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他揉了揉眉心,正打算換個思路,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案角的攝魂印微微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縷黑煙從印中嫋嫋升起。
那黑煙在半空中緩緩凝聚,化作了一張大臉。
那張臉五官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渾濁的水面在看,唯有一張嘴咧得老大。
一條長舌舔了舔嘴唇,彷彿嗅到了什麼極其美味的東西。
“我聞到了美味……”
大臉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在尋找氣味的來源。
然後它便看到了攤在書案上的那張宣紙,看到了紙上那些泛著灰光的文字。
大臉猛地湊了過來,在半空中上下浮動,瞪著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魔文,那雙模糊不清的眼眶驟然睜大。
林巖甚至能聽到一聲類似吞嚥口水的咕嚕聲。
“你……你用輪迴之力當載體,默寫魔文?”
它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三分震驚、三分難以置信,還有四分毫不掩飾的痛心疾首。
那張臉上的所有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彷彿看到了什麼令人髮指的暴行。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啊!”
大臉圍著書案轉了好幾圈,越看越痛心:
“你知道輪迴之力有多難得嗎?你知道當年老子為了一縷輪迴之力付出多少嗎?你倒好!拿來當墨汁寫字!”
林巖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張大臉痛心疾首的模樣,嘴角勾了勾。
輪迴崩潰,輪迴之力對於這些遊蕩世間的鬼來說,無比珍貴。
可他如今六道輪迴已經構建完成,輪迴之力的產出早已今非昔比。
而紅香,又不太缺。
只要惡業不盡,紅香不絕。
旁人眼中珍貴無比的輪迴之力,在他這裡真不算稀罕。
“近日新得了一部功法,”林巖隨口解釋,伸手指了指紙上的魔文,“想研究研究。可惜不識上面的文字。”
大臉在半空中定格了一瞬。
那張模糊不清的臉上緩緩浮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不識文字?”
它的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模糊的瞳孔中泛起一抹幽光。
“我知道啊。”
林巖一怔,扭頭看去:“你認得魔文?”
“何止是認得。”魌傲然道,那張臉上的五官難得擺出了一個倨傲的表情,“老子活了多少年?”
“遠古時期便已存在,那時候你們人族還光著屁股在山洞裡鑽木取火呢。”
“魔文算什麼?神文咱也認得,仙文也認得,就連幽冥鬼篆我也通曉。哼,甚至當年封神榜上的文字,我都能看懂一些。”
“咳咳,當然只是一些。”
林巖握著手中默寫出的魔文,心中忽然有了個念頭。
這魌是遠古五惡之一,要說見過的東西、識得的文字,恐怕當世修士中還真沒幾個比得上。
“可否……”
他剛開口,魌便看出他的意思,又將大臉在空中晃了晃,好整以暇地等著他求上門來。
“想知道?得加錢。”
那張臉上的表情極其奸詐,卻又帶著幾分憨傻,說不出的滑稽。
林巖也不廢話,指尖一彈,一小團輪迴之力便飛了出去。
魌的大嘴一張,舌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捲住那團灰濛濛的氣息,吞入口中。
那張臉上的五官瞬間舒展開來,露出一個極其滿足的表情,像是餓了幾萬年的老饕終於撈到了一口飽飯。
“活了這麼多年,總算是吃上一頓飽的。”它咂著嘴,臉上滿足地眯起了眼,“你這輪迴之力當真精純,比地府所產也差不太遠。不虧不虧。”
林巖將滿紙魔文推了過去:“譯文。”
魌卻搖了搖頭,那張臉上的表情愈發奸詐:
“這些都是值錢貨,剛才那點輪迴之力不過是開胃菜。想要全部翻譯嘛,再多來些。”
林巖深深看了它一眼,緩緩靠在椅背上。
魌在半空中晃了晃,等著。
林巖依舊靠在那裡,不動了。
“喂,”魌終於繃不住了,“你這人怎麼不按路數來?討價還價懂不懂?你再加一點,我就給你翻了。加一點就行,一點點……”
林巖不為所動。
魌的大臉在半空中飛速轉動,它終於繃不住了:
“別啊!有事好商量!不能再少了嗎?剛才那個價已經很低了,你要是在幽冥地府找個鬼吏翻譯魔文,至少要收你十倍的輪迴之力。我這已經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份上了!”
