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雖說近些年雙方都有意收斂,但私底下的暗流從未停止過,甚至愈演愈烈。
否則天演密令那一次,上元福地也不會設下殺局,要拿景陽福地的人祭旗。
“上元福地。”陳慶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今日之局,從太清福地將他的行蹤洩露給紫霄福地,到上元福地半路截殺沈嶽與太素道的援兵,再到紫霄福地數十位高手傾巢而出設下天羅地網,環環相扣。
這背後若說沒有一個精心算計的人在操控,他是無論如何也不信的。
看來要想辦法,找到這個趾ψ约旱娜恕�
陳慶心中急速思忖著。
“此地不宜久留。”
邢露的聲音打斷了陳慶的思緒。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道:“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紫霄福地和太清福地未必不會殺個回馬槍。”
程琴畫頷首附和:“邢師妹說得對,先回福地再說。”
衛擎與元善也同時點頭,眾人不再耽擱,各自催動遁光,朝景陽福地的方向破空而去。
陳慶盤膝坐在北冥鯤鵬背上,雙目微闔。
方才那連番激戰消耗委實不小。
他將一枚恢復真元的丹藥塞入口中,藥力化開便如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陳慶長長吐出一口氣,丹田中的真元已恢復了七七八八。
他睜開雙眼,伸手在鯤鵬頸側輕輕一拍。
那巨禽會意,雙翅偏轉,朝著邢露的方向靠了過去。
邢露坐在玉角蛟背上,淡紫色的裙裾在罡風中輕輕拂動。
“邢師姐。”陳慶抱拳道:“此番多謝了。”
邢露淡淡道:“不必客氣,我等也是奉命前來。”
這話潛意識就是告訴陳慶,並非她主動要來,而是奉了上面的命令。
陳慶沉吟了半晌,道:“可是雲掌宮的安排?”
邢露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張冷豔的面孔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預設。
陳慶心中瞭然。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位掌宮嘴上雖稱聯姻之事隨時可退,行事卻毫不含糊。
此番出手,勢必要得罪紫霄福地的幾個道統,風險不小。
便是玄衡道的尋常首座,也無這般權力。
“代我向雲掌宮致謝。”陳慶鄭重其事地道:“此番恩情,陳慶記下了。”
邢露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她沉默了片刻,見陳慶似乎還打算說什麼,那雙美目微微一挑,彷彿漫不經心地問道:“我會和掌宮說的,你還有其他想說的嗎?”
她的語氣平淡如水,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那雙清冷眼眸卻不自然的閃了一下。
陳慶聞言,輕咳了一聲。
他猶豫了不過一瞬,便直截了當地說道:“和雲掌宮倒是沒有旁的話要說了。倒是有一件事,想請邢師姐幫忙。”
“什麼?”邢露問道。
“雲掌宮的女兒——”
陳慶頓了頓,將心底盤桓了數日的念頭說了出來,“我想見上一面,邢師姐能否幫我轉告一聲?”
他說這話時語氣坦蕩,毫不遮掩。
聯姻之事雖說是林道極與雲岫衣定下的,但他陳慶總不能連對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稀裡糊塗地應了。
既然遲早要面對,不如早些見面,也好讓心裡有個底。
邢露聽到這句話,微微一怔。
那怔然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隨即恢復了平日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連聲音都不曾抖一下:“我會和師姐說的,看她是否願意。”
“多謝邢師姐了。”陳慶聞言,滿面認真地抱拳道謝。
邢露看著他那一臉真盏哪樱旖遣挥勺灾鞯孛蛄嗣颉�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過頭去,目視前方翻湧的雲海,心中無聲地腹誹了一句。
能不能見你,還不一定呢。
……
雲海蒼茫,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紅。
紫霄福地一行人撤出後,一路向西疾馳了兩千裡,最終在一處荒僻的山谷落了腳。
辛立鋮落在溪床旁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
另外兩位元神五重天的高手各自尋了地方調息。
沉默持續了很久,終於有人開口道:“此番回去,如何向垣主交代?”
辛立鋮眉頭緊鎖,道:“景陽福地支援的速度太快了。”
此言一齣,在場之人盡皆沉默。
“還有陳慶本身的實力。”
一位元神三重天高手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凝重:“此人能以一己之力正面擊殺張尋光,實在太過驚人。”
“罷了。”辛立鋮搖了搖頭,知道此刻追究這些已無意義,“白師弟,先將訊息傳回去吧。”
“是。”
角落裡應聲站起一人,他取出一枚玉簡,將神識沉入其中。
暮色愈發濃了。
山谷中的風不知何時停了,連那些夜鳥的啼鳴也銷聲匿跡,整片山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辛立鋮忽然抬起眼皮。
他心中毫無徵兆地掠過一絲寒意,那寒意來得極快,從脊椎骨一路躥上後腦勺。
“誰!?敢對我紫霄福地動手?”
