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慎獨收了藤條,掃了眾道童一眼:“解散,自由活動。一時辰後,過來領藥湯。”
小道童們如蒙大赦,卻不敢喧譁,只是悄悄鬆了口氣,三三兩兩地散去,有幾個還好奇地偷偷瞄向林巖這邊。
慎獨這才轉身,目光落在林巖身上。
慎思連忙上前:“大師兄,這是師父昨夜新收的三師弟,道號慎虛。”
林巖拱手:“見過大師兄。”
慎獨上下打量了林巖片刻,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既入道觀,便是同門。守規矩,勤修行。”
說罷,也不多言,轉身朝著東側一間廂房走去,推門而入,再無動靜。
“大師兄性子就是這樣,師弟別介意。”慎思笑著打圓場,“走,我帶你轉轉。”
青華觀的格局確實簡單。
前院、大殿、後院,構成了主要部分。
大殿是觀中唯一稱得上“巍峨”的建築,殿內供奉著一尊與人等高的泥塑神像。
那神像頭挽道髻,白髮白鬚,慈眉善目,身穿彩繪道袍,手持拂塵。
神像前的供案上擺放著時令瓜果、清水等祭品。
正中一鼎青銅香爐,爐中插著幾柱尚未燃盡的線香,青煙嫋嫋。
供案前並排放著三個舊蒲團。
此刻天色尚早,卻已有香客陸續上山。
多是附近山民、農戶,穿著打補丁的麻衣,面帶虔眨诖蟮钔馀抨牭群颉�
他們不進殿,只是在外面的石香爐中敬香,然後默默祈丁�
慎思將林巖帶到殿側一張方桌旁,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和一套脈枕。
他坐下,開始為排隊的香客看浴�
“李嬸,你這是老寒腿又犯了?我上次給你的藥膏用完了嗎?”
“王叔,咳嗽好些了?我再給你開兩劑藥,記住忌辛辣。”
“這孩子是積食了,我給他推拿幾下,回去煮點山楂水……”
慎思的聲音溫和耐心,手法嫻熟,望聞問切,開方施針,有條不紊。
來看病的多是窮苦百姓,他分文不取,只是偶爾有人硬塞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他也笑著收下,道一聲“多謝”。
林巖站在一旁看著,心中漸漸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青華觀……和他預想的似乎不太一樣。
玄易是白蓮教護法神將,手段莫測,心機深沉。
可這道觀中的氣氛,卻樸素、平和,甚至……有些溫暖。
這一切,與昨夜崔府的屍山血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仿若是兩個世界。
……
早課、看猿掷m了一個多時辰。
香客漸漸散去,慎思看完最後一個病人,收拾好桌案,領著林巖返回後院。
練武場已經空了,但東廂房廊下排起了隊。
十幾個小道童正挨個從慎獨手中領取一碗黑乎乎的藥湯。
那藥湯氣味刺鼻,小道童們卻都乖乖接過,捏著鼻子一口灌下,然後呲牙咧嘴地跑開。
“那是師父給配的鍛體藥湯,能強健筋骨,就是味道……不太好。”慎思解釋道,臉上帶著笑意。
他領著林巖來到後院西側的廚房。
廚房不大,灶臺上一口大鐵鍋正冒著熱氣,揭開鍋蓋,裡面是滿滿一鍋稀粥。
真的是稀粥,米粒可數。
旁邊幾個蒸谎e堆著雜糧饅頭,顏色灰黃,一看就是粗糧所制。
這伙食……比白蓮教武訓營還要清苦。
林巖忍不住低聲問慎思:“二師兄,師父他……不是挺能掙錢的嗎?咱們就吃這個?”
他可是記得,玄易當初賣一卷《無漏金身》,開價就是一萬兩!
雖然用的是崔勉的銀票,但足以說明老道絕非清貧之人。
“慎虛,你便是如此誹謗師父的?”
一個聲音冷不丁從身後傳來。
林巖一僵,回頭看去,只見玄易不知何時已站在廚房門口,青袍整潔,鬚髮一絲不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巖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小聲嘀咕:“我也沒說錯啊……”
他還伸出手,比了個“一”的手勢。
指的自然是那一萬兩。
玄易白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自己拿起碗盛了粥,又拿了兩個雜糧饅頭,轉身走了。
慎思羨慕地看了林巖一眼,低聲解釋道:
“師弟,你有所不知,師父雖然偶爾為城中富戶灾危招┰金,但觀中花銷也大。這些孩子……”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在玩耍的小道童。
“多是棄嬰、孤兒,或是家中實在養不起送來的。師父將他們收養在觀中,管吃管住,教他們識字習武,還要配藥給他們補身子……開銷不小。”
“況且,師父也時常接濟附近窮苦百姓,施藥贈米……諸如此類,不勝列舉。”
林巖聞言,愣住了。
難道自己真的錯怪玄易了?
他救自己,真的只是出於善意?
這時,慎獨也走進了廚房。
兩人喊了聲大師兄。
慎獨依舊只是點了點頭,盛了粥,拿了饅頭,便轉身離開了。
接著,小道童們排著隊進來,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慎思行禮,喊一聲“二師兄”,然後好奇又怯生生地看向林巖。
有膽大的小聲問:“二師兄,這位師兄是……?”