林巖還是不為所動。
魌的大臉在半空中抖動起來,最終化作一聲哀嚎:
“翻!我給你翻!一個字都不少地翻!行了吧!”
林巖這才點了點頭,重新將滿紙魔文推了過去。
魌飄到紙前,那張大臉緩緩掃過紙上的文字,不禁舔了舔嘴唇,真是可人的小玩意。
可看著看著,瞳孔中便泛起了幽光:
“這……這是《滅世經》?”
林巖挑起眉頭:“你認得這部經?”
“何止是認得。”魌的聲音驟然低沉下來,“當年佛門有個禿驢,簡直就是個瘋子。”
“他用三百年參悟魔祖滅世相,出關時金身碎裂,面目全非,周身法則崩塌。”
“佛門中人皆以為他走火入魔,可他卻笑了,說了一句‘原來如此’,留下滅世經後化虹而去。”
“那是你們人族佛祖智慧最高的一位弟子,是最接近佛魔一體的人。佛祖,想來也不過如此境界。”
它頓了頓,大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這東西,很危險的。”
“無妨,”林巖點了點頭,“幫我把經文全文譯出來。”
魌沒再討價還價,老老實實地逐字逐句開始翻譯。
它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念出一個字,那些魔文便微微震顫一下,彷彿被喚醒了某種沉睡的力量。
隨著經文逐字譯出,林巖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經文開篇便是一句:
“毀滅非滅,滅世非終。諸法滅盡時,真我始生。”
他調集神識,將每一個譯出的字都細細揣摩。
參悟持續了小半個時辰,他終於看清了這道全新的方向。
明王經與滅世經同源,卻是兩個極端。
明王經修的是法相真身,以佛門正法凝聚五大明王法相,每一尊法相都光明正大、威猛剛健。
不動明王如山嶽鎮守,降三世明王以降魔印鎮壓一切煩惱,軍荼利明王以甘露淨除一切毒害,大威德明王以六面六臂六足踏伏群魔,金剛夜叉明王以三面六臂吞噬一切惡念。
可滅世經不是。
滅世經不修法相,只修毀滅之法。
以滅世參悟毀滅,以毀滅求取涅槃。
將自身視為魔,將世界視為魔障,不破不立。
魔王滅世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更高層次。
但這本身便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覺者便成真魔,再也回不了頭。
兩條路,一條光明正大,一條霸道兇險。
林巖閉上眼睛,將自身修煉明王經的感悟與滅世經的經文逐一對照。
不動明王的鎮守之力,對應著滅世經中毀滅萬法;
降三世明王的降魔手段,對應著滅世經中魔吞永珍;
……
一正一反,一佛一魔。
如果繼續專修明王經,路更穩,但他能清晰看到終點。
可若是修煉滅世經,則是朝著魔轉化,甚至有可能成為魔祖的一具分身。
融合,才是唯一齣路。
可怎麼融合?
他思索了良久,又睜開眼睛,捧起經書繼續參悟。
經文後半段有一段被他先前略過的段落,此刻再讀,字字如雷。
“佛即是我,我即是魔。魔即是佛,佛魔本無分別。”
“以魔火煅佛心,以佛身行魔道。”
“佛魔同體,方證真我。”
佛魔一體。
他屏住呼吸,將這段經文與明王經的五大明王法門逐一推演。
不動明王鎮守於內,魔王滅世破敵於外。
佛心為體,魔火為用。
修半佛半魔之法,遠勝過只修明王經這一條路。
若以明王經修來者鎮守,以滅世經修去者攻伐,一體兩面,豈非正解?
當然,這樣做的風險也擺在明處。
修佛者本就容易入魔。
而他同時修煉佛魔兩道,走火入魔的危險遠非他人能比。
這一點很難平衡。
但他降伏得住。
他的心境早已不是尋常修士可比,《心宇訣》以前世世界為錨點,統攝諸法,佛魔兩道再怎麼衝撞,也別想動搖他的心神根基。
他睜開眼,心中已有了決斷。
將經卷收好,瞥了一眼還飄在半空中的那張大臉:
“今日辛苦。”
魌咂了咂嘴,心滿意足地化作一縷黑煙鑽回了攝魂印,臨走前還不忘嚷嚷一聲:
“下次還有這種好買賣,隨時叫我!”
林巖搖了搖頭,將攝魂印收回袖中,繼續低頭研讀魔文。
……
東城。
大宗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