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而在她的身後,一道微不可查的影子正靜靜依附。
那影子由扭曲線條與破碎鏡面拼湊而成,形態詭異,超出常人認知,正是沉睡的鬿。
這一次,林巖不再是當初那個鬼道剛入門、只能小心翼翼試探的修士。
他心神一動,體內三焦輪迴緩緩咿D,幽藍色的輪迴之力源源不斷地湧出,身後浮現出地下主的虛影。
他抬手一點,一縷精純的輪迴之力,輕輕落在那道破碎的影子上。
沒有絲毫阻礙,比他預想中要輕鬆得多。
隨著輪迴之力的注入,那道破碎的影子漸漸變得清晰,緩緩舒展。
一股古老滄桑的氣息,從影子中瀰漫開來,整個神魂空間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片刻後,影子凝聚成型,化作一團流動的陰影,懸浮在蘇雲卿的陰魂身後,正是鬿。
與前次見面時的模糊虛幻不同,如今林巖神魂感知更加敏銳。
在他眼中,鬿的氣息顯得有些虛弱,遠不如他見過的魌那般凝練,也沒有魊分身的暴戾。
鬿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流動的陰影微微晃動,一道蒼老而沙啞的意念,直接傳入林巖的識海之中:
“你身上,有我討厭的味道。”
林岩心中微動,正欲開口詢問,便聽鬿的意念繼續傳來,緩緩為他解說鬼的劃分:
“世間之鬼,皆以幽冥權柄為界,分為三類。”
“一類是從地府中走出,曾或執掌輪迴,或引渡亡魂,屬於守序之鬼,我們的力量,皆用於對抗混亂,維繫陰陽平衡。”
“一類是崩壞的輪迴法則所化,比如魊,屬於邪惡之鬼,天地規則會驅使他們不斷崩壞這個世界,加速混亂,毀滅一切。”
“還有一類,便是如魖那般,無拘無束,不屬於任一陣營,隨遇而安,遊戲人間,不涉守序,不助邪惡。”
“但無論哪一類鬼,力量的根源,都離不開天地輪迴法則。”
鬿的意念中帶著幾分滄桑與無奈:
“自大遠古神魔大戰之後,輪迴便開始一點點破敗,到如今,早已千瘡百孔,瀕臨徹底崩塌。”
“這就導致,我們這些守序之鬼,力量會隨著輪迴的破敗而漸漸消散,日漸虛弱。”
“而魊那般的規則惡鬼,力量卻會隨著輪迴的崩壞而不斷增強,愈發暴戾。”
“一旦輪迴徹底崩塌,世間便再無陰陽之分,那些規則惡鬼,便不再懼怕天地規則,可在人間徹底展露自身實力,到那時,便是人間浩劫。”
“更可怕的是,輪迴崩塌會打破陰陽縫隙的封印,釋放出被鎮壓的神魔,讓天地重回上古那般,神魔肆虐,生靈塗炭。”
林岩心中豁然開朗,終於明白,鬿之所以陷入沉睡,並非僅僅是規則反噬。
更核心的原因,是輪迴破敗導致力量流失,不得已才陷入沉睡,以儲存自身本源,好維繫封靈一脈的力量,繼續監察陰陽縫隙。
他沒有隱瞞,將自己此前干涉輪迴之時,被魊察覺,而後斬殺其一具分身的事情,如實告知了鬿。
鬿的影子微微一震,意念中帶著幾分凝重:
“這就麻煩了。魊定然是察覺到了你身上的輪迴之力,他想要借用你的力量,加速輪迴的崩塌,徹底解放自己,打破天地規則的束縛。”
“你干涉輪迴,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如今的實力,還不足以真正幫助我。”
“想要讓我完全恢復本源,需要護送我去一趟幽冥地府,藉助地府殘存的輪迴本源,滋養我的神魂。”
“而這,需要你的鬼道化身完全凝實,而非如今的虛影。”
“虛影之力,不足以支撐我們穿越陰陽屏障,抵達幽冥地府,半路不是死於惡鬼之手,便會被惡念侵蝕。”
林巖點了點頭,心中瞭然,當即催動體內的輪迴之力,凝聚出不少精純的力量,緩緩渡給鬿:
