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天壽山東麓的舊窯址、南麓的廢棄屯田、西麓的三座無主孤墳,無一遺漏,連方位都與實際吻合。
而那座祭壇所在的西南麓緩坡,記錄卻是空白的。
不是失了,而是從頭到尾就沒有,好像那座祭壇不曾存在於這世上。
風塵子沒有坐下,站在桌前,沉沉地說道:
“乾陵周邊的勘測記錄,每一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惟獨沒有這一處祭壇。”
屋裡沉默了下去。
地教主緩緩合上卷宗,沒有說什麼,只是將卷宗放回桌上。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馬知縣氣喘吁吁地跨進門檻,手中捧著一摞泛黃的舊卷,最上面一本翻開攤著,一路邊走邊看,見到林巖便連忙彎腰,結結巴巴地稟報起來。
語氣比在祭壇前更慌了幾分。
他查到了。
那座祭壇,確實早就存在。
按縣衙檔案記載,它從舊朝時便立在固陽縣西南坡上,年頭比本朝還要久。
此地原屬一戶扈姓大族,後來主脈遭了變故,支脈便將祖地賣了,搬離了固陽縣。
從那以後幾經轉手,歷任主人大多隻是買地,並不在此處居住,只留下那座不知供奉過誰的祭壇孤零零地荒廢在坡上,一晃便是許多年。
馬知縣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小人查了本縣所有的存檔,只查到扈姓,但扈家的來歷……小人實在查不到了。不知是否與此處墓地有關。”
林巖點了點頭,擺手讓他出去。
馬知縣如蒙大赦,倒退著退出議事廳。
門重新關上。
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了片刻,將圍坐在桌前的幾張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巖打破了沉默:
“此事多半不是巧合。有人刻意抹掉了玄樞司的記錄。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沒留。”
風塵子的臉色愈發難看。
他低下頭,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玄樞司難道真的有人敢勾結四象門?”
林巖看向他,欲言又止。
他很想說或許不只是勾結。
四象門的朱雀護法,便是大乾的永安伯。
一個開國郡公,明面上是朝廷冊封的正經爵位,暗地裡卻是四象門的四大護法之一。
甚至就連開國郡公都是前朝遺族。
永安伯不是特例,誰知道玄樞司裡還有沒有第二個、第三個?
如今的大乾,看似風光,有中興之勢,實則四處漏風。
永安二字,何其諷刺。
風塵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林巖,那雙清秀的眼眸中滿是掙扎:
“我去找師尊當面問清楚。”
“不行。”林巖截斷他的話語,“若玄樞司內部真的有問題,你現在去找玄聖,便是打草驚蛇。”
“此事暫且到此為止。不是不查,是現在不能查。時機不對,查了只會讓藏在暗處的人藏得更深。先記在心裡。”
風塵子沉默下來,沒有反駁。
地教主將卷宗推回給風塵子,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天壽山,負手不語。
林巖忽然問了一句:“師兄,若建觀可行,我來想辦法。”
實在不行,他可以讓玄易繼續做觀主,將丹鼎派的傳承傳下去。
而背後是他,有四十餘丈的氣呓瘕堟倝海热魏蝿萘ψ陂T都更強。
地教主轉過身來,緩緩道:
“不急。先把地基打牢,將此處守好。正好可以藉此機會設個局,看看能不能將人找出來。若真是四象門在背後,還能將其一網打盡。”
……
新城的地基是從天壽山南麓開始的。
北起山腳,南至河灣,東西以兩處天然土丘為界,方圓數里之內,到處都是地教主與風塵子連日佈下的陣基。
那些陣基深埋地下,以特製的符石為芯、硃砂拌糯米漿封邊,每一處都經過地教主親手校準,半點偏差也無。
他好似已經忘了祭壇之事。
按照既有的規劃,每日早出晚歸,帶著姜煥與風塵子在工地上來回奔波。
護城大陣的骨架如期立起,陣眼深埋地下,與風水大陣的節點精確咬合。
又一日,地教主將九嶽鎮龍幡往陣法主位一插,方圓數里的地氣驟然一凝,彷彿有一條沉睡的巨龍在地底翻了翻身,隨即重歸沉寂。
風塵子站在一旁,望著那面漆黑的幡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長舒了一口氣。
“可以開始平整土地了。”地教主與負責的戶部官員說道。
戶部徵調的役夫已抵達營地。
第一批兩千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從官道上走來,面黃肌瘦是其次,更多的是麻木。
