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早就知道的。
在鄉下那片泥地裡,能夠從地上爬起來的人很少,很少...
數十年過去了,他看過一撥又一撥。
現在...
也就是多了一個沒有爬出來的人。
只是...
他的心中還是小聲的嘆了一口氣。
可惜他爹彎著腰,下地幹活。它娘縫補衣服,一針一線。
可惜了,那頭沒有了角的牛…
馮教習不想再和他多費口舌了。
他甚至有點後悔,剛才的心軟,縱了這孩子那麼些個工夫。
“契約吧。”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放鬆心情,不要抵抗。”
話音剛落,馮教習枯瘦的手指就在青玉缽邊緣輕輕一叩。
缽中那枚青灰色的【萬鏡蜃貝】殼一開一合,一縷流光溢彩的霧氣,自缽中嫋嫋升起,悄無聲息地,纏上了羅影的眉心,又纏上了他掌心那隻蟻。
羅影只覺得自己的識海好像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扇門。
一縷非常細小的、非常微弱的氣息,沿著那道光怯生生地伸了進來。
是那隻蟻。
羅影“看”到了它的存在。
不以眼觀。
他“看”見的,是一團極度蜷縮的、抖個不停的恐懼。
它害怕。
非常害怕。
它害怕突然出現的、無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就像它害怕食蟻獸的尿液一樣,害怕穿山甲的腥氣,以及世界上所有比它強大的生物。
它本能的想要收縮,隱藏起來,把自己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氣息收斂到幾乎看不見的程度。
可這一回,它沒地方能藏。
羅影的心神慢慢靠近那團瑟縮的恐懼。
他沒有去壓它,也沒有去鎮它。
他忽然懂了它。
在悍不畏死的一樣同類中,獨獨學會了貪生怕死的一個異類。
一個靠著裝殘、裝弱、把自個兒活成廢物,才在這吃人的天地裡,掙下一條活路的小東西。
這不就跟他羅影一樣嗎?
跟這滿堂墊底的、揣著補丁衣裳、嚥著滿口苦澀的窮孩子,一樣嗎?
誰都是在那一條線上掙扎著,拼盡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羅影望著面前的老師,一臉平靜。
望著馮教習那雙淡然的眼睛,瞧著那在最深處浮出的一絲厭惡。
他內心十分平靜,並不覺得有什麼喜悅或者悲傷。
底層太難了。
難到...
他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的犧牲上。
大哥羅川,彎著的脊背。
他爹羅長庚,受傷之後無法直立的腰。
還有老黑、蘆花、點子等等……
他不能忍受有任何的意外發生。
老黑都已經把一半的壽命都拿出來了,這才把他送到縣學的大門裡來。
他所要面對的僅僅是別人的一個誤解,僅僅是被一個老前輩幾分錯怪的厭惡罷了。
這點東西和斷角相比又算的了什麼呢?
他低下頭來看著手中顫抖不止的【赴死蟻】。
落在識海深處,那本《萬獸衍策》之上,那為它而亮起、璀璨奪目的光輝之中。
他的內心深處,輕輕應了馮教習方才說出的話。
身為螻蟻,亦有吞龍之志?
他笑了笑。
心內輕嘆:
“我沒那麼大的志向。
我只想要讓老黑進化,這樣它就可以多活幾年。
讓蘆花、點子、我哥、我爹……
過的好一點。
我...
只是一個,在底層掙扎的俗人。
但身為俗人的我,為了身後的家人...
雖無吞龍之志…
卻,亦有無畏之心!”
第14章 蜉蝣窺天
羅影低頭,望著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背面,不知何時,已爬滿了一隻【赴死蟻】的圖案。
玄黑的身子,纖細的足,連那一條它裝出來的、瘸了的腿,都描得纖毫畢現,與方才掌心那隻,分毫不差。
這是契約術的效力。
它,被封進了他的身子裡。
羅影的心神,微微一動。
就在這一剎那,一縷極陌生、極微弱的情緒,順著血脈,悄沒聲地,漫進了他的心裡。
是安心。
羅影怔住了。
這隻蟻,怕了一輩子。
怕食蟻獸,怕穿山甲,怕這天地間一切比它強大的東西。
它縮著,藏著,裝著,把自個兒活成一團誰都瞧不上的廢物,才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摳出那麼一線活路。
它從生下來,就沒有一個地方,是真正能讓它喘口氣的。
可此刻。
縮在他這個契主的身子裡頭,它頭一回,不抖了。
那一團蜷到了極致的恐懼,慢慢地,鬆開了,舒展了,像一個跑了一天一夜、終於回了家的人,一頭栽進被窩裡。
很暖。
很穩。
再沒什麼可怕的了。
羅影握緊了拳,把那縷安心,連同那隻蟻,一併攥在了掌心裡。
他沒有去鎮它,也沒有去壓它。
他只是在心裡,輕聲道:
“別怕...
往後,有我呢。”
......
“既契約已成,你便出了初契堂,回家去吧。”
馮教習那壓著厭棄的聲音淡淡響起。
羅影抬起頭,微微一怔。
“縣學,不是包食宿嗎?”
這是他在蒙學裡頭,聽胡師閒談時聽來的。
六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若能管伙食,那可是天大的實惠,斷不能輕易丟了。
這筆賬,他算得門兒清。
馮教習蹙了蹙眉:
“那是過了考核的正式生,才包飯。”
“入學第二年的老生,為方便他們學御獸禁術,才連住一併包了。
你一個還沒過考核的,包什麼?”
“莫耽擱時辰。回去吧。”
聽著這明擺著的不耐煩,羅影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默默轉過頭,朝那初契堂的門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著走著,那餓了六天的肚子,又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馮教習坐在石几後頭,把這一聲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卻面無表情,宛若什麼都沒聽到。
若是換一個人...
他不會這樣。
他也是從鄉下的泥地裡,一腳一腳刨出來的。
尋常碰著這樣的孩子,瘦得脫了形,餓得肚皮貼著脊梁,他心裡頭,總會軟那麼一下。
因為...
他會想起當年。
他也是這樣的苦娃子。
多半,會從袖子裡摸出五文八文的,悄悄塞過去。
讓這孩子在縣城裡,好歹吃上一頓熱乎的,再去走那山路。
這點錢,於他不算什麼。
就當是宴請年少時的自己。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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