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林巖不再多言,身形一閃跟上魌。
鬿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重新沒入攝魂印中。
祂的本源尚未恢復,不宜長時間外顯。
酆都城西城。
穿過長街,拐入一條橫貫南北的主道,再向西行約莫三里,眼前的景象漸漸變了。
長街兩側的冥官殿宇逐漸被更高大、更威嚴的府邸取代。
這些府邸的規制明顯高於普通冥官,門前立著石獸、門楣上懸著匾額,雖然匾額已大半碎裂,但殘存的字跡仍能辨認出主人的身份。
“夜遊神府。”
林巖在一座倒塌了一半的府邸前停下腳步。
府門已碎,門前的石獸是一隻形如夜梟的兇禽,石質呈深黑色,雙目嵌著兩枚已暗淡的幽綠色寶石。
府門內是一片狼籍的庭院,院中橫七豎八地散落著碎裂的假山石與傾倒的石燈。
魌飄進院中,四下掃了一眼,哼了一聲:
“來晚了。這地方被翻過不知多少遍,連牆皮都被刮乾淨了。”
林巖以神念掃過整座府邸。
正堂、偏殿、後廂房、地下密室,每一寸角落都空空如也。
別說陰帥印,連一塊殘留著法則氣息的碎瓦都不曾留下。
“下一個。”
兩人退出夜遊神府,繼續向西。
日遊神乃是僅次於鬼王的陰帥,其府邸更為豪奢。
可惜整座府邸被某種巨力從中劈成兩半,斷口處殘留著淡淡的刀意,萬年不散。
府中已空,只有一隻三境鬼物蹲在廢墟中啃食殘存的建築渣滓,被魌一口怨氣噴成了虛無。
黃蜂府府邸尚算完整,但府中已被一群蜂形鬼物佔據。
那些鬼物只有拇指大小,卻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每一隻都散發著先天境的氣息。
林巖一道紅蓮業火便將整窩蜂鬼燒成灰燼,收了一枚黃蜂陰帥留下的毒針仙寶,品階尚可。
豹尾府空。
鳥嘴府空。
連續五座府邸,收穫寥寥。
站在鳥嘴府的廢墟前,魌的臉色已變得有些難看。
祂抱著雙臂,怨氣在周身翻湧不定:
“萬年前這些陰帥哪一個見了老夫不得低頭,如今連他們的老窩都被人搬空了。”
“還有五座。”林巖倒是神色平靜。
他本就沒指望能一帆風順。
地府崩塌萬年之久,酆都城中不知來過多少批尋寶之人。
光是地獄跑出來的厲鬼,就足以將陰帥府邸翻上好幾遍。
還能剩下東西已是僥倖。
但第六座府邸,情況終於有了不同。
魚鰓府。
府邸建在西城一條極窄的小巷深處。
巷子窄到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兩側的高牆向中間傾斜,在頭頂形成一道逼仄的灰線。
府門已被某種力量轟碎,但門楣上的匾額尚算完整。
“魚鰓陰帥府”五個古篆字依稀可辨。
府門內,竟出奇地安靜。
那是一種不正常的安靜。
之前的幾座府邸雖然空了,但仍能感應到低階鬼物盤踞的氣息。
可魚鰓府中,神念掃過去竟是一片死寂,如同沉入水底的深淵。
林巖在府門前停下腳步,目光微凝。
“有禁制。”
那禁制極淡,幾乎與幽冥本身的死氣融為一體。
若非他修輪迴法則、對幽冥氣息格外敏感,怕是也會忽略過去。
禁制的紋路呈水波狀,從府門後的影壁開始,一層層向外擴散,覆蓋了整座府邸。
“這是魚鰓陰帥的水府結界。”鬿的聲音從攝魂印中傳來,帶著一絲意外,“居然還在咿D。看來魚鰓陰帥當年在府中留了後手。”
魌湊近府門,眯眼打量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結界沒破,說明沒人進去過。好東西八成還在裡面。”
祂話音剛落,結界便生出了反應。
那層水波狀的透明結界驟然亮起,表面浮現出無數道細密的水藍色符文。
符文依次點亮,在結界表面形成一個巨大的魚鰓圖案。
魚鰓張合之間,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從府邸深處湧出。
威壓中裹挾著水行法則的氣息。
水行法則,七十二地煞法則中排名二十一。
魚鰓陰帥執掌地府水牢,專司關押水鬼與溺亡之魂,其法則之力與水脈息息相關。
這道結界以水行法則為根基,萬年陰氣的滋養讓它非但沒有衰弱,反而比當年更加堅韌。
林巖二話不說便借用魌的力量,抬手間毀滅法則便在掌心中凝成一柄灰黑長刀。
對付結界,毀滅法則最為直接。
刀起。
但就在刀鋒即將斬落的瞬間,鬿忽然出聲:
