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六兩銀子,是他這間鋪子七八個月才能存下的數目。
是一家三口近一年的嚼用。
是他咬著牙、摳著指頭縫、一文一文攢下來的保命錢。
半年前,兒子跑來跟他說,蒙學裡有個同窗交不起束脩,想借六兩銀子幫他。
他想都沒想,就回了兩個字。
不行。
他不是不通人情。
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是隔壁鋪子賣布的老陳。
兩個人搭夥二十年,喝酒的時候恨不得穿一條褲子。
前年老陳的婆娘生了病,老陳紅著眼來找他借錢。
他也沒借。
不是不想。
是真不敢。
泥腿子往上爬,腳底下踩的每一步都是懸的。
你松一步,就滑回去了。
你幫了別人一把,自己腳下那塊石頭鬆了,一家老小跟著你往下掉。
他不敢拿一家子的命去賭一份人情。
連老陳都不借,何況是兒子一個同窗。
他沒有錯。
換了任何一個從泥裡爬出來的人,都會做一樣的選擇。
可此刻,坐在這張舊木椅上,聽著兒子一字一句地把半年前的舊事翻了出來...
他說不出話。
因為他聽明白了。
那個當年他沒幫的窮孩子...
那個連六兩束脩都湊不齊的泥腿子家的娃...
如今成了縣學裡最出風頭的人物,有著能解決【秋螻蛄】的本事。
而他弟弟的村子,幾百口人的命,眼下就攥在那個孩子手裡。
作繭自縛。
這四個字,在他心裡頭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沉甸甸的。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屋裡頭的沉默,已經壓成了實實在在的重量。
李虎坐在一旁,看看他哥,又看看他侄子。
他聽不太明白這對父子之間的彎彎繞繞,可他聽出來了一件事。
這裡頭有舊賬。
有過節。
有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李虎這輩子沒讀過書。
他認得的字,兩隻手數得過來。
他會的東西,就是種地,打架,喝酒,罵人。
村裡人背地裡都叫他渾人。
他認。
他就是渾。
可有一樣東西,渾了四十年,他從來沒渾過。
李家村。
那個村子生他養他。
他爹死在那片地裡,他娘埋在那座坡上。
他從小光著腳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打滾長大,捱過村裡每一個長輩的巴掌,也吃過村裡每一戶人家端出來的百家飯。
他打架渾,喝酒渾,跟人吵嘴渾。
可只要有人動李家村一根指頭,他李虎就是拿命去填,眼都不眨一下。
那夜在坡地上,他帶著二十幾個餓了好幾天的後生,去搶人家稻花村的果子。
他知道那是混賬事。
族長抽他那一巴掌的時候,他沒躲。
因為他知道自己錯了。
可他不後悔。
村裡的娃子餓得哭,他聽不得那個聲。
老人餓得走不動道,他看不得那個樣。
讓他再選一回,他還是會去搶。
捱打認罰,回來接著想轍。
想不出轍,就繼續去求人。
求不來,就跪。
跪不成,就拿這條命去換。
這一身肉,李家村給的。
還回去,天經地義。
此刻他聽不懂什麼六兩銀子的舊事。
他也不關心什麼張不張口的面子。
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村裡幾百口人,要餓死了。
有人能救...
那就求他。
管他是誰。
管他跟李家有什麼舊怨。
管他是天王老子。
“子铡!�
李虎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那嗓門不再粗,也不再橫。
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把所有的渾勁都卸了之後,剩下的那點乾巴巴的懇切。
“你叔不懂你們的那些彎彎繞繞。”
“什麼舊賬,什麼面子,那些東西...跟幾百條命比起來,算個屁。”
他站起了身。
那一身腱子肉在粗布衫底下綁著,可此刻那副身板撐起來的,是一股決絕。
“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我去跪下求他。”
“給他做牛做馬都行。”
“他要什麼條件,只管開。”
“你叔這張臉不值錢。丟了就丟了。”
“可村裡那幾百口人的命,值錢。”
他彎腰,從腳邊的地上提起了一個布包。
那布包不大,系得嚴嚴實實。
他把繩釦扯開,將布包翻轉過來,往桌面上一倒。
嘩啦。
碎銀子滾了一桌。
大的有指甲蓋那麼大,小的跟黃豆粒似的。
還有銅板,鏽跡斑斑的,一串一串地纏在一起。
銀子和銅板混在一處,堆在那張舊木桌上,花花綠綠的,像是從哪個窮人的灶臺底下刨出來的。
因為它確實就是從灶臺底下刨出來的。
是李家村幾百口人,家家戶戶,把壓箱底的、藏在牆縫裡的、埋在灶臺底下的,一文一文地摳出來,湊在了一起。
李虎的聲音啞了:
“三十兩。”
“整個村子砸鍋賣鐵,就湊出了這個數。”
三十兩。
這個數字落在屋裡頭,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井。
李子盏拖铝祟^。
李俿閉上了眼。
屋裡頭沒有人說話。
李虎攥著那個空了的布包,站在那兒,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李子盏椭^,兩隻手攥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李俿坐在那張舊木椅上,兩隻長滿老繭的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像是這輩子所有做過的選擇,都在這一刻回過頭來,齊齊望著他。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吱呀。
門,從外頭被人推開了.....
上架感言(內含七月月票抽獎活動)
明天0:00上架了,說點真心話吧。
小作者先給所有追讀的讀者老爺,鞠上一躬。
現在的起點,新書期唯一指標就是追讀。
如此慢熱的一本書,幸虧有你們,才讓我們能走到新書仙俠第一,新書總榜前五這個成績,讓更多人看到這本書。
其實有很多的感謝,想要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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