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蓮教反賊到鎮世武聖 第594章

作者:南炎暉

  天壽山東麓的舊窯址、南麓的廢棄屯田、西麓的三座無主孤墳,無一遺漏,連方位都與實際吻合。

  而那座祭壇所在的西南麓緩坡,記錄卻是空白的。

  不是失了,而是從頭到尾就沒有,好像那座祭壇不曾存在於這世上。

  風塵子沒有坐下,站在桌前,沉沉地說道:

  “乾陵周邊的勘測記錄,每一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惟獨沒有這一處祭壇。”

  屋裡沉默了下去。

  地教主緩緩合上卷宗,沒有說什麼,只是將卷宗放回桌上。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馬知縣氣喘吁吁地跨進門檻,手中捧著一摞泛黃的舊卷,最上面一本翻開攤著,一路邊走邊看,見到林巖便連忙彎腰,結結巴巴地稟報起來。

  語氣比在祭壇前更慌了幾分。

  他查到了。

  那座祭壇,確實早就存在。

  按縣衙檔案記載,它從舊朝時便立在固陽縣西南坡上,年頭比本朝還要久。

  此地原屬一戶扈姓大族,後來主脈遭了變故,支脈便將祖地賣了,搬離了固陽縣。

  從那以後幾經轉手,歷任主人大多隻是買地,並不在此處居住,只留下那座不知供奉過誰的祭壇孤零零地荒廢在坡上,一晃便是許多年。

  馬知縣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小人查了本縣所有的存檔,只查到扈姓,但扈家的來歷……小人實在查不到了。不知是否與此處墓地有關。”

  林巖點了點頭,擺手讓他出去。

  馬知縣如蒙大赦,倒退著退出議事廳。

  門重新關上。

  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了片刻,將圍坐在桌前的幾張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巖打破了沉默:

  “此事多半不是巧合。有人刻意抹掉了玄樞司的記錄。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沒留。”

  風塵子的臉色愈發難看。

  他低下頭,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玄樞司難道真的有人敢勾結四象門?”

  林巖看向他,欲言又止。

  他很想說或許不只是勾結。

  四象門的朱雀護法,便是大乾的永安伯。

  一個開國郡公,明面上是朝廷冊封的正經爵位,暗地裡卻是四象門的四大護法之一。

  甚至就連開國郡公都是前朝遺族。

  永安伯不是特例,誰知道玄樞司裡還有沒有第二個、第三個?

  如今的大乾,看似風光,有中興之勢,實則四處漏風。

  永安二字,何其諷刺。

  風塵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林巖,那雙清秀的眼眸中滿是掙扎:

  “我去找師尊當面問清楚。”

  “不行。”林巖截斷他的話語,“若玄樞司內部真的有問題,你現在去找玄聖,便是打草驚蛇。”

  “此事暫且到此為止。不是不查,是現在不能查。時機不對,查了只會讓藏在暗處的人藏得更深。先記在心裡。”

  風塵子沉默下來,沒有反駁。

  地教主將卷宗推回給風塵子,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天壽山,負手不語。

  林巖忽然問了一句:“師兄,若建觀可行,我來想辦法。”

  實在不行,他可以讓玄易繼續做觀主,將丹鼎派的傳承傳下去。

  而背後是他,有四十餘丈的氣呓瘕堟倝海热魏蝿萘ψ陂T都更強。

  地教主轉過身來,緩緩道:

  “不急。先把地基打牢,將此處守好。正好可以藉此機會設個局,看看能不能將人找出來。若真是四象門在背後,還能將其一網打盡。”