辛立鋮暴喝出聲,聲浪裹挾著元神五重天的真元向四面八方震開,將溪床上的碎石掀得四散飛濺。
另外兩位元神五重天高手幾乎在同一瞬間彈身而起。
然而他們還是慢了。
天穹之上,一道巨大的黑色手掌已從雲層中探了出來。
那手掌遮天蔽日,五指如五座倒懸的山峰,掌心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道紋交織纏繞,每一道紋路都在吞吐著令人作嘔的陰寒氣息。
那氣息詭異到了極點,彷彿從九幽深處滲透出來的陰冷。
那巨掌周圍翻湧著黑霧,霧氣之中隱約有無數扭曲的面孔在無聲嘶嚎。
“小心!!”
辛立鋮厲聲嘶吼,雙目圓睜。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紫霄量天尺已在厲喝聲中脫手飛出,尺身迎風暴漲,化作數十丈長的紫色匹練朝那黑色巨掌狠狠撞去。
他身後幾位元神五重天與四重天的高手也同時出手,一時間紫雷如龍、真元如潮,數道威勢驚人的道術齊齊轟向那道壓頂而來的黑掌。
紫霄量天尺率先撞上了黑色巨掌。
然而那柄在先前戰場上威勢赫赫的四級道兵,在觸及黑色巨掌的剎那,竟如一根砸向山岩的枯枝般從中斷折。
其餘幾人的道術同樣未能撼動那黑色巨掌分毫。
真元轟在掌面上,只激起幾圈微不可察的漣漪,隨即便被那層層疊疊的黑色道紋吞噬瓦解。
那巨掌落下之勢沒有絲毫減緩,五指之間繚繞的黑霧反而愈發濃烈,徽至苏焦取�
“不!!”
辛立鋮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他拼命咿D體內殘存的真元,周身紫光大盛,想要化作遁光逃離這片被黑掌覆蓋的死亡之地。
可他剛一動,那黑色巨掌五指便猛然一合,一股無形的禁錮之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的身體牢牢釘在了原地。
那感覺就像是陷入了萬丈深的泥沼,越是掙扎便陷得越深。
另外兩位元神五重天高手同樣沒能逃出去。
黑色巨掌轟然落下。
嗵!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在山谷間炸開。
整片山谷的大地在這一掌之下猛然下沉了數尺。
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山谷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去,衝擊波過處,方圓數里內的樹木被攔腰折斷,山石被掀得漫天飛舞。
煙塵漸漸散去,山谷中留下了一個深達數丈、方圓數十丈的巨型掌印。
數道虛幻的元神從掌印底部倉皇遁出。
這些元神不敢有片刻停留,各自化作流光朝不同方向破空而去。
他們知道肉身已毀,但元神尚存,只要能逃出去,日後未必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然而他們還沒飛出掌印範圍,夜空中便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陰笑。
這感覺,就像是一個老農看著田裡成熟的莊稼。
一個老者從夜空中緩步走來。
他身形不高,脊背微駝,身穿一件灰撲撲的舊布袍,袍角沾著些不知是泥還是血的暗色汙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髮,灰白相間,亂蓬蓬地披散在肩上,髮絲之間隱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細看卻又什麼都沒有。
老者掃過那幾道四散奔逃的元神,袖袍猛然一揮。
那袖口彷彿化作了無底深淵,一股恐怖的吸力從袖中湧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漩渦。
紫霄福地眾人元神盡皆被吸入袖口當中。
老者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嘴裡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紫霄福地?不過如此。”
“這麼多養料,夠老夫修煉一段時日了,可不能浪費了。”
就在這時,他腰間一枚漆黑的玉簡忽然微微一震。
老者眉頭一挑,伸手將玉簡取下,神識沉入其中。
玉簡那頭傳來的訊息極短,只有寥寥數語。
老者看完之後,那雙渾濁的綠眼微微眯起,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他將玉簡重新掛回腰間,低頭看了一眼掌印底部那些破碎的屍身和散落一地的道兵,卻並沒有去撿拾。
這些身外之物,他看不上,也不想留。
老者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指落下,天地變色。
方圓數里內的天地元氣在這一指之下驟然紊亂。
那些殘留的氣息在紊亂的元氣中被盡數攪碎。
老者的身形開始模糊,如同水墨畫中被水洇開的墨跡,一寸一寸地從夜色中淡去。
而後徹底熄滅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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