
陳慶天賦異稟,潛力巨大。
可如今……終究是修行時日尚短,底蘊積累恐怕還是差了些火候。
“嗯。”
韓古稀聽完曲河的分析,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自我真武一脈勢微以來,已許久未有弟子敢主動挑戰真傳席位了,此戰,無論勝負,都能壯我真武一脈之聲威,讓宗門上下看到,我真武一脈並非一潭死水,仍有銳意進取之後輩。”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對於沉寂已久的真武一脈而言,需要的不僅僅是最終的成功,更是這種敢於亮劍、敢於爭鋒的精神氣概。
陳慶此舉,無疑給暮氣沉沉的真武一脈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此次挑戰,你需親自到場。”韓古稀看向曲河。
曲河立刻躬身應道:“是,師父。弟子明白。”
他自然清楚韓古稀的深意。
真傳弟子之間的挑戰,雖受門規保護,嚴禁故意傷殘同門,但拳腳無眼,罡勁碰撞兇險萬分,“意外”總是難免。
尤其是涉及到兩脈之間的微妙局勢,九霄一脈那邊,難保不會有人暗中授意,讓盧辰銘在合理的範圍內下重手。
盧辰銘本人或許顧忌門規和影響,不敢明目張膽下死手,但在激烈交鋒中,失手重創對手,只要不過分,宗門往往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有他這位真武一脈大師兄,真傳弟子排名第六的高手親自坐鎮,便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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