他們扛著扁擔、鐵鍬、籮筐,在工頭的呵斥聲中默默走向各自被分配的區域。
役夫們每日築城牆,從地基開始,一層土、一層三合土、一層磚石,層層夯實。
從早到晚,日夜不停。
建築材料開始邅怼�
官道上終日不斷的是牛車與騾馬,車上堆滿了從附近州縣調來的青磚、木料、石灰、桐油。
附近的碼頭也搭起了臨時卸貨的棧橋,從水路邅淼氖某啥舛言诎哆叀�
苦力們光著膀子將石料一塊塊扛上滾木滑道,脊背上的汗水在秋風中冒著白汽。
趙季商每日清晨都會準時出現在工地上。
他換了一身便於行走的短袍,袖口紮緊,腳上蹬著耐髒的厚底靴,親自帶著戶部與工部的幾名員外郎一處一處地勘驗工程進度。
新城規劃圖被他攤在臨時搭建的木棚中,圖紙上是四四方方的坊市格局。
正街寬三丈,東西南北四條主道,將整座新城切成整齊的十六坊。
坊中有巷,巷中有渠,引的是渭水河的支流,渠道走向與析木的護城大陣暗合,既做排水之用,也是大陣的一道輔脈。
富戶是在第四批役夫抵達後開始陸續遷來的。
第一批一百二十戶,帶著家眷、細軟,在官差的“護送”下,拖拖拉拉地來到新城。
這些富戶多半來自附近州府,各有家業根基,如今被一紙政令連根拔起,臉上寫滿了不甘與惶恐。
他們被安排在新城東側臨時搭建的安置棚中暫住,等批地後才能正式建造私宅。
批地的規矩很簡單。
官價,官地,官料。
富戶從戶部官員手中買地,地價自然是朝廷說了算。
選好地皮後,再向工部申請建築材料,樣樣都要花錢買。
買了哪家的料、用了哪家的工匠,都有人盯著。
說白了一個字,宰。
這些富戶在大乾官吏的眼中,本就是用來宰割的肥羊。
遷徙之策名義上是強幹弱枝,實則是藉機洗劫。
沿途護送的官兵早已刮過一層皮,到了新城,戶部與工部再刮一層,最後還得乖乖感謝朝廷給了他們一個在新城安家落戶的“恩典”。
這一日,一個姓錢的大戶來批地。
此人身材矮胖,一張團團圓圓的臉上掛著笑。
他帶著個陰陽先生,在新城規劃圖上挑挑揀揀了半日,最後看中了天壽山西南麓那片緩坡。
訊息傳到督造府時,林巖正在批閱當日送來的文書。
他放下筆,抬起頭,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那個錢大富,是地教主安排的人。
析木並沒有大張旗鼓地設局。
他只是讓姜煥找了幾個靠得住的人,以富戶的身份混入遷徙隊伍,在新城批地。
從外面看去,與尋常富戶沒有半分割槽別。
花錢買地,花錢買料,安家落戶。
唯一的不同,便是他們會特意去看那塊祭壇所在的地。
那塊地,在新城規劃圖上並不起眼。
位置偏,地勢也不算太平整,離主城稍遠,尋常富戶根本不會選。
可若有陰陽先生看到,便會發現此地風水極好。
這等寶地,在識貨的人眼中,價值連城。
果然,錢大富剛與戶部簽了地契意向,不到半天,便又有人來問那塊地的價格。
上鉤了。
林巖聽到彙報時,二話不說,放下茶盞,起身朝外走去。
既然有動靜了,他自然要去看看,順便去新城工地上巡視一番。
新城的外牆已起了半人高,役夫們排成數隊,從地基溝中往上壘磚石。
林巖沿著正街的規劃線走過半條街,踩在尚未夯實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湶灰坏哪_印。
沿途工頭們見了他紛紛低頭避讓,幾名正在丈量坊巷的戶部吏員也停了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視。
目光從城牆、坊巷、渠道上一一掃過,偶爾開口問幾句工期進度。
幾名工頭跟在他身側,一一作答。
然後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新城西側的役夫隊伍中,有兩個人正在搬磚。
其中一個是四十餘歲的中年人,身子不像別的役夫那般瘦骨嶙峋,但能明顯看出是胖子短時間內暴瘦下來才有的形貌。
衣裳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腰帶勒到最緊,袖口挽起時,小臂上的皮膚鬆鬆垮垮。
那曾經肥碩的身子,如今連骨頭都凸出來了。
周大寶。
林巖的瞳孔微微一縮。
蹲在周大寶身旁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瘦弱清秀,穿著一件寬大的破遥淇谀サ孟,手指上纏著幾圈辨不出顏色的破布條。
他正低著頭,用一雙凍得通紅的手小心翼翼地將碼好的磚抱起來遞給周大寶,抱磚的姿勢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氣力都使在了幾塊磚上。
抬起頭時,那張沾滿灰土的臉上,一雙眼睛分外清澈。
梁子。
林巖認出了他們,一時怔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