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這三軍人馬是乾陵衛的根基,握住兵權,便握住了主動權。萬事留個心眼,這些人都不是好相與的。”
烏青道抱拳,那隻生滿老繭的手將砝K攥得咯吱輕響,說了句“林督造放心”,便策馬朝兵營方向而去。
林巖這才翻身下了獅背,孫璟則是緊隨其後。
析木也從馬車中緩步踱出。
地教主依舊是一襲素色長衫,站在這漫天塵土與號子聲交織的工地上,顯得格格不入。
守在一旁等候的小吏連忙上前,恭敬地將幾捲圖紙捧過頭頂。
其中夾雜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賬冊,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工程進度與用料數目。
“帶我們去陵寢。”林巖道。
“督造大人,副司主大人,”小吏躬身小心翼翼道,“請幾位隨小人來。”
地宮入口高約三丈,以巨大的青石拱券撐起,拱券上雕刻著九條盤龍,精細繁複。
甬道兩側懸著長明燈。
越往裡走,空氣便越陰冷。
石壁上滲著細細的水珠,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鑿石的叮噹聲,一聲慢過一聲,在幽長的甬道中迴盪。
析木走在隊伍最前,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指尖凝著一縷火光,在前方引路。
他以地脈之氣灌注腳下,能提前感應四周情況。
一路上,他始終沉默地巡查四壁,不時俯身抓起一撮泥土在指間捻碎,細嗅其味,再輕輕拍掉。
甬道兩側開鑿著數不清的側洞,每個側洞中都有徭役在勞作。
有的在搬咚槭械脑谇謇碛倌啵械亩自诮锹渲需徶冢N聲單調而空洞。
洞中空氣混濁,混著汗水與燈油燃燒的焦臭。
幾處側洞裡,有累倒的徭役被拖到一旁,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
負責看守的吏員手握鞭子,虎視眈眈地來回巡視,鞭梢偶爾敲在石壁上,發出一聲脆響。
地宮深處則是豁然開朗。
巨大的穹頂高懸,穹頂上以藍金二色繪出星宿圖譜,群星之間盤踞著一條若隱若現的巨龍,龍尾沒入天極,龍首俯瞰大地。
匠人在穹頂下方搭起數層樓高的木架,架上散落著尚未就位的磚石與琉璃瓦。
四壁鑿出的壁龕中,放置著以玉石雕成的鎮墓獸,姿態各異,怒目圓睜。
地面正中是一方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那些文字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幽的暗金色。
地宮深處另有數名官吏正在核對圖紙,見林巖一行人進來,紛紛退到兩側,躬身行禮,將最靠近石板的空間讓了出來。
析木慢悠悠地從姜煥手中接過羅盤,捧在掌中,在地宮正中央那方銘文石板前停下腳步。
他低頭端詳了片刻羅盤上微微晃動的指標,又抬起頭,目光沿著穹頂上那條巨龍的走勢緩緩掃過。
“龍歸滄海之局。”
析木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穹頂下回盪開來:
“天壽山為龍身,渭水河為龍尾,陵寢地宮所在的位置恰好是龍首回望之勢。”
“此局在風水一道中算不上最霸道,卻是最穩固的。龍歸大海,百川歸流,國唔樦畡t安,逆之則亂。”
他將羅盤遞給身旁的姜煥,又伸出右手,五指併攏順著穹頂上那條巨龍的走向緩緩移動:
“所以風水大陣的陣眼必須落在這龍首迴轉之處。以此為核心,可將國邊R入陵中,借地勢萬年不改之穩固,護大乾基業綿長。這便是此地風水格局的根本。”
姜煥接過話頭,聲音溫和卻沉穩:
“師父說得不錯。問題在於,風水大陣可選方案不止一種。”
“乾陵動工以來,風水佈局數次更改,每次都要在原有基礎上另建節點,牽一髮而動全身。”
“數年來爭論不休的方案各有優勢,支援的人也截然對立,每派背後都有各自利益瓜葛。”
“大陣不布,陵寢便不能繼續施工,工期一拖再拖,工部那邊早已急得焦頭爛額。”
“哪兩種方案?”林巖問道。
析木扶了扶袖子,指著穹頂下方那塊銘文石板道:
“銘文石板的基底之下便是陣眼的雛形。以此為核心,方案各有不同。姜煥,你來說。”
姜煥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紙攤開。
圖上繪著乾陵周邊山川走勢,數十處陣眼節點以硃砂標出。
另有兩組墨線勾勒出截然不同的大陣佈局,彼此交疊部分以虛線標註,光是看一眼便讓人頭皮發麻。
“一種是‘山河九鼎局’。”
姜煥伸手指向第一組墨線:
“此局以九個核心節點對應天下九個大州,將國呔鶆蛏鸯墩麄大陣之內。”
第435章 星宿列張,衝突
姜煥繼續解釋:
“九鼎鎮壓九方,彼此呼應,任何一處受創,其餘八處皆可分散承接。”
“更妙的是,此局有成長之能。日後大乾疆域擴張,只需增加相應節點,便可將新增州郡納入大陣覆蓋,國咄綁汛蟆!�
“優點是穩。最大的弱點是佈置極為複雜,九鼎互鎖,任何一處節點的施工稍有偏差,整個大陣便功虧一簣。”
“工期至少需四到五年,前期投入也更為龐大。”
林巖點頭,“那另一個方案呢?”