  ……

  新城的地基是從天壽山南麓開始的。

  北起山腳,南至河灣,東西以兩處天然土丘為界,方圓數里之內,到處都是地教主與風塵子連日佈下的陣基。

  那些陣基深埋地下,以特製的符石為芯、硃砂拌糯米漿封邊,每一處都經過地教主親手校準,半點偏差也無。

  他好似已經忘了祭壇之事。

  按照既有的規劃,每日早出晚歸,帶著姜煥與風塵子在工地上來回奔波。

  護城大陣的骨架如期立起,陣眼深埋地下,與風水大陣的節點精確咬合。

  又一日,地教主將九嶽鎮龍幡往陣法主位一插,方圓數里的地氣驟然一凝,彷彿有一條沉睡的巨龍在地底翻了翻身,隨即重歸沉寂。

  風塵子站在一旁,望著那面漆黑的幡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長舒了一口氣。

  “可以開始平整土地了。”地教主與負責的戶部官員說道。

  戶部徵調的役夫已抵達營地。

  第一批兩千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從官道上走來,面黃肌瘦是其次,更多的是麻木。

  他們扛著扁擔、鐵鍬、籮筐,在工頭的呵斥聲中默默走向各自被分配的區域。

  役夫們每日築城牆,從地基開始,一層土、一層三合土、一層磚石,層層夯實。

  從早到晚,日夜不停。

  建築材料開始邅怼�

  官道上終日不斷的是牛車與騾馬,車上堆滿了從附近州縣調來的青磚、木料、石灰、桐油。

  附近的碼頭也搭起了臨時卸貨的棧橋,從水路邅淼氖某啥舛言诎哆叀�

  苦力們光著膀子將石料一塊塊扛上滾木滑道,脊背上的汗水在秋風中冒著白汽。

  趙季商每日清晨都會準時出現在工地上。

  他換了一身便於行走的短袍,袖口紮緊,腳上蹬著耐髒的厚底靴,親自帶著戶部與工部的幾名員外郎一處一處地勘驗工程進度。

  新城規劃圖被他攤在臨時搭建的木棚中,圖紙上是四四方方的坊市格局。

  正街寬三丈,東西南北四條主道,將整座新城切成整齊的十六坊。

  坊中有巷,巷中有渠,引的是渭水河的支流,渠道走向與析木的護城大陣暗合,既做排水之用,也是大陣的一道輔脈。

  富戶是在第四批役夫抵達後開始陸續遷來的。

  第一批一百二十戶,帶著家眷、細軟,在官差的“護送”下,拖拖拉拉地來到新城。

  這些富戶多半來自附近州府,各有家業根基,如今被一紙政令連根拔起,臉上寫滿了不甘與惶恐。

  他們被安排在新城東側臨時搭建的安置棚中暫住,等批地後才能正式建造私宅。

  批地的規矩很簡單。

  官價,官地,官料。

  富戶從戶部官員手中買地,地價自然是朝廷說了算。

  選好地皮後,再向工部申請建築材料,樣樣都要花錢買。

  買了哪家的料、用了哪家的工匠,都有人盯著。

  說白了一個字,宰。

  這些富戶在大乾官吏的眼中,本就是用來宰割的肥羊。

  遷徙之策名義上是強幹弱枝,實則是藉機洗劫。

  沿途護送的官兵早已刮過一層皮,到了新城,戶部與工部再刮一層,最後還得乖乖感謝朝廷給了他們一個在新城安家落戶的“恩典”。

  這一日,一個姓錢的大戶來批地。

  此人身材矮胖,一張團團圓圓的臉上掛著笑。

  他帶著個陰陽先生,在新城規劃圖上挑挑揀揀了半日,最後看中了天壽山西南麓那片緩坡。

  訊息傳到督造府時,林巖正在批閱當日送來的文書。

  他放下筆,抬起頭,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那個錢大富,是地教主安排的人。

  析木並沒有大張旗鼓地設局。

  他只是讓姜煥找了幾個靠得住的人,以富戶的身份混入遷徙隊伍,在新城批地。

  從外面看去,與尋常富戶沒有半分割槽別。

  花錢買地,花錢買料,安家落戶。

  唯一的不同,便是他們會特意去看那塊祭壇所在的地。

  那塊地,在新城規劃圖上並不起眼。

  位置偏,地勢也不算太平整,離主城稍遠,尋常富戶根本不會選。

  可若有陰陽先生看到,便會發現此地風水極好。

  這等寶地,在識貨的人眼中,價值連城。

  果然,錢大富剛與戶部簽了地契意向,不到半天,便又有人來問那塊地的價格。

  上鉤了。

  林巖聽到彙報時,二話不說,放下茶盞,起身朝外走去。

  既然有動靜了,他自然要去看看,順便去新城工地上巡視一番。

  新城的外牆已起了半人高,役夫們排成數隊,從地基溝中往上壘磚石。

  林巖沿著正街的規劃線走過半條街,踩在尚未夯實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湶灰坏哪_印。

  沿途工頭們見了他紛紛低頭避讓,幾名正在丈量坊巷的戶部吏員也停了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視。

  目光從城牆、坊巷、渠道上一一掃過,偶爾開口問幾句工期進度。

  幾名工頭跟在他身側,一一作答。

  然後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新城西側的役夫隊伍中,有兩個人正在搬磚。

  其中一個是四十餘歲的中年人,身子不像別的役夫那般瘦骨嶙峋,但能明顯看出是胖子短時間內暴瘦下來才有的形貌。

  衣裳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腰帶勒到最緊,袖口挽起時,小臂上的皮膚鬆鬆垮垮。

  那曾經肥碩的身子,如今連骨頭都凸出來了。

  周大寶。

  林巖的瞳孔微微一縮。

  蹲在周大寶身旁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瘦弱清秀,穿著一件寬大的破遥淇谀サ孟,手指上纏著幾圈辨不出顏色的破布條。

  他正低著頭,用一雙凍得通紅的手小心翼翼地將碼好的磚抱起來遞給周大寶,抱磚的姿勢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氣力都使在了幾塊磚上。

  抬起頭時,那張沾滿灰土的臉上,一雙眼睛分外清澈。

  梁子。

  林巖認出了他們,一時怔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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