“這是師父新收的弟子,你們的三師兄,道號慎虛。”慎思笑著介紹。
“三師兄好!”
小道童們齊刷刷地喊道,聲音清脆,眼中帶著純真的好奇和羨慕。
林岩心頭莫名一暖,點了點頭。
慎思放下碗筷,開始給道童們盛粥分發饅頭。
每個孩子都抱著比臉還大的碗,吃得津津有味,儘管只是稀粥和粗糧饅頭,但無人抱怨。
慎思快速吃完自己的早飯,對林巖道:“三師弟,你慢慢吃,我先去大殿了,上午還有香客來。”
說罷,他匆匆離去。
林巖吃完早飯,走出廚房,正好看見玄易揹著一個陳舊的藥箱,向外走去。
與此同時,幾個年紀稍長、約莫十三四歲的道童也陸續回到觀中。
他們有的揹著半袋米麵,有的扛著捆好的柴火,額上帶著汗珠,臉上卻掛著滿足的笑容。
路上見到玄易,他們都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觀主。”
玄易微微頷首,腳步不停,依舊保持著那份世外高人的飄然氣度,沿著下山的小徑緩緩而去。
晨光在他青色的道袍上鍍上一層金邊
第133章 三師兄來了,吃頓好的
上午,林巖就在觀中慢慢走動,觀察著這裡的一切。
他發現,觀中眾人對慎獨是“怕”。
怕他那張嚴肅的臉,怕他毫不客氣的批評,練武時的嚴苛。
而對慎思,卻是發自內心的“敬”。
敬他的醫術仁心,敬他的溫和耐心。
慎獨除了早上教導武藝,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房中,偶爾出來巡視一圈,檢查道童們的課業或活計。
慎思則幾乎常駐大殿側室,為絡繹不絕的香客看病施藥,耐心而又細緻。
年長些的道童,有的在觀外開闢的幾畝薄田裡耕作,有的上山砍柴,有的負責灑掃庭院、修繕房屋。
年幼的,則在一位稍年長的道童帶領下,在廊下搖頭晃腦地讀書認字。
每個人都忙碌而充實,臉上看不到被生活壓垮的疲憊,反而有種簡單純粹的滿足。
當然,所有人也都認識了他這位新來的“慎虛三師兄”。
……
青華觀的日子清簡,一日兩餐,與山下尋常農戶人家並無二致。
午時太陽正毒辣,曬得石板地發燙。
這個時辰,香客最少,大殿前終於安靜下來。
慎思難得從那張看缘姆阶泪崞鹕恚嗔巳嘤行┌l僵的脖頸,回到後院尋了處陰涼屋簷坐下,長舒一口氣。
他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疲憊,卻也有一絲滿足。
林巖肋骨傷勢未愈,不敢妄動氣血,更不敢演練武藝,便也坐在廊下,看著院中幾個不怕熱的小道童還在追逐嬉戲。
“二師兄,”他見慎思歇下,便開口問道,“咱們觀裡,可有什麼必須遵守的戒律清規?”
慎思聞言,轉過頭來,有些不解:“戒律?你指的是哪方面?”
林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比如……能不能吃肉?”
“吃肉”二字彷彿有魔力,話音未落,原本在屋簷下、樹蔭裡躲太陽、玩耍打盹的小道童們,齊刷刷地扭過頭來。
一雙雙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林巖,不少人還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慎思見狀,啞然失笑,搖了搖頭:“自是能吃的。師父常說,道法自然,修行在心不在口。咱們青華觀不忌葷腥,修道之人,百無禁忌。”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觀裡清貧,平日裡多是粗茶淡飯,每月初一、十五,才會割些肉,給大家打打牙祭。”
每月兩次……對於這些正在長身體、練武消耗又大的孩子來說,確實有些寡淡了。
林巖看著那些孩子眼中瞬間黯淡下去又強裝不在意的神情,心中微動。
他朗聲笑道:“我初來乍到,承蒙師父收錄,師兄們照拂,也沒什麼好表示的。不如今日,便由我做東,請大家好好吃頓肉,如何?”
“真的嗎?三師兄!”
一個小道童忍不住叫出聲,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捂住嘴,但眼中的期盼卻怎麼也掩不住。
其他孩子也都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向慎思,又看看林巖。
慎思眉頭微皺,遲疑道:“這……不太好吧?觀裡有觀裡的規矩用度,師父未曾吩咐,我們擅自……”
林巖打斷他,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二師兄且放心,一切有我。出了什麼事,我擔著便是。”
他這兩位師兄,性格迥異。
大師兄慎獨,人如其名,孤高畫質冷,除了教導武藝和必要事務,幾乎不與旁人深交。
二師兄慎思,則思慮周全,處處以觀規和師父意願為先,顯得有些束手束腳。
林巖不再多言,招手喚來幾個年紀稍長、看起來最為沉穩健壯的道童。
這幾個少年常年跟隨慎獨習武,根基打得頗為紮實,林巖略一感應,發現他們至少都到了“撐筋”的境界,放在外面,也算是不錯的好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