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他這輩子跟牛打了半輩子的交道。
母牛是什麼行情,他比兩個兒子都清楚。
覺醒一級的母牛,十五兩銀子,那是行價。
可十五兩買來的母牛,養上兩年,下一頭崽子,崽子養到覺醒一級再賣出去...
又是五六兩。
母牛年年能下崽。
一年一頭,兩年兩頭。
三五年下來,那十五兩銀子的本錢,翻幾番都有餘。
這筆賬,種地的人家誰都會算。
可誰也掏不出那個本錢。
就跟縣城裡的鋪面一樣。
誰都知道盤下來能掙錢。
可窮人連門檻都摸不著。
羅影看著哥和爹的臉色,沒有急。
他從懷裡慢慢摸出了那個繫著死結的布包。
布包擱在桌上。
悶悶地響了一聲。
那一聲不大。
可在這間連板凳都缺一條腿的灶屋裡頭,聽得清清楚楚。
羅川的目光,被那一聲拽了過來。
羅長庚叼著旱菸的嘴,定住了。
羅影伸手,把繩釦解開。
布包翻過來,朝桌面上一倒。
嘩啦。
碎銀子滾了一桌。
大的有指甲蓋那麼大,小的跟黃豆粒似的。
還有銅板,鏽跡斑斑的,一串一串纏在一起。
銀子和銅板混在一處,花花綠綠地堆在那張吃了二十年飯的舊木桌上。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些碎銀子的表面,跟著晃出一片細碎的光點。
灶屋裡靜得只剩下灶膛深處的炭,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
羅川的身子僵在了灶口。
方才還在苦笑著算九兩銀子要扛多少天麻袋的那張臉,此刻一點表情都沒有了。
空了。
徹底空了。
他的眼睛盯著桌面上那堆碎銀子,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
手指頭開始數。
數到一半,手抖了。
從頭再數。
數完了。
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三十兩。
方才羅影說“買頭母牛”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弟弟怕是不知道行情,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十五兩銀子。他得扛一年多。
可桌上這堆碎銀子...
是兩個十五兩。
三十兩。
羅川的鼻根猛地一酸。
他別過臉去,拿手背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上回在村口看見【追風駒】,他也是這個動作。
說是抹汗。
可這回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了。
灶口沒有汗。
他蹲在那兒,肩膀一聳一聳的,半天沒轉回來。
羅長庚的旱菸,落了一長截灰。
灰掉在桌沿上,他沒知覺。
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從銀堆裡揀出一塊碎銀子。
拇指在銀面上摩了一遍。又摩了一遍。
銀子是碎的,成色不一。
一看就不是從銀號裡整錠取出來的。
是一文一文湊的。
跟他們家當初湊那六兩束脩時一樣,從灶臺底下摳,從牆縫裡挖,從罐子底兒刮。
他把那塊碎銀子輕輕放回了堆裡。
抬起頭,望著小兒子。
他沒問哪來的。
羅影先開了口。
語氣很平,跟在蒙學裡回答胡先生的問題時一樣:
“我憑自己的本事掙的。”
“小玄今天進化了。書院裡的教習和一位府學來的師兄,給了嘉獎和懸賞。”
“另外...幫人治了一樁蟲災。人家給的酬勞。”
他沒有細說幫的是誰。
也沒有細說治的是什麼蟲。
揀著能說的,說了。
羅長庚慢慢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在桌角磕了磕。
菸灰簌簌地落。
他開口了。
嗓音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慢吞吞的:
“收好。”
“來之不易的銀子,一文都別糟踐了。”
頓了頓:
“母牛的事...明兒你哥去鎮上,先把零碎的換成整錠。再打聽打聽行情。”
羅川這才轉回了身。
眼眶紅著,可嘴角已經咧開了。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攏那堆碎銀子。
手指碰著銀面的時候,還在抖。
“給老黑討媳婦...“
他一面攏銀子,一面悶聲嘟囔了一句。
嗓子啞得不成調,可笑意壓都壓不住。
“那老東西...這輩子算是有福了...“
羅長庚嘴角動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算不上笑。
可那根旱菸再叼回嘴裡的時候,吸得比方才深了幾分。
羅影望了一眼牛棚的方向。
老黑還趴在稻草上,喘得很慢。
它不知道方才那一桌子碎銀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它只是偶爾抬一下眼皮,看一眼灶屋裡那盞暖黃的燈。
羅影笑了笑,心中暗道:
“老黑...”
“給下週去老生班,學了契約術...就該籌備為你進化了...”
羅川正要開口問那蟲災到底是怎麼回事。
院牆外頭,忽然響起了一片嘈雜的腳步聲。
腳步踩在土路上,悶沉沉的,帶著趕路的急。
羅川的手頓住了。
羅長庚的眉頭攏了一下。
這個時辰,稻花村不該有這麼多腳步。
緊接著,村口那邊傳來了人聲。
張嬸的嗓門先冒了出來:
“哎喲,你們這是...這大晚上的,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第67章 鄉親震驚
緊隨其後的,是趙老六的聲音,壓著嗓子:
“李家村的?你們來幹什麼?”
李家村。
這三個字飄進灶屋裡的時候,羅川的臉色變了。
他的腦子裡,瞬間蹦出了一幅畫面。
月光,坡地,二十幾個黑影扛著鐮刀鍘刀。
那個脖子粗得像碗口樁的漢子,斜著眼甩出四個字。
“關我屁事。”
羅川的拳頭攥緊了。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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