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大師兄。”
慧智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和如常,沒有任何責備。
可慧明的頭顱,卻垂得更低。
“收起真身。”
慧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靜。
慧明沉默片刻。
他身後那尊已縮至丈餘的怒目金剛虛影,徹底消散。
他垂手而立,不再言語。
慧智轉向玄枵,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神教主。”
“貧僧此來,本為觀禮。未曾想師弟莽撞行事,驚擾了五仙山清靜,更險些釀成大錯。”
他頓了頓,蒼老的面容上帶著坦盏那敢猓�
“此乃大佛寺管教不嚴之過。貧僧回寺後,自會稟明方丈,按律處置。”
“慧明行事魯莽,卻不失為師之德。濟渡師侄之死,他耿耿於懷,執念成魔,方有今日之失。”
“若神教主與鬼教主肯寬宥,貧僧願以戒律堂名義擔保,大佛寺與五仙教,絕不因此事生隙。”
他的語氣諔槐安豢骸�
既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過度卑微。
玄枵靜靜聽完,緩緩落地。
他看了慧智一眼。
“慧智大師親至,本座自然信得過。”
他頓了頓。
“只是,貴寺度魔堂弟子的那條命……”
他沒有說完,目光已落向演武臺。
眾人隨之望去。
臺上,紅蓮業火已燃至最盛。
濟漳立在火焰中央,周身業火如蓮瓣層層綻放,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他的面容平靜得出奇。
那二十三年的執念、壓抑、自我折磨,在這一刻隨著業火的燃燒,彷彿一併化去。
他看著自己胸口的火焰,看著那些火光中浮現又消散的面容。
他沒有哀嚎,沒有求饒,甚至沒有掙扎。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火焰。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乾淨澄澈,如二十三年前那個還未墮入魔道的小沙彌。
“師父……”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終於……還清了。”
火焰驟然一盛,隨即緩緩收斂。
不是熄滅。
是燃盡。
濟漳的身軀化作飛灰,隨風飄散。
原地留下的,只有七朵指甲蓋大小的紅蓮火。
那火焰紅如鮮血,豔如硃砂,靜靜懸浮在半空,如凝固的淚滴。
林巖單膝跪地,以刀拄身,大口喘息。
他渾身浴血,胸前那道傷口仍在滲血,肋骨不知斷了幾根。
可他依舊穩穩地跪在那裡,背脊挺直。
他抬起手。
那七朵紅蓮火如受召喚,緩緩飄落,在他掌心盤旋、匯聚、交融。
最終凝成一朵嬰兒拳頭大小的紅蓮,焰心金紅,瓣瓣分明。
他感受著其中澎湃的業力。
濟漳屠過城。
他的業,濃烈如墨,厚重如山。
這朵紅蓮,足以讓林巖的紅蓮業火火種成長三成。
他閉目片刻,將那朵紅蓮收入腹中,慢慢蘊養。
再睜眼時,臺上已空無一物。
一切痕跡,已被山風吹散。
只有腳下青岡巖,殘留著碎裂紋路。
慧明沒有動。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望著那片演武臺。
他的面容依舊平靜,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可他握念珠的手,指節已攥得發白。
那串跟隨他百餘年的菩提念珠,在他掌心悄然碎成齏粉。
他沒有再看林巖。
沒有看玄易。
沒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望著那片空臺,望著那些隨風飄散的、屬於他弟子的最後痕跡。
良久。
他雙手合十,深深垂下頭顱。
不是對玄枵,不是對玄易。
是對那空無一人的演武臺。
他誦了一聲佛號。
那聲音蒼老低沉,充滿了疲憊。
然後,他轉身。
他對著玄枵,對著玄易,微微頷首。
那頷首極輕,幅度極小。
卻是他作為真身境大修士、大佛寺度魔堂首座,所能做出的最大退讓。
他沒有說話。
他沿著來時的那條山道,一步步向下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步伐依舊從容。
可那速度,終究比來時快了三分。
沒有人攔他。
慧智立在原地,望著師弟漸行漸遠的背影,沉默片刻。
他轉身,對著玄枵與玄易再度一禮。
“大典之日,貧僧會再來。”
他沒有再看那空無一人的演武臺。
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他轉身,邁步。
灰布僧袍的下襬拂過山道青石,很快消失在松濤深處。
五仙山,重歸寂靜。
儲子羽站在原地,望著兩個和尚遠去的背影。
風過山道,捲起幾片落葉,又緩緩落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滿腔的算計、期待、興奮,此刻都像那落葉一樣,輕飄飄的,沒有分量。
他期盼兩宗開戰。
他期待五仙教吃虧。
他想像過無數種結局……玄易被逼發誓後的狼狽,慧明盛怒下的衝突,林巖被濟漳斬於臺下的慘烈。
他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大佛寺退了。
不是潰退,不是慘敗。
是慧智大師親自前來,坦盏狼福越渎商檬鬃穑瑩勺诓簧酉丁�
是慧明真身境大修士,最終只是深深一禮,沉默離去。
是濟漳。
那個戰力堪比通玄、佛魔雙修、曾屠過城的濟漳……
被一個先天后期的年輕人,以失傳百年的紅蓮業火,燃盡多年的業,化作飛灰。
五仙教贏了。
贏得很乾淨。
而他儲子羽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官服。
那繡著雲雁的四品官服,料子是大內貢品,針腳細密工整。
此刻被山風吹得微微皺起,竟有些可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赴任到南離州時。
那時他站在州牧府的書房裡,對著輿圖指點江山。
南疆十州,五仙為首。
他要制衡。
他要立功。
他要讓皇帝看到,儲家這一代,有一個能獨當一面的能臣。
那時他躊躇滿志,意氣風發。
那時他覺得自己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那時他覺得,五仙教再強,也只是地方宗門。
他是朝廷命官。
他有整個大乾王朝做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