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鼻頭隱約嗅到一股牛糞味。
這味道羅影聞了十四年,從來沒覺得難聞,只覺得親切。
但今天不知怎麼的,鼻子聞了,卻有點發酸。
“爹,錢的事你別操心了。”
裡面又緊接響起一道聲音,比爹的粗一些,帶著一股悶勁兒。
羅影知道,這是大哥羅川的聲音。
他像是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我明天去鎮上問問,碼頭上扛貨的活兒。
我先幹他兩三個月,一切都能好起來的......”
“你胡說啥。”
羅長庚沙啞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
“地裡的活誰幹?
秋播再過半個月就到了,種子都買好了,你去扛貨,地撂了?”
“而且...你確定,你一個人類,要去和御獸扛貨?
你扛的過【載重駒】?!”
羅川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這才悶悶開口:
“那......那就白天種地,晚上去碼頭。”
羅長庚沒接話。
旱菸杆子又磕了兩下,抽了一口。
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然後羅川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更低。
低到羅影幾乎要貼著門縫才能聽清。
“爹。
我就讀了個蒙學,大字識了幾籮筐,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我不怨,我認命。
可....
影子,不行!”
“爹,你忘了嗎?”
胡先生說了,影子,是自從蒙學開辦以來他見過最聰明的苗子!
去年的摸底考核,獸理推演全鄉第一!
那可是第一啊!”
說道這,羅川深吸了一口氣:
“爹,我吃苦不要緊。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影子一定得讀書。
他得考上縣學,得成為御獸師。”
“畢竟咱羅家...總不可能一輩子在地裡刨食吧?”
院門外,羅影的手緩緩攥緊,指節發白。
“哞~”
院子東面的牛棚裡,傳來了牛叫的聲音。
很輕,輕……
彷彿有人在嘆氣。
這是老黑髮出的聲音。
它聽不懂人話中的一些曲折。
但是它可以聽懂聲音裡所蘊含的分量,也可以聽懂生活的憂愁。
聲音越低,事情就越嚴重。
十五年。
這個道理早夠它明白了。
牛棚旁邊已經建好了雞窩。
裡面有兩隻啄蟲雞。
大的叫蘆花,小的叫點子。
此時蘆花忽然低下頭,用嘴輕輕從身體下面撥出來一個蛋。
蛋不大,殼上有一層很淡的青色。
這是【啄蟲雞】特有的靈禽蛋,比普通雞蛋值錢些,一枚能賣十文。
蘆花把蛋推到雞窩邊上,又拱了拱,像是嫌位置不夠顯眼,又往外推了兩寸。
點子見了,也有樣學樣。
把自己屁股底下那枚蛋也撥了出來,推到蘆花那枚旁邊。
兩枚蛋並排擱在雞窩邊沿,在夕陽底下泛著微微的青光。
二十文。
兩隻雞把自己能給的全給了。
他們...也想為家,盡一份力。
羅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映入眼簾的,是半靠在堂屋門檻上的羅長庚。
他的腰還沒好,纏著土布繃帶。
但依舊不妨礙它捏著旱菸杆子,一口接一口抽著,煙霧繚繞。
面前擱著一隻缺了角的粗瓷碗,碗裡泡著不知道續了多少遍的粗茶。
明明顏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羅長庚卻總不讓羅川去買茶葉,說就愛這個味。
羅川蹲在灶臺邊上,正往鍋底下沉默的塞著柴火。
此時聽見門響,扭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洗手吃飯。”
和平常一樣的語氣。
好像方才那些話從來沒說過。
飯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碗糙米飯,一碟醃蘿蔔,半碗豆腐湯。
這就是底層窮人家的吃食。
儘管簡單...
卻透著格外的溫馨。
三個人圍著那張拿磚頭墊著的缺腿方桌,各自埋頭吃。
沒人說話。
只傳來一陣陣筷子碰碗沿的聲音,顯得格外清脆。
羅長庚吃得慢,嚼一口飯要嚼很久,彷彿這樣,就可以吃的更飽一些。
羅川吃得快,他白天干活多,體力消耗的足。
三口兩口扒拉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
回來的時候順手把醃蘿蔔往羅影面前推了推。
“多吃點。明天......”
他頓了一下,又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羅影夾了一筷子蘿蔔,放進嘴裡。
平常最愛吃的蘿蔔,在此刻卻味同嚼蠟。
他慢慢嚼了幾口,然後把筷子擱在了碗上,站起了身。
“爹。大哥。”
羅長庚和羅川同時抬起頭來。
“我不讀了。”
羅影說這話的時候嗓音很平,像是已經在心裡排練過了很多遍。
“縣學的束脩,咱家拿不出來。
就算今年湊夠了,明年呢?後年呢?
縣學不是讀一年就完的,少說兩三年。”
“我明天跟川哥一起下地。
家裡多一個幫手,爹的腰也能養一養,不用總操心。”
他甚至笑了一下。
“蒙學的字我都認全了,夠用了。”
“放屁!”
羅川猛地站起身來,因為劇烈的動作,使得桌子跟著晃了一下,豆腐湯灑出來一片。
他緊緊的盯著羅影,一雙眼眸赤紅無比,一字一句道:
“你說啥?不讀了?你再說一遍!”
羅長庚沒動,旱菸杆子懸在嘴邊,卻沒有抽。
他的眼睛直愣愣的望著桌面上灑出來的湯漬,不知在想些什麼。
“川哥......”
“你給我閉嘴!”
羅川低吼著,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
他沒有去聽羅影解釋。
像是一個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急又橫。
“我羅川就讀了個蒙學,斗大的字認不全一籮筐,這輩子就是在地裡頭刨食的命,我認了!”
“可你不行!你不能認!”
胡先生都說了,你是第一!
第一啊!”
“你要是不讀了,回來跟我一起犁地,那我......那我......”
他張著嘴,像是要說什麼狠話。
可最終...卻變成了一句哽咽:
“那我這些年扛著是為了啥?”
堂屋裡安靜了。
羅長庚緩緩放下旱菸杆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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