“鬿前輩,我如今雖未能凝實化身,但這些輪迴之力,或許能暫時滋養你的本源,緩解你的虛弱。”
鬿的影子微微晃動,接納了那縷輪迴之力,聲音好似都恢復了些許:
“多謝你。我會留下一部分力量,幫助天宗繼續監察陰陽縫隙,不讓神魔有可乘之機。”
“這便足夠了。”林巖微微一笑,語氣堅定,“我會盡快突破,凝實鬼道化身,到時,定當護送前輩返回幽冥地府,恢復本源。”
“好,好。”鬿的意念中滿是欣慰,“你有心了,無以為報,這門神通,便贈予你吧。”
話音剛落,一團濃郁的黑色靈光從鬿的影子中湧出,漸漸凝聚成一柄巨斧的虛影。
巨斧之上,刻滿了幽冥符文,散發著凜冽的刑罰之氣。
第409章 鬿的贈與,筵席開始
“這是我的規則力量顯化的‘刑罰之斧’,當初我在地府之時,便是執掌地獄刑罰的神官。”
“這門神通,對世間一切鬼物都有極強的剋制之力。”
“你可用輪迴之力蘊養,待日後遇到危險,尤其是遭遇魊那般的規則惡鬼時,或許能助你救命。”
林岩心中一暖,連忙道謝:
“多謝鬿前輩厚贈,林巖感激不盡。”
他抬手接過巨斧虛影,將其收起,依舊能感受到那股凜冽的刑罰之力,心中多了幾分底氣。
諸事已了,林岩心神一動,意識緩緩退出蘇雲卿的神魂空間。
他睜開眼睛,便見蘇雲卿也恰好睜開雙目,眼底滿是急切與期盼,連忙問道:
“林教主,怎麼樣?鬿……鬿他醒了嗎?”
林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溞Γ�
“蘇脈主放心,鬿前輩已經醒了。”
“祂只是因輪迴破敗,本源虛弱,想要完全恢復,還需我凝實鬼道化身,護送他前往幽冥地府,藉助地府的輪迴本源滋養。”
“不過,祂已留下一部份力量,可繼續幫助天宗監察陰陽縫隙。”
蘇雲卿聞言,臉上瞬間露出狂喜之色,連日來的擔憂與期盼,在此刻盡數化為喜悅。
她起身對著林巖深深一揖,語氣諔┒屑ぃ�
“多謝林教主,大恩不言謝。從今往後,林教主若有任何事,只要天宗能幫上忙,儘管開口,天宗定當鼎力相助,絕不推諉。”
林巖連忙扶起她,語氣平和:
“蘇脈主不必多禮,此事本就是我承諾過的,舉手之勞而已。再說,守護陰陽縫隙,維繫人間安寧,亦是我所願。”
蘇雲卿點了點頭,神色漸漸變得鄭重:
“既然鬿已醒來,且留下力量監察縫隙,我便需立刻返回天宗本脈,親自查探陰陽縫隙的情況,以防有神魔趁機突破封印。”
“京都的天宗事務,我會暫且託付給蕭清打理,若你有需要,可直接聯絡她。天宗在京力量,可儘管使用。”
……
林巖辭別蘇雲卿,從北羽閣折返五仙居時,日頭已過中天。
微風裹挾著庭院中桂樹的清香,漫過五仙居的朱漆院門。
剛踏入院內,便見一道清癯的身影正緩步踱在廊下。
他身著素色儒衫,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手中輕捻鬍鬚,目光悠遠地望著院中那株古松,正是當世大儒傅流芳。
林巖腳步微頓,隨即上前拱手行禮,語氣恭敬:
“傅先生。”
傅流芳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林巖身上。
起初只是淡淡一瞥,可下一秒,他渾濁的眼眸中便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難以掩飾的驚奇,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開口道:
“小友這是剛有突破?周身氣息凝練沉穩,神魂之力隱而不發,看來,你已然初步煉成了《心宇訣》?”
