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墓穴中埋的不是人,而是一枚四象逆轉陣的引子,只待三十年後大陣啟動時,引子便會被地氣啟用,從內部將整座山河的根基腐蝕殆盡。
為了隱藏資訊,還安排扈姓大族遷走,將整片山坡的地契幾經轉手,最後變成了一處無人問津的荒地。
三十年的佈置,本該是一柄藏在暗處的匕首,在最關鍵的時刻從背後刺入乾陵的心臟。
可當四象門門主率眾趕到祭壇前時,他卻看見了一個人。
析木坐在祭壇的石欄上,望著夜空出神,好似還在想事。
那圈石欄歪歪斜斜。
香爐映著月光。
析木一身素色長衫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膝上擱著那枚古樸的羅盤。
羅盤上的指標正在緩緩轉動,盤面上那枚旗子模樣的標記微微發光。
他低下頭,看向眼前的身影,神色平淡如水,彷彿只是在等一位約好了下棋的舊友。
“來了。”
他說。
四象門門主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問“你等了多久”。
在看清析木膝上那枚羅盤的瞬間,他便明白了一切。
九嶽鎮龍幡尚未展開,但那枚羅盤上的指標已鎖定了他們每一個人的氣機。
從他們踏入祭壇方圓三十里那一刻起,析木便已經知道他們來了。
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
身後的十二名弟子同時停步,呈扇形散開,各自佔據了一處地脈節點。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顯然已演練過無數次。
腳下的地氣開始無聲湧動,那是四象法陣即將啟動的前兆。
析木將膝上羅盤輕輕一拋。
羅盤脫手而出,在離掌三寸處驟然展開。
旗杆高約丈許,旗面漆黑如墨,上面以金線繡著九座山嶽的紋樣。
九嶽鎮龍幡迎風展開的瞬間,整個山坡的地面都震顫了一下。
那是地脈在呼應。
天壽山的地氣、渭水河的水脈、方圓數百里內的風水格局,在這一刻都與那面幡旗產生了共鳴。
析木依舊坐在石欄上,雙足未動。
但他周身的地氣已經開始翻湧。
大地母氣從腳下的泥土中湧出,沿著他的雙腿經脈向上攀升,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極淡的土黃色光暈。
那是他從藍田山傳承與四象門秘法中所悟出的地師之道,以自身為媒介,將地脈之力引入體內,再經由九嶽鎮龍幡向外擴散。
他身後沒有法相,沒有虛影。
五境地師本就不修法相,不顯真身。
但那一圈土黃色光暈所過之處,整個山坡的地形便開始改變。
四象門門主瞳孔微縮。
他看見析木腳下的地面正在無聲隆起,將他托高了半尺,好似一座神壇。
祭壇前方的土坡則在緩緩下陷,原本傾斜的山坡正在被抹平。
遠處幾棵枯樹的根系被從地下推了出來,樹幹緩緩歪倒。
地面的泥土已變得鬆軟如棉,將傾倒的樹幹無聲接住。
這不是術法。
這是風水地師的手段。
改變地形,調動地勢,讓山川河流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排列。
四象門門主冷哼一聲,雙手結印。
他身後驟然浮現出一頭巨大的玄武虛影,龜蛇交纏,黑水滔滔。
那玄武足有三丈高,龜甲上的每一塊紋路都是由無數道陣紋交織而成。
蛇尾在虛空中擺動時帶起嘩嘩的水聲,那不是幻聽,而是真的水。
地底深處的水脈被他以四象法陣強行引了上來,化作黑色的水流纏繞在玄武周身。
五境地師,四象門正統傳人。
他以陣法凝聚天地四象之力為己用,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每一象都代表一種天地大力的極致。
而他此刻凝聚的玄武,便是水行之力與山形地勢的結合。
“去。”
玄武發出一聲嘶鳴,蛇尾猛地扎入地面。
地底深處傳來一陣隆隆悶響,那是地下水脈被強行扭轉的聲音。
祭壇下方三尺處,一道黑色的水流破土而出,如同一條活物般朝析木腳下的地面纏去。
他要以玄武引動水脈之力,先將析木腳下的地氣衝散。
析木那時便如浮水之萍,無從借力。
析木沒有躲,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朝那道黑色水流輕輕一按。
南北互換之法。
這是他數月前推演大陣時便已參悟的手段。
山河九鼎局與星宿列張局一南一北,互不相容,尋常地師面對兩套衝突的大陣只能二選其一。
但析木卻反其道而行之。
他將兩套大陣的陣法理念融合,以南法御北氣、以北術引南脈,讓水火不相容的兩套體系在他手中變成了互補的陰陽雙環。
此刻他將同樣的道理用在了水脈之上。
黑色水流在接觸到那層土黃色光暈的瞬間,流向便被硬生生扭轉。
水流在他身前三尺處拐了個彎,繞過他腳下的地面,反而朝四象門弟子立足之處倒灌而去。
三名弟子猝不及防,被黑色水流衝了個正著,腳下的陣旗被衝倒了數面。
他們悶哼一聲,齊齊向後跌退,靴底在水流中踩出嘩嘩的水聲。
其中一人退得慢了些,黑水已漫過他的腳踝,一股刺骨的寒意沿著小腿向上蔓延,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青白。
析木依舊坐在石欄上,連姿勢都沒有變。
那圈土黃色光暈在他周身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有更多的地氣從腳下湧入,讓那光暈的顏色又深了一分。
四象門門主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意識到對方不是在防守,而是在蓄勢。
九嶽鎮龍幡鎮壓主脈,南北互換之法扭轉水脈。
而本門的朱雀旗、青龍印、玄武令也被對方分鎮三處陣眼,將四象之力在祭壇方圓百丈內分割、對沖、抵消。
他的玄武引動的水行之力,在析木面前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每一次衝擊都被無聲化解,每一次變向都被引導到別處。
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這意味著析木早就在此處佈下了天羅地網。
祭壇不是四象門的暗子,而是析木擺下的棋盤。
那座新建的神祠,那幾個買了周邊偏地的富戶,那日夜不斷的香火願力……全都是棋。
香火願力遮擋了風水地師的視野,遮擋的不是析木的眼睛,而是他的。
他從踏入這片山坡的那一刻起,便已被剝奪了感知全域性的能力。
“結陣!”
