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太虛道當代唯一躋身元神榜的弟子,宣明首座的衣缽傳人,被所有人預設為道子的存在。
他此番外出截殺黑榜上的陸洲,一戰功成,槍斬元神五重天的老牌劫修,元神榜排名飆升至一百二十一位。
前百已近在咫尺。
陳慶在打量柯行之的同時,柯行之似有所感,眼皮微微抬起。
兩道目光在大殿的幽光中交匯了一瞬。
柯行之的目光平靜如水,只是淡淡地看了陳慶一眼,便重新垂下了眼瞼。
那目光裡,既沒有對後起之秀的警惕,也沒有對同門師弟的親近,渾然是一種不在意的態度。
陳慶收回目光,心中並無波瀾。
柯行之有資格傲,也有資本傲。
元神榜一百二十一名的槍道高手,槍域五重,斬殺過元神五重天的劫修。
這份戰績擺在面前,換做誰都有傲的底氣。
陳慶在末席的兩個蒲團之一盤膝坐下。
身旁,房綺早已落座。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長裙,見陳慶坐下,嘴角彎起一個湝的弧度,算是打過招呼。
陳慶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大殿中一片寂靜。
六位首座端坐於前,執司們依次排列,最末席便是陳慶與房綺。
雖然兩人都是太虛道被看重的種子,但畢竟都未入元神榜,修為也僅僅是元神二重天。
在這等場合,實力才是衡量地位的存在。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功夫。
六位首座同時睜開雙眼,紛紛起身。
宣明首座袖袍一拂,沉聲道:“垣主來了。”
陳慶與房綺隨之起身,殿中所有人齊齊垂首恭立。
大殿正中的蒲團上,虛空忽然蕩起一圈漣漪。
那漣漪只是輕輕一蕩,一道虛影便已凝在了蒲團之上。
那是一位老者。
他的身形微微佝僂,像一株歷經無數風霜的老松,樹皮斑駁,枝葉凋零,卻依舊紮根于山巖之中,任爾東西南北風。
他周身沒有半分氣息波動,彷彿只是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老人。
殿中所有人,上至宣明首座,下至末席的陳慶與房綺,在見到這道虛影的剎那,皆是神色一肅。
“拜見垣主!”
六位首座齊齊躬身抱拳。
“拜見垣主!”
執司們、陳慶、房綺緊隨其後,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陳慶躬身之際,餘光瞥過蒲團上那道虛影。
他在天寶上宗的天寶塔中,曾見過創派祖師的畫像。
那是天寶上宗歷代相傳的祖師像,畫中之人,一手執拂塵,一手托天寶塔,正是眼前這位。
只不過,眼前這位比畫中蒼老了許多。
陳慶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
眼前這位太虛道的垣主,正是天寶上宗的創派祖師——林道極。
那個將太虛道傳承留在北蒼、留下天寶塔的老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丈許之外的蒲團上。
陳慶只覺得胸腔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這一刻,他想起了天寶上宗那些宿老,他們畢生魂牽夢縈的,不正是能親眼一睹這位創派祖師的容顏嗎?
林道極的目光從殿中眾人身上緩緩掃過,而後道:“都坐下來吧。”
眾人紛紛盤膝坐下。
陳慶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盤膝而坐。
林道極看向宣明首座,道:“這段時日,庭內可有什麼事情發生?”
宣明首座抱拳,將這段時間太虛道的諸般事務一一稟報。
各道統門人的修煉進境,幾位元神五重天正在閉死關準備衝擊瓶頸,以及幾樁與其他福地的外交往來。
他說得簡潔明瞭,沒有半句廢話。
“柯行之此番外出截殺黑榜陸洲,斬殺元神五重天劫修,元神榜排名已升至一百二十一位,距離前百隻差臨門一腳。”宣明首座說到此處,語氣中難得地多了一絲欣慰。
林道極微微頷首,看向柯行之,緩緩道:“再接再厲,進入前百,本座會有賞。”
此言一齣,殿中頓時安靜了片刻。
垣主的賞賜!
在場之人,無論是執司還是幾位元神五重天的老牌高手,眼中都掠過一絲羨慕。
垣主是何等人物?
太虛道的扛鼎之人,他拿出的賞賜,必然是真正的好東西。
最為關鍵的並非賞賜之物,而是這態度。
雖未明言,卻儼然已將柯行之當作道子來培養了。
眾人看在眼裡,心中各有滋味。
不過細細想來,這也理所應當。
元神榜涵蓋了九天十地所有百歲以下的元神境種子。
九天十地有多少道統?