林巖再次抱拳,神色謙遜而諔�
“全賴先生賜法,若不是先生慷慨相贈《心宇訣》,晚輩也難以有此進益,還要多謝先生厚愛。”
傅流芳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驅散了庭院中的靜謐,眼中滿是欣慰:
“對於所謂的法,老夫從來不吝嗇,別說一部《心宇訣》,便是老夫畢生所學,也願意全部傳出去,只盼能為儒家留一絲火種,為人間育幾分英才。”
“可惜啊,天下學子雖多,卻無人能如你這般,兼具天賦與心性,能在短時間內領悟《心宇訣》的精髓。”
林巖靜靜聆聽,心中暗自感慨。
他曾聽聞傅流芳的過往。
這位大儒年輕時便名滿京都,文采卓絕,儒道修為深不可測,卻不願困於朝堂紛爭,毅然放棄仕途,遊走天下,遍歷名山大川。
而後四處講學,廣收弟子,最終返回老家,建立學院,傳道授業,躬身踐行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初心。
傅流芳的一生,都在傳道解惑,不攀附皇權,不糾結於派系爭鬥,這份純粹,與林修遠截然不同。
林修遠身為大儒之首,深陷大乾朝堂的漩渦,與皇權、法家糾纏過深,試圖以儒家禮法約束皇權,最終卻落得被貶謫蘭臺、孫死道心瀕臨破碎的下場,令人唏噓。
思緒流轉間,林岩心中忽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感悟。
傅流芳一生傳道,以授經收攏人心,凝聚願力,這與他當年從白蓮教聖女手中奪得的《彌勒下生法》中的“信眾法”“度佛法”,竟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皆是以“傳法”為引,借眾生心念反哺自身。
只不過傅流芳是儒家的仁義教化,而《彌勒下生法》是白蓮教的信仰操控,道不同,卻術有相似。
這般念頭一閃而過,林巖便順勢與傅流芳閒聊起來。
從儒家典籍聊到世間大道,從傳道之法聊到人心向背,傅流芳引經據典,言辭懇切。
林巖則靜心聆聽,偶爾出言請教,兩人相談甚歡,庭院中不時傳來陣陣交談之聲,暖意融融。
接下來的幾日,林巖的生活過得相對悠閒,他將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到修煉之中。
每日,他都咿D三焦輪迴,滋養鬼道化身虛影,穩固自身修為,之後便是凝聚西嶽大帝。
其餘時間,則多用來潛心研究起了從武聖手中獲取的《仙武大手印》。
林巖細細研讀,只覺此功法博大精深,每一式都蘊含著天地大道的至理,堂皇正大與霸道無比並存,絕非尋常武道功法可比,不愧是仙人之法。
好在他此前領悟“心即宇宙”,悟性大幅提升,對天地法則的感知也愈發敏銳。
僅僅幾日功夫,他便徹底明悟了仙武大手印的前兩式——鎮嶽與破虛。
他能輕鬆引動天地元氣,凝聚如山嶽般的巨掌虛影,掌風過處,空氣嗡鳴如雷鳴,盡顯鎮嶽式的鎮壓之勢。
也能催動破虛式,掌印泛著琉璃光澤,輕易破開虛妄,直擊本質。
兩式功法已然被他完全掌握,哂米匀纭�
可唯獨第三式“歸元”,他卻始終沒有半點感悟。
這一式化攻為守、亦攻亦守,修煉者需將掌印凝聚於周身,形成歸元領域,吞納外來攻擊並將其化為自身養料。
看似簡單,實則蘊含著“萬法歸元”的至理。
其中涉及元氣的吞吐與轉化,遠比前兩式深奧。
林巖反覆推演,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只能暫時擱置,日後再作嘗試。
除了修煉,林巖還暗中吩咐五仙教弟子,公開收集惡鬼盟的相關資訊。
無論是鬼市的據點分佈,還是人員劃分,皆是他重點收集的物件。
如今他與惡鬼盟的矛盾早已擺上檯面,魊已然注意到他的輪迴之力,遲早會再次出手。
他這般做,便是為後續動用鬼道化身虛影,潛入惡鬼盟探查虛實、摸清魊的底牌做足準備,未雨綢繆。
閒暇之餘,林巖還特意去看望了一次林修遠。
昔日的大儒之首,如今褪去了朝堂的鋒芒,顯得愈發蒼老,髮絲間又添了幾分霜白,道心破碎的疲憊,清晰地寫在臉上。
他已然徹底放棄了對大乾王朝的期待,不再過問朝堂紛爭,每日只是看看書,寫寫註解,眉宇間藏著落寞。
林巖陪他坐了片刻,沒有多言,只是安靜地聽他訴說對典籍的見解,臨走時,留下了一些滋養神魂的丹藥,便悄然離去。
他知道,林修遠的心結,唯有他自己能解,旁人再多的安慰,也無濟於事。
林巖的生活看似平靜如水,彷彿與世無爭,可京都的朝堂之上,卻早已暗流洶湧,儒法之爭愈演愈烈,已然到了不顧臉皮的地步。
往日里,雙方即便政見不合,也會礙於朝堂體面,言辭交鋒點到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