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不是長頸鹿
“如今才懂得,真正的琴韻。”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朝桐音又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方才更深,彎下去的腰更久。
“多謝仙子,護我十載山居,補我半生琴心。”
“我不走了,願永伴桐林。”
桐音站在月光裡,裙襬被夜風輕輕吹動。
她沒有回禮,沒有客套,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個對著她彎下腰的凡人。
然後,她嘴角綻開了一絲笑意。
桐林之上,月色溫柔。
晚風穿過層層桐葉,沙沙作響,像是整座山林都在彈奏樂章。
自那以後,陸桐生每日依舊斫琴,彈琴,不過身側多了一個人的彈奏。
一人一妖,終於不再是遙遙相望、默然相守。
半生求索,終得相逢,十年孤寒,終有歸處。
......
“公子,前邊就是江南道的嶽州了。”
綰綰站在紀風肩頭,翅膀微微收攏,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前方。
江面在這裡豁然開闊,兩岸的山巒退到了遠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緩的水鄉。
支流如網,港汊交錯,蘆葦蕩一叢一叢地鋪在水面上,風一吹,蘆花便紛紛揚揚地飄起來。
紀風站在船頭,江風吹動他身上的青衫。
出了峽州之後,他們順著通天江一路往下,走走停停,終於算是進了江南地界。
前方的嶽州城還隱在水霧裡,只能隱約看到一段灰色的城牆輪廓。
他和敖淵約好了,在嶽州城裡等他。
周圍船隻漸漸多了起來,有載貨的商船吃水很深,有漁民的烏篷小船蕩在蘆葦叢邊,還有幾條客船揚著帆,帆布被江風吹得鼓鼓的。
距離嶽州城還有一段距離,他在船頭坐下,從芥子袋中取出那張從陸桐生那兒買來的琴,橫在膝上,準備彈奏一曲。
他閉上眼,靜坐片刻,然後抬起手,撥下第一個音。
琴聲漫開,就這麼悠悠地蕩在通天江上。
周圍幾條路過的船,船上的人紛紛探出頭來,檢視哪來的仙賴之音。
忽然,江面上傳來一陣笛聲。
那笛聲從斜後方一艘大船上飄來,不急不緩,正好搭在紀風琴音的尾韻上。
紀風的琴聲轉了個彎,笛聲也跟著轉,不高不低,不爭不搶,像另一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江。
似高山流水。
知白扭過頭,朝笛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發現是兩個身著道袍的年輕人,吹笛子的是個男道長,旁邊還站著一個小道姑,似乎是他的小師妹。
第124章 嶽州城
一曲奏罷,琴聲散去,那笛聲也恰好停住。
紀風睜開眼,將手從琴絃上移開,抬頭望去。
不遠處那艘大船上,那年輕道長正將一支紫竹笛從嘴邊放下。
紀風微微點頭,那道長面帶微笑,拱手回了一禮。
烏篷船悠悠的江面上,速度並不快。
所以很快,大船就從烏篷船旁邊駛了過去。
兩人隔著半江粼粼波光,並沒有說話。
倒是那小道姑,趴在船舷上,扭頭往紀風這邊看了好幾眼,對自家師兄說道:
“大師兄,那人是誰啊,居然能和你的笛聲合奏?”
沈清和搖了搖頭,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紫竹笛上。
“那位公子的琴聲,似仙籟自天外而來,並非我能比,只是跟隨他吹奏罷了。”
他頓了頓,將笛子收回腰間,看向船頭前方,已經能看到那嶽州城了。
“走吧,船要靠岸了,師父命我二人下山遊歷,一則歷練心性,二則體察人間疾苦,悟我道門‘清靜無為,慈悲度人’的真意。”
“哦。”
靈汐乖乖應了一聲,但那雙杏眼早已飄向了岸邊熙熙攘攘的嶽州城。
不久,紀風的烏篷船也靠了岸。
他尋了一處無人的蘆葦蕩,將烏篷船變成巴掌大,收了起來。
知白和牛淵跟在他身旁,綰綰依舊安安靜靜的坐在紀風肩頭,目光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一行人沿著碼頭往嶽州城城門走去。
已近五月末,江南的日頭帶了暑氣,但江風一吹,便又涼了下來。
碼頭兩邊支著成排的竹棚,賣菱角的姑娘坐在小板凳上,一雙嫩白的手在木盆子裡翻翻撿撿,脆生生的喊道:
“賣菱角,新鮮採摘的菱角,又粉又甜!”
“賣菱角嘞......”
