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挑擔的貨郎吆喝著“新到的好濉保u糖畫的老人被一群孩童圍在當中,酒樓二層的窗邊有食客推杯換盞。
紅塵喧囂,市井煙火,與尋常一日並無不同。
兩道灰布僧袍穿行其間,步履如風。
行人卻彷彿看不見他們。
明明擦肩而過,明明目光交匯,卻如同望向一片虛無。
這是真身境大修士對凡俗的天然隔絕。
非刻意隱藏,而是境界相差太遠,凡人的感知會自動繞過他們。
慧明走在前面。
他沒有回頭。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可他握念珠的手,指節依舊泛著白。
那串陪伴他百餘年的菩提念珠早已化作齏粉,散落在五仙山的演武臺上。
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維持著那個捻珠的動作,彷彿這樣,便能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師弟。”
身後傳來慧智的聲音,平和,沉靜。
慧明腳步一頓。
他沒有轉身。
“濟漳那孩子……”
慧智頓了頓。
“他入你門下時,是三十年前。”
“後來他墮魔,被戒律堂判定當廢去修為、逐出山門。”
“是你以一甲子苦修佛法,將他保下。”
他的聲音不高,如尋常敘舊。
“這二十三年,你為他鎮魔、為他渡業、為他損耗心神……寺中有人議論,說你待他,比待自己還重。”
慧明依舊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斜陽下拉出長長的影,紋絲不動。
慧智望著那道背影。
他沉默片刻。
“師弟。”
他喚了一聲。
那一聲不高,卻帶著百年師兄弟的關切。
“放下吧。”
慧明的肩頭微微顫動了一下。
“濟渡的死,你勘驗過了。”
“心魔大誓已發,那鬼教主與此事無關。”
“濟漳的業,他自己還了。”
“這麼多年的執念,今日終得解脫。”
他頓了頓。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風過長街,捲起幾片落葉,拂過慧明垂落的僧袍下襬。
他依舊背對著慧智。
良久。
他的聲音傳來,低沉又沙啞:
“師兄……”
“我知道。”
他沒有回頭,沒有解釋,沒有爭辯。
他只是說出了這三個字。
可那三個字裡,有太多旁人聽不出的東西。
他知道濟渡的死與玄易無關。
他知道濟漳的業是該還的。
他知道今日之事,從始至終,是他執念成魔,是他咄咄逼人。
他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能放下。
度魔堂,千百年來,多少首座,入魔度魔,又有幾人堪堪成功。
不瘋魔,怎成佛?
度與不度,從來都在一念之間。
慧智望著師弟的背影,沉默良久。
他向前邁出一步,與慧明並肩而立。
他沒有看他。
他只是望著前方熙攘的人流,聲音放得很輕:
“五宗之間,可以有摩擦。”
“可以爭鋒,可以較技,可以在演武臺上見生死。”
他頓了頓。
“但五境之上,不能輕易下場。”
慧明垂眸。
他當然知道。
真身境,在大乾王朝是鎮壓一方的戰力,在五宗是鎮教長老的級別。
這等境界一旦親自下場,便不再是個人恩怨,而是宗門意志的宣示。
那意味著不死不休。
意味著兩宗開戰。
意味著無數弟子的命,填進那道名為“尊嚴”的溝壑。
“師兄放心。”
慧明開口。
他的聲音已恢復平靜,甚至聽不出任何情緒。
“師弟還沒有那麼不理智。”
慧智側首,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和如常。
可那平和裡,有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哀嘆。
他知道師弟說的是真話。
他也知道,真話不等於放下。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嘴上說的,與心裡想的可不一樣啊。”
一道聲音。
不高,不低。
不陰,不陽。
如憑空出現,悄然落在兩人耳旁。
慧智的眼皮驟然跳了一下。
他抬眸四望。
長街依舊。
挑擔的貨郎,賣糖畫的老人,酒樓二層的食客……
可他們不動了。
那貨郎的吆喝音效卡在半途,嘴唇微張,眼珠凝固。
那老人的糖勺懸在鐵板上方,糖漿流出一半,在空中凝成一道金色的絲線。
那食客舉起的酒杯,酒液傾斜,卻不曾灑落一滴。
整條長街,整座五仙城,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
不對。
不是“彷彿”。
是“確實”。
慧智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步邁出,擋在慧明身前。
灰布僧袍無風自動,周身金光隱現。
那是大佛寺戒律堂首座百年修持的底蘊,在感知到威脅的瞬間本能外溢。
“何方妖人!”
他的聲音從喉嚨擠出,帶著真身境大修士的威嚴。
一道黑影,悄然在他面前漸漸聚攏。
不是從某處飛來,不是從陰影中鑽出。
是憑空凝聚。
如墨汁滴入清水,絲絲縷縷,從虛無中析出,最終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沒有面容,沒有五官,甚至沒有固定的形體。
他只是“在那裡”。
慧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距離黑影最近。
他能感覺到,那道黑影身上沒有任何修行者的氣息。
什麼都沒有。
如一片虛無。
可這片虛無,正在對他笑。
明明沒有五官,明明沒有任何表情。
可他就是知道。
“我是誰,你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