光大羅天便有數十個道統,其中還不包括那些隱世道統與上古遺脈。
能上榜者,無一不是萬里挑一的妖孽。
而能在榜上殺入前百的,更是鳳毛麟角中的鳳毛麟角。
柯行之殺到一百二十一位,距離前百隻差一線,這份天資與實力,放在整個景陽福地也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柯行之聞言,面上神色驟然一肅。
他鄭重地抱拳躬身,聲音沉穩有力:“弟子定不負垣主厚望。”
宣明首座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掠過一絲滿意。
他繼續稟報,說到天演密令之事時,語氣微微一頓。
“此番天演密令,上元福地暗換精銳,下手狠辣,我景陽福地折損了不少人手,萬化道的郭雲霆折在赤明道裴天罡手中,其餘死傷更是不計其數。”
宣明首座的聲音沉了幾分,道:“不過,我太虛道弟子陳慶,拿下十五連勝,正面轟殺裴天罡,為我景陽福地找回了場面。”
話音落下,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了末席那個年輕人身上。
天演密令一事,確實令太虛道增添了幾分威名。
陳慶起身離席,朝蒲團上的林道極抱拳躬身:“弟子陳慶,拜見垣主。”
林道極打量了陳慶一眼,道:“很不錯。”
很不錯!?
但殿中幾位首座的心頭,卻不約而同地跳了一下。
他們都是跟隨林道極多年的老人,對他的脾性再瞭解不過。
這位垣主,當年便是名動大羅天的修行種子,論天資悟性,便是比景陽福地的五大掌宮也絲毫不差。
他為人嚴苛至極,尤其是在修煉一途上,對弟子的要求近乎苛刻。
陳慶拱手道:“弟子不過盡了本分。”
林道極點了點頭,目光在陳慶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旁的元靖首座這時起身。
他今日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要將收徒之事敲定。
方才垣主那句誇讚,更讓他覺得此子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再不下手,只怕又要被旁人截胡。
“垣主——”
元靖首座剛剛開口,林道極便擺了擺手,轉頭看向宣明首座,問道:“還有其他事嗎?”
宣明首座微微一怔,下意識便回道:“沒了。”
“沒有就散了吧。”
林道極淡淡的道。
話音未落,蒲團上那道微佝的身影便化作一縷極淡極薄的青煙,連一絲氣息都沒有留下,便徹底消散在虛空之中。
那青煙嫋嫋婷婷地升騰了尺許,隨即無聲無息地融入大殿穹頂的星圖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殿中安靜了一瞬。
月首座看著那道青煙消散的方向,又看了看元靖首座。
她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又夾雜著一絲悵然:“元靖首座,垣主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煩的就是這些繁文縟節。”
元靖首座站在原地,面容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心中滿腹狐疑。
他方才不過是想說收徒的事,這在太虛道中本是再尋常不過的提議,以他九大首座的資歷,收一個弟子何須這般遮遮掩掩?
可林道極連話都沒讓他說完,便徑直散了會。
這不對勁。
元靖首座心思敏捷,在太虛道中摸爬滾打了上千年,對林道極的脾性再瞭解不過。
他今日這般舉動,與其說是不耐煩,倒更像是刻意打斷。
為什麼?
元靖首座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沒有理會月首座那句暗帶機鋒的話,朝殿門外大步走去。
月首座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挑了挑眉,也沒再多言。
幾位首座陸續散去。
玄玝首座和玉明首座並肩走出大殿,兩人低聲交談著什麼,神色間帶著幾分若有所思。
月首座與甘棠首座走在最後,兩人似乎有要事相商,腳步不約而同地朝甘棠首座的道場方向轉去。
其餘執司與弟子也紛紛起身,魚貫走出大殿。
陳慶跟在人群之中,正打算回懸照臺繼續修煉,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陳慶,你等一下。”
是宣明首座。
陳慶腳步一頓,轉身抱拳:“宣明首座有何吩咐?”
宣明首座看向陳慶,道:“垣主要親自見你。”
林道極要見自己?
陳慶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沉穩,抱拳應道:“是。”
宣明首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對於這個流落在外的種子,宣明首座其實是十分看重的。
一旦成長起來,必定是柯行之最好的幫手,太虛道未來數百年的中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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