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惶惶之威，令人惴惴不安。
不死天尊只覺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渾身抖得像篩糠，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了。
黃泉老叟也撐不住了，單膝跪地，灰白的瞳孔中滿是無以復加的恐懼。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侍奉數百年，從未見過老祖如此反應。
盟主雖未跪下，但躬著的腰身幾乎彎到了九十度，後背的黑袍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片刻後，一隻只鬼眼又齊齊閉上。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正中央那隻最大的鬼眼依舊睜著，瞳孔緩緩轉動，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良久，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
“你覺得如何？”
盟主低著頭，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道：
“也許……那邊傳來的訊息有誤。劍神雖強，卻未必能看透魖大人的手段。”
“畢竟鬼仙之道最擅隱匿虛實，以假亂真、以虛代實。”
“也許劍神那一劍並未真正傷及魖大人，只是斬滅了祂的一縷氣息，而那邊誤以為已經得手，便報了上來。”
殿門上，那隻鬼眼微微眯起。
片刻後，一聲低沉的笑聲從門後傳來。
“呵呵。”
那笑聲中帶著幾分嘲弄，又有幾分釋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若真是我那老友，手段絕不弱於我。區區劍神，算個什麼東西？”
祂頓了頓，聲音中多了幾分傲然：
“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又能看出什麼？”
盟主聞言，心頭劇震。
他原本以為，魖大人就算再強，頂多是與自己同級別的人物。
可老祖這句話，卻直接將魖大人拔到了一個他難以企及的高度。
手段絕不弱於老祖？
這是什麼概念？
老祖魊可是五大惡鬼之首，遠古時代便已存在的至強存在，活了不知多少萬年。
雖說如今受天道制約，無法施展全力，但那份底蘊與眼界，絕非當世任何修士可比。
而魖大人，竟然能與老祖相提並論？
黃泉老叟與不死天尊更是震駭莫名。
他們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慶幸之前在魖大人面前恭恭敬敬，沒有半分怠慢。
不死天尊悄悄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中暗暗發誓：
以後見到魖大人，一定要比見到老祖還要恭敬三分。
鬼眼微微轉動，聲音中多了幾分漫不經心：
“不過，只是一具化身罷了，倒也不用太過害怕。”
化身？
盟主心中又是一震。
僅僅一具化身，就能硬接劍神一劍而無損？
那若是真身降臨，該是何等恐怖？
但他不敢多問，只是將腰身彎得更低了。
就在這時，殿門上那些閉著的鬼眼再次蠕動起來。
正中央最大那隻鬼眼的下方，青銅殿門上的鬼紋如活物般扭動，緩緩變形，最終化作一張巨口。
那張巨口漆黑如淵，深不見底，邊緣參差不齊，如同被什麼東西撕裂出來的傷口。
陣陣陰風從中湧出，帶著腐朽死亡的氣息，彷彿來自地獄的陰風，吹得三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巨口緩緩張開，吐出一枚令牌。
令牌約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材質非金非玉，觸手冰涼刺骨，彷彿九幽深處的萬載寒冰。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魊”字。
筆劃扭曲猙獰，彷彿無數條蜈蚣糾纏在一起，只看一眼便讓人覺得神魂震顫。
背面則是一座荒城的浮雕。
城垣傾頹，殿宇倒塌，隱約可見城門上方刻著三個模糊不清的古字。
正是地府的酆都城。
盟主雙手高舉過頭頂，恭敬地接住那枚令牌。
令牌落入掌心的瞬間，他只覺得一股磅礴而陰冷的意志從令牌中湧出，沿著手臂直衝識海，讓他的神魂都微微顫抖。
他不敢怠慢，單膝跪地，將令牌高高舉起。
黃泉老叟與不死天尊見狀，連忙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這是惡鬼盟的祖訓。
見老祖法牌，如見老祖本人。
持此法牌者，代行老祖之意志，惡鬼盟上下，莫敢不從。
鬼眼微微轉動，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下次祂來，便將這枚鬼牌給祂。”
祂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深意：
“讓祂聯絡我。”
盟主雙手托著令牌，沉聲道：
“屬下遵命。”
鬼眼緩緩闔上。
殿門上的鬼紋也漸漸恢復了靜止，那些或睜或閉的鬼眼重新凝固成冰冷的青銅浮雕。
殿門前三人緩緩吐了口氣。
盟主緩緩站起身，將那枚令牌小心收好。
他轉身看了兩人一眼，低聲道：
“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是。”
兩人齊齊應聲，聲音中還是驚魂未定的顫抖。
……
翌日。
金鑾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各按品級站定。
林巖站在文官佇列的最末。
他雖是五仙教鬼教主，但在朝堂之上，不過區區五品小官。
他今日換了身嶄新的典獄官袍，腰懸銀印黑綬，神色平靜，目光低垂。
周遭的官員或低聲交談，或整理笏板，卻總是不經意地往他身上瞟。
昨夜之事，已然傳遍了整個朝堂。
鬼教主林巖，於城西小院中獨戰無闕高手，將十公主與九皇子安然救回。
“陛下駕到！”
太監尖細的聲音響徹大殿。
百官齊齊躬身，皇帝身著明黃龍袍，頭戴通天金冠，走上御階，在龍椅上落座。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直起身，朝會正式開始。
尚未等首輔周延儒出列奏事，一道身影便從御史佇列中快步走出。
那是一個五十餘歲的清瘦官員，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正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陳伯安。
“臣，彈劾京兆尹！”
他的聲音洪亮而鋒利，在殿中迴盪：
“昨夜十公主與九皇子於京城夜市被無闕僮訐镒撸┱赘卜乐伟膊涣Γ巡哆t緩，若非鬼教主路過，兩位殿下恐已遭不測！”
“京畿重地，天子腳下，竟出此等駭人聽聞之事，他身為京兆尹，難辭其咎！”
話音落下，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林巖微微抬起眼簾。
昨夜之事，果然不會輕易揭過。
這陳伯安是法家安插在都察院的得力干將，他第一個跳出來，背後是誰授意，不言自明。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群臣，落在京兆尹身上：
“愛卿，可認罪？”
京兆尹從佇列中走出。
他年約五十，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垂至胸前，一身緋色官袍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
他走到殿中央，躬身抱拳：
“臣，有罪。”
殿中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京兆尹身上。
法家官員們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而儒家官員們的臉色則愈發凝重。
京兆尹是周延儒的得意門生，儒家在官場中的中堅人物。
他若倒臺，對儒家來說又是一記重擊。
京兆尹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自責與慚愧：
“昨夜事發時，臣正在京兆府衙署批閱公文。接到訊息後，臣立即調派人手全城搜捕。”
“然京兆府差役雖眾，精銳卻少，待臣趕到城西時，鬼教主已將兩位殿下救出。”
他頓了頓，又道：
“事後臣親自勘察了現場與沿途，在城西一處廢棄民居內發現三具無闕弟子的屍體，另有無闕令牌一枚、四象門青葉符一張。”
“種種證據，皆指向無闕所為。”
他再次拜伏，聲音沉重：
“臣身負京畿治安之責，卻令兩位殿下險遭不測，此罪難辭。臣請陛下革去臣京兆尹之職，以正法典。”
殿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端坐在龍椅之上，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