旁邊攤上擺著碧綠的蓮蓬,蓮蓬頭上還凝著清晨的露珠,賣蓮蓬的老伯也不吆喝,只是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的趕著飛蠅。
幾個光著膀子的挑夫扛著麻袋從跳板上走了下來,黝黑的脊背上汗順流而下,踩著木板“咯吱咯吱”的響。
紀風穿過碼頭,往城門走去。
嶽州城的城牆不比京城那般巍峨,卻另有江南古城特有的味道。
青灰色的城磚被歲月磨去了稜角,磚縫裡都是綠綠的苔獭�
城樓上的匾額字跡早已被歲月侵蝕變的斑駁,卻自有一番沉靜從容的感覺。
進了嶽州城,眼前豁然開朗,路兩邊種著成排的香樟樹,樹蔭如蓋,將半條街都遮在清涼裡。
腳下是青石板鋪的路,房屋青瓦白牆,街巷縱橫,水道交織。
每隔不遠就有一條石拱橋,橋下流水潺潺。
不時有小船撐著竹篙從橋洞下穿過,船上放著幾筐新摘的楊梅,紅豔豔的惹人眼。
街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
綢緞莊裡掛著輕薄的夏衫料子,紅色、綠色、藕色、月白、青色,在微風裡輕輕飄蕩。
竹編鋪門口堆著編得精巧得竹籃、竹蓆、竹扇,新竹得清香混著桐油的味道,飄了半條街。
賣茶的老翁坐在自家鋪子門口,面前放在一張小木桌,桌上擺著幾隻陶瓷茶碗,碗裡是碧青的茶水,泡的是當地的白鶴茶,這茶因沖泡如鶴立而得名。
紀風沿著街走了一段,在一家臨水而建的溪居停下。
磚木兩層,門楣上懸著一塊竹匾,名為“枕水閣”。
推門進去,堂屋內收拾的乾乾淨淨,竹桌竹椅素雅通透,牆角擺著幾盆文竹,綠意盈盈。
櫃檯後坐著個年輕女子,十七八歲的樣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正低頭繡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眉清目秀的臉。
“客官要住店?”
她放下手中的竹繡,站了起來,聲音呢喃細語。
紀風點點頭:“住幾日,要兩間房,清淨些的最好。”
紀風從袖裡摸出一塊碎銀放在櫃檯上。
女子看了眼那碎銀,又看了看紀風身後的牛淵和知白,面帶微笑,從抽屜裡取出兩把鑰匙,輕聲道:
“後院二樓靠東有兩間房,推開窗就能看見重湖,安靜的很,一晚八十文。”
“客官稍坐一會兒,我叫人去收拾一下。”
紀風點了點頭,在堂屋裡坐下,女子轉身去了後院。
不久,便安頓好了。
紀風帶著知白、綰綰和牛淵出了枕水閣,在嶽州城內閒逛。
嶽州城的熱鬧和京城的不一樣,京城是屬於那種萬國來朝的喧騰,這裡是江南水鄉的煙火。
街邊有捏麵人的老匠人,指尖一捻一搓,便是一隻活靈活現的蜻蜓。
還有賣豆花的擔子,掀開木蓋,豆花的清香混著桂花的甜味直往鼻子裡鑽。
一人端著一碗,站在石橋上吃著。
橋下流水潺潺,不時能看見幾條青魚在水下竄來竄去。
遠處有人在唱評彈,弦子叮叮咚咚,混著穿街過巷的風,一聲聲的往人耳朵裡鑽。
吃完豆花,走過石橋。
“鈴~”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悠長清脆的銅鈴聲。
那銅鈴聲不急不躁,一下又一下,像是跟隨著某種拍子,還有一陣陣的吟唱聲隨風飄來。
紀風好奇,便走了過去,那吟唱聲也越來越清晰。
“此座此座非凡座,救苦天尊曾坐過。
吾經說法度存亡,一切地獄都解脫。
太乙天尊坐蓮臺,十殿閣君兩邊排。
判官展開生死簿,攝招靈魂受度來
......”
紀風循著這吟唱走,橋頭往西,沿溪水走了一小段,便看見一處臨街的靈棚。
棚下襬著法壇,壇上供著太乙救苦天尊的神像,香燭齊燃,檀煙繚繞。
法壇前,一個年輕道長身披鶴氅,手捧法鈴,正低眉垂目地吟唱著超度經咒。
他身後跟著一個小道姑,懷裡抱著一摞黃符,跟著師兄的節拍,偶爾遞上一張符紙。
正是江上遇到的那位道長和他的小師妹。
第125章 再遇道長和小道姑
法壇下,一個披麻戴孝的婦人跪在蒲團上,懷裡抱著靈牌,哭得渾身發抖。
旁邊幾個親眷扶著她,也是滿臉淚痕。
法壇前擱著一口黑漆棺材,尚未封蓋,棺中鋪著素白的綢緞,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靜靜地躺在其中,雙手交疊在胸前,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一般。
旁邊忽然有陰風吹過,紀風開啟陰陽法眼,往靈棚外看了一眼。
不遠處的街角樹下,兩道陰森森的身影正安靜地站著,手持避陽傘。
一高一矮,都穿著陰司衙役的袍服,腰間掛著勾魂鎖鏈。
旁邊還有一位身形微胖的老者,身上的壽衣簇新,顯然剛換上不久。
他站在那裡,望著法壇下痛哭的親眷。
是嶽州城的鬼差和那老者的亡魂,在等著超度儀式結束。
紀風並沒有驚動鬼差和那亡魂,只是在遠處靜靜的看著。
上一篇:武侠:收徒邀月怜星,万倍返还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