“那是‘星宿列張局’。”
姜煥指向第二組墨線:
“此局以天象對應地脈,將國呒徐短靿凵街髅},再通過二十八處輔節點輻射四方。”
“佈陣快捷,工期只需兩到三年,能以最快的速度讓乾陵咿D起來。”
“更重要的是,大陣啟用後能形成一道覆蓋整座陵寢的防禦屏障,外力極難攻破,安全性當屬兩局最高。”
“優點是快,弱點同樣致命。國吒叨燃校坏┯腥藦膬炔科茐闹髅},整座大陣便會在頃刻間崩塌。”
“屆時反噬之力將波及整個州郡,損失不可估量。而且此局成長性極差,日後若要擴建節點,幾乎等於推倒重來。”
孫璟站在林巖身旁,抱著胳膊一個勁地搖頭:
“這麼一說,兩個都不太行。一個慢得要命,一個脆得要死。就沒個又快又穩的?”
沒人接他的話。
林巖略作沉吟,好奇道:“玄聖就沒給過建議嗎?”
姜煥欲言又止,看向析木。
析木撥了撥盤面上的指標,沒有說話。
姜煥只好代答道:
“其實這兩個大陣方案,恰好分別是玄聖的兩位弟子所提。”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一位是楊弘,玄聖的二弟子,如今是玄樞司的掌鑑者,便是接替我位置的那位。”
“另一位叫任安,玄聖的六弟子,是玄樞司數一數二的陣法大家。”
“兩人的方案皆是上乘,也都入得了玄聖的眼。支援楊大人與支援任大人的各有派系,誰也說服不了誰。”
“玄聖本人怎麼說?”
“不好偏袒。”姜煥嘆了口氣,“東陵案之後玄聖便以處理帝陵事務為由離開了京都,並未直接參與乾陵風水大陣的決策討論。”
“玄聖不開口,下面的人便分成了兩派。楊大人一系認為星宿列張局速成穩妥,可以儘快讓乾陵咿D。”
“任大人一系堅持山河九鼎局才是長久之計。雙方各執一詞,工部那邊哪個都不敢得罪,工期便這樣一拖再拖。”
身後跟著的小吏連忙上前,擦著額頭上的汗珠補充道:
“大陣不布,陵寢主體便不能繼續往下挖。工部的文書催了不下數十封,可我們做下官的誰也不敢擅自拍板,這……這才耽擱至今。”
林巖沒有繼續追問。
他轉向析木,語氣平靜卻鄭重:
“師兄準備怎麼做?”
析木將羅盤放回姜煥手中,看向四周道:
“若是原來,為兄也沒有太好的建議。”
“山河九鼎太慢,星宿列張太脆。各有短長,卻互不相容。”
“但此番有了師弟你給我的那些參考,這幾日我反覆推演,已有了些眉目。為兄準備把兩個大陣的優勢結合起來。”
話音落下,一道聲音忽然從甬道深處傳來。
“副司主可知此法之艱難?”
眾人循聲望去。
一道修長的白色身影正從甬道盡頭緩步走來,腳步從容,衣袂飄飄。
那人面容清俊,氣質溫文,周身氣息沉靜如水,正是許久未見的風塵子。
他的妝束與上次見面時有所不同,腰間多了一面玄色令牌,牌面上以古篆刻著一個“玄”字,那是玄樞司監理的標記。
風塵子走到眾人面前,朝林巖與析木拱手一禮:
“林督造,副司主。許久不見。”
他直起身,臉上帶著幾分真摯的笑意:
“我代表玄樞司,負責此次風水大陣的監理。”
林巖拱手還禮。
風塵子的目光落在姜煥攤開的那張圖紙上,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向析木,眼中滿是認真的探求:
“副司主,山河九鼎與星宿列張兩套大陣的陣基原理本就互相排斥。”
“九鼎均勻分佈,星宿高度集中。兩者的地基結構、氣咦呦颉⒐濣c佈置完全不同。強行結合,稍有不慎便是陣毀人亡的結局。”
“這一點,玄樞司內部也曾反覆論證過,最終不得不各自堅持己見。這也是兩位師兄始終無法達成共識的根本原因。”
他語氣中沒有絲毫挑刺的意思,只是純粹的探求與疑慮。
析木卻笑了。
他接過姜煥遞來的山海圖拓本,鋪在銘文石板上,伸手指向圖中標註的四象方位,緩緩道:
“風塵大人所言不虛。若按傳統手法,確實無法通融。”
“但我新近參悟了一套方位轉換之法。以四象法陣中的南北互換之法,令山河九鼎的地氣走向與星宿列張的集中陣眼互不衝突。”
風塵子的眼睛驟然睜大,白衣微微晃動,沉著片刻,聲音也低沉了三分:
“南北互換之法?這……這可是四象門的秘傳。此法在玄樞司的典籍中也只有寥寥數筆提及,記為失傳已久。副司主如何習得?”
他不自覺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緊盯著析木臉上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連手中那枚玄樞司令牌都忘了收回袖中。
那副模樣,顯然清楚這一句話的分量。
析木微微一笑,將山海圖拓本重新捲起,不緊不慢道:
“風監理不必追問,總歸是得了些機緣。”
風塵子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問。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收回落在圖紙上的目光,望向析木的眼神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林巖看在眼裡,沒有插話。
“若能如此,乾陵風水大陣便不會繼續耽擱。我便先代兩位師兄謝過副司主。”
風塵子將兩手交疊在身前,朝析木深深一躬,腰身彎得極低,白衣的袖口幾乎掃到了石板地面的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