四象門門主暴喝一聲。
十二名弟子強撐著從地上爬起,各自歸位,將陣旗重新插穩。
墨線在陣旗之間重新亮起,土黃色的地氣沿著線路奔湧,在四象方位上依次點亮了四道虛影。
東方的青龍、西方的白虎、南方的朱雀、北方的玄武。
四象齊出,天地色變。
方圓數里內的靈氣被這座大陣瘋狂吞噬,連頭頂的月光都被牽引得傾斜了幾分,在陣心上空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
析木看著那四道虛影同時向自己撲來,終於從石欄上緩緩站起。
素色長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九嶽鎮龍幡在他身後高高飄揚。
雙手在身前一合,身後的幡旗驟然綻放出耀眼金光,九座金線繡成的山嶽從旗面上飛出,在半空中化作九座百丈高的山嶽虛影。
山影疊加,層層遞進,將整個祭壇徽衷谝蛔蕴斓貫殛嚤P的守護結界之中。
四象虛影撞在山嶽虛影上,天地齊震。
青龍在山嶽表面撕出數道金色裂紋,白虎的利齒咬碎了一座山影的峰尖,朱雀的烈焰燒穿了一道山脊,玄武的蛇尾纏住了山的根基將其絞斷。
但九座山嶽,毀一座便生一座,九嶽鎮龍幡上金線流轉,被擊碎的山影在數息之內便重新凝聚,比之前更沉更穩。
兩人的鬥法沒有拳拳到肉的搏殺,卻是天地大勢的拉扯與對沖。
每一次四象之力與九嶽之力的碰撞,都讓整座山坡的地形發生一次劇變。
方圓數里內的飛禽走獸早已逃散一空。
林中的夜鳥成片飛起,在遠處盤旋哀鳴,不敢靠近這片被天地大力反覆碾壓的戰場。
而距祭壇不遠的一處山坳中。
林巖的陰神站在山坳入口,夜風從他周身吹過時被那層琉璃般的光澤輕輕彈開,衣袍紋絲不動。
陰神脫離肉身之後,那種輕盈感與日遊境截然不同。
陰神是一尊完整獨立的法體,腳踏大地,頭頂星空,天地之間任意來去,不再受肉身桎梏。
他通體散發著淡淡的五色光華。
那是五嶽大帝加持在陰神之上的神力烙印。
東嶽屬木呈青,南嶽屬火呈赤,中嶽屬土呈黃,西嶽屬金呈白,北嶽屬水呈黑。
五色交替流轉,最終匯聚在他右手掌心,化作一道凝實如水晶的劍柄。
他握住了那柄劍。
西嶽大帝,金行法相。
金行神力在周身凝聚成一層白色的銳利光暈。
那光暈薄如蟬翼,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
手中那柄以金行法則凝聚的長劍尚未揮出,劍鋒所向的地面已被逸散的鋒銳之氣劃出道道深痕。
趙珏站在他對面,腳下踩著一座以風水陣法臨時構建的土臺。
那土臺高約三尺,四面各插著一面陣旗,以四象方位排列。
陣旗之間以墨線相連,線路上隱約有土黃色的地氣流轉。
這是四象門秘傳的“借地臺”。
這能在短時間內借用地脈之力,將施術者的修為強行拔高一個層次。
趙珏本是真身境門檻的修為,藉著這座土臺與周邊數里內的地脈之力,已將自身境界強行推到了五境。
他身上的石青色迮垡驯缓顾福N在背脊上,勾勒出微微發顫的肩胛骨。
那張原本白淨清秀的臉上,從容早已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