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我昨日便趕了回來,正巧見那劍神跟蹤於你,怕他對你不利,便隱匿氣息跟了一段。”
林巖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劍神白也跟蹤他?
昨夜他離宮後便帶人趕赴城西,一路上並未察覺有人跟蹤。
以他日遊境的神魂感知,尋常真身境強者都未必能瞞得過他。
可白也跟在他身後,他竟然毫無察覺。
而更讓他意外的是,這位地師兄不僅發現了白也的蹤跡,還跟在他們身後,同樣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白也是什麼人?
半步武聖,十哲中殺伐之力最盛的存在。
能瞞過白也的感知,這位地師兄在隱匿氣息上的造詣,恐怕遠超他的想像。
地教主彷彿看出了他的驚訝,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溫吞吞的模樣:
“師弟不必驚訝。風水地師行走山川大澤,難免遇到些兇獸惡地,若沒有幾分藏匿的本事,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術。
可林巖知道,能在一位半步武聖面前隱匿氣息而不被發現,絕不是“幾分本事”那麼簡單。
無論是沈實,還是玄枵,雖然性格各異,但他多少能看出對方的深湣�
可眼前這位地師兄,卻讓他有種隔霧看山的感覺。
看不清。
看不透。
地教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微微前傾了身子,直直看向林巖,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鬼師弟,化身之法,無論道門身外化身、佛門法身,還是鬼道化身,皆非尋常神通。”
“以本體分神化形,形神相系,固然有以一化二之效,可一旦化身受損,對本體神魂的反噬也不容小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水中蘸了蘸,在書案上畫了一個圈。
“輕則神魂震盪。”
又畫了一個圈。
“重則折損道基。”
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線,連在一起。
“若有人在化身中種下手段,甚至可以反溯本體。”
他收回手指,抬起頭,目光中滿是鄭重:
“你如今身兼數職,確實分身乏術。但化身之道終非正途,不宜多用。昨日好在為兄發現了,幫你瞞住了劍神,若是換做旁人,未必可行。”
林巖一愣。
不曾想還有此事。
想要應該是劍神斬他化身時有所發現,才會跟蹤探查。
若是沒有地師兄,還真會出大事。
他站起身,抱拳鄭重感謝。
“不用客氣,五仙本為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地教主擺了擺手:
“不過為兄的話,你也要好好思索思索,弄險不得長久。”
林巖點頭應是。
他自然知道地師兄是出於好意。
鬼道化身確實存在反噬之險。
昨夜白也那一劍斬滅了他的化身,雖有輪迴之力護持,本體依舊感受到了那股撕裂的餘痛。
若有朝一日,化身被人以剋制神魂的手段斬殺,反噬只會更重。
甚至有可能,對方通過化身順藤摸瓜,直接對他的本體下手。
更何況,惡鬼盟那邊,魊與盟主對“魖”的試探從未停止。
魊表面上對他信任有加,可那等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怪物,心中打的什麼算盤,誰也說不準。
若有一日身份敗露,化身便是第一個炸開的雷。
這一點,林岩心中比誰都清楚。
可這具化身,他眼下還不能捨。
不是捨不得“魖”這個副盟主的身份。
而是這枚釘子,是他嵌入惡鬼盟核心的惟一依仗。
他與魊,根本的道不同,已經不死不休。
只要這枚釘子在,他便能掌握主動權。
“多謝地師兄提醒。”
林巖抬起頭,神色諔�
他沒有敷衍,也沒有爭辯,只是如實說道:
“化身之事,我會多加小心。不過這具化身尚有他用,暫且不能收回。待時機成熟,自會妥善處置。”
地教主析木看了他一眼。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勸。
他深知這位鬼師弟的手段。
能在短短時間內,從雲夢州一個無名小卒走到今日,執掌鬼脈,登頂英傑榜,受封乾陵督造。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走得險而又險,卻又每一步都穩穩當當。
這般人物,心性之堅韌遠超常人。
行事自有分寸,不須他人多言。
話說到了,便夠了。
“也好。”析木重新端起茶杯,恢復了先前的從容,語氣溫吞吞的,“你心裡有底便好。”
林巖點了點頭。
他略作沉吟,抬手一翻,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張三尺見方的獸皮。
獸皮呈暗黃色,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從一張更大的圖上撕裂下來的。
乍一看,彷彿是一張不起眼的邊角料,擱在尋常攤販手中,怕是連一兩銀子都賣不出去。
可若仔細感知,便能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股厚重的威壓。
那股氣息隱隱與腳下的大地相連,彷彿這張殘圖之下,沉睡著一條綿延萬里的巨龍。
林巖將山海圖殘卷放在書案上,推到地教主面前。
“地師兄,此物是我機緣巧合所得。請師兄過目。”
他說話時並未刻意壓低聲音,言語中也只是平常的客套。
可地教主只是垂眼瞥了那張獸皮一眼,那張瘦削的臉上,神色便驟然變了。
凝重。
甚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沒有伸手去拿那張圖,而是猛地抬起頭,一揮手。
書房的門窗在剎那間齊齊關閉。
緊接著,他端起案上的茶杯,手腕一翻,杯中殘餘的茶水潑灑而出。
茶水並未落地。
那些琥珀色的水滴在半空中驟然散開,化作一片茫茫水幕,以兩人為中心擴散開來,將整間書房徽制渲小�
水幕透明如薄紗,卻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聲音與氣息。
從外面看,書房依舊是那間書房。
可在書房之中,已是一片獨立的小天地。
水界。
風水地師最擅長的手段之一。
林岩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地師兄的手段確實高明,隨手潑茶便能佈下一座水界,這份舉重若輕的從容,絕非尋常五境地師所能做到。
地教主佈置完水界,這才重新看向林巖。
他的目光在林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張殘圖上,再抬起頭時,眼中已滿是鄭重。
“可是藍田山山主給你的?”
林巖微微一愣。
他確實沒想過,這位地師兄竟然能一眼猜出此圖的來歷。
他點了點頭,語氣坦然:
“正是。師兄是如何猜出來的?”
地教主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將手伸進懷中,取出另一張獸皮殘圖。
那張殘圖的大小、材質、色澤,與林巖手中的殘圖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地教主手中那張殘圖上標註的地名與山川走向截然不同。
他伸手拿起林巖那一份地圖,端詳片刻,才繼續說道:
“風水一途,源遠流長。遠古時代,地仙遍地,以風水之道改天換地、調理山河,盛極一時。”
“可惜後來歷經大變,地仙凋零,傳承斷絕,諸多法門皆已失傳。”
地教主將山海殘圖重新放回桌案:
“如今只剩下三脈殘留傳承。其餘所存,不過是些不成體系的殘篇斷簡,做不得數。”
“你可知是哪三脈?”
林巖雖然對風水之道並非一無所知,也知道一些典故,但並不算多麼高深,當下只是如實說道:
“五仙教地脈,藍田山,四象門?”
地教主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讚許:
“不錯。這三脈,便是當今風水之道的三大傳承。”
“那你可知,這三脈之中,誰是主脈?”
林巖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地教主緩緩道:
“四象門為主脈。”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淡,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掠過一絲極深的複雜神色。
林巖眉頭微動,心中還沒開口詢問,地教主便已繼續說了下去。
“四象門的前身,是大虞九宗之一的四象宗,專精風水地師一道,地位尊崇。”
“大虞覆滅後,四象宗遭受重創,殘部隱入暗中,自稱四象門,試圖重振風水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