“且慢。魚鰓陰帥與我有些交情,他的府邸禁制是防外人用的。若府中有什麼禁制機關,損了反而不美。”
“那你說怎麼辦。”
“用輪迴之力。”鬿道,“陰帥終究是地府正職,輪迴是地府的最高法則。以輪迴之力注入結界,應當能獲得結界的認可。”
林巖收起毀滅長刀,將右手輕輕按在結界表面。
輪迴之力從掌心湧出,注入那層水藍色的光膜之中。
幽藍色的輪迴之力與水藍色的結界光芒交織在一起,結界的波動從抗拒漸漸轉為接納,最後竟如同融化般在他掌下自行分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門戶。
“輪迴之主的身份,在地府中果然好用。”
魌嘖嘖兩聲,率先鑽進結界。
林巖緊隨其後。
結界內,魚鰓陰帥府儲存得極為完整。
庭院中的假山、石燈、水池、迴廊,一如萬年前的模樣。
甚至連回廊欄杆上的雕花都未曾磨損。
水池中仍有一池幽藍色的水,水面上漂著幾片睡蓮,蓮葉碧綠,蓮花潔白,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不真實。
穿過庭院,便是正堂。
正堂大門敞開,堂中佈局簡潔而莊嚴。
正中央是一張黑鐵書案,案上擱著一方玉盒。
書案後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畫像,畫中是一個身著深藍色官袍的老者,清瘦矍鑠,頜下三縷長鬚,雙目炯炯有神。
畫像下方題著一行小字——“魚鰓陰帥上官淵”。
畫像兩側各有一道門,通向後方廂房。
林巖走到書案前,開啟那方玉盒。
盒中靜靜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印璽。
印璽呈深藍色,印紐是一條盤繞的魚龍,魚身龍首,鱗片栩栩如生。
印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水紋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緩緩流轉,散發出濃郁的水行法則氣息。
魚鰓陰帥印。
林巖伸手去取。
指尖剛觸及印璽,一道幽藍色的虛影便從印璽中升起。
那是一個身著深藍色官袍的老者,清瘦的面容與畫像中一模一樣。
虛影極淡,魂力已所剩無幾,僅能勉強維持人形。
“新的地下主……終於來了。”
虛影開口,聲音飄忽如風中的燭火。
“吾乃魚鰓陰帥上官淵……在此等候萬年……只為將畢生所學託付後來者。”
他的目光落在林巖身上,那雙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欣慰。
“吾有一式仙法秘技,名曰《水獄牢弧贰4诵g引弱水化牢,牢中自成法則結界,可困六境。”
“此術乃吾觀摩弱水三千年所悟,非陰帥不可修,非水行法則不可馭。”
虛影緩緩抬起手,一縷幽藍色的光芒從指尖飛出,沒入林巖眉心。
那是一道完整的術法傳承。
《水獄牢弧芬运蟹▌t為根基,以陰帥之威為框架,引弱水化牢,牢中自成一方法則結界。
被困者將承受弱水侵蝕與法則壓制的雙重束縛,六境以下皆可鎮壓。
即便是六境高手被困,短時間內也無法掙脫。
這份傳承的珍貴程度,遠超一件普通的仙寶。
術法與仙寶不同。
仙寶是外物,用完或損或失;
術法卻是自身實力的一部分,用一次便熟練一分,永遠不會丟失。
《水獄牢弧肥巧瞎贉Y觀摩弱水三千年所悟的獨門秘技,即便在十大陰帥中也屬上乘。
虛影傳完術法後變得更加淡薄,幾乎已看不清面容。
“最後……還有一事……”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每個字都在消耗僅存的魂力。
“其餘陰帥印……已被幾隻強大鬼靈奪去……它們盤踞在西城深處……互相制衡……你若想集齊陰帥印……務必小心那頭……”
話未說完,虛影便化作一縷青煙,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那頭?
林巖眉頭微皺。
上官淵的殘念在最後一刻耗盡了魂力,沒能說完那個名字。
但從他最後那句話的語境推斷,西城深處至少有一隻讓魚鰓陰帥殘念都忌憚的鬼王。
他將魚鰓陰帥印收入袖中,沒有立刻煉化。
煉化法則碎片需要安靜的環境與充裕的時間,眼下還在魚鰓府中,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