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不是質問。
是陳述。
是他認定了的事實。
用任何誓言都無法推翻的事實。
他的徒弟死了,死在那場浩劫中。
那麼活著的人就是有罪。
山門前再次靜了下來。
這一次,沒有人笑。
玄易沒有辯解。
他只是靜靜回視著慧明,目光裡沒有心虛,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解釋的意圖。
與這種人,多說半句都多餘。
慧明算得上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師父,卻不是一個好人。
他太信自己了。
他推斷濟渡之死與玄易有關,便覺得這推斷是天理。
至於朝廷的定案、不更的證詞、赤魔的伏誅……那些都是別人給的結論。
他只信自己勘驗的“真相”。
這種人,錯也是對的。
因為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會錯。
玄枵動了。
他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踏得很輕,甚至沒有驚起腳下的一片落葉。
可整座山門前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那凝滯不是威壓,不是殺氣,甚至不帶任何攻擊性。
只是……重。
像整座五仙山的氣脈,在這一刻隨著他的腳步,輕輕向前傾了半寸。
“慧明大師。”
玄枵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那平和之下,是五仙教千年沉浮養出的底蘊。
是香火神道與地脈、教呱疃壤M結後,那“主場”二字的分量。
“你今日帶著弟子,押著我五仙教弟子,一路將他逼至油盡燈枯,到我五仙山門前,指名道姓質疑我教教主。”
他頓了頓,目光從慧明臉上緩緩移向濟漳,又緩緩移回來。
“本座問你一句。”
“你此舉——”
“可否代表大佛寺,向我五仙教宣戰?”
宣戰。
這兩個字落下的剎那,慧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身後,濟漳的氣息驟然繃緊。
那始終垂落的手掌悄然凝成一道佛印,指尖隱現金光,內裡卻有絲絲縷縷的黑氣纏繞。
那是他曾經墮入魔道、又強行淨化後殘留的痕跡。
佛魔雙修,亦佛亦魔。
可他凝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感受到了。
整座五仙山,彷彿在這一刻……活了。
不是錯覺,不是威壓的形容。
是真實無比的感知。
腳下的大地深處,有無數的氣脈在緩緩湧動,像沉睡的巨獸睜開了半隻眼。
山巔的雲霧停止了流動。
道旁的松柏不再搖曳。
就連空氣,都彷彿變得粘稠。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如果自己這道佛印凝實,打出,那麼下一瞬,自己就會被這座山抹去。
不是被某個人擊敗,是被這座山碾碎。
慧明同樣感受到了。
他立在那裡,灰布僧袍紋絲不動,面容依舊平靜。
可他握著舍利的手指,終究緩緩鬆開了。
他沉默良久。
久到山門前只能聽見風穿過鬆針的細響。
終於,他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神教主言重。”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裡,已帶上一絲蒼老的澀意。
“老衲此來,只為亡徒討一個真相,並無與五仙教為敵之意。”
他頓了頓。
“至於慎思道長……”
“老衲師徒趕路心急,未曾顧及他修為湵。_有不妥。”
他沒有辯解。
沒有說“是老衲徒弟在逼,老衲並未催促”。
沒有說“他只是跟不上,老衲並未傷他”。
作為真身境的大修士,他不屑於在這種細節上推卸。
錯了便是錯了。
“若鬼教主執意追究,老衲願以一枚大佛寺度魔堂接引令相贈,權當賠禮。”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令,色澤古樸,正面刻著一座七層浮屠,背面是一個“度”字。
接引令。
持此令者,可入大佛寺藏經閣一層,閱覽佛門典籍三日。
雖只是一層,雖只有三日,卻已是外界修士求之不得的機緣。
大佛寺度魔堂首座親自贈出的接引令,更是意義非凡。
玄枵沒有看那接引令。
他只是望著慧明,目光平靜如水。
“慧明大師。”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客氣。
可那客氣裡,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本座最後問你一遍。”
“你今日之舉,究竟是你個人行為,還是大佛寺授意?”
慧明垂眸。
“老衲個人。”
“很好。”
玄枵收回目光,看向身側一直沉默的玄易。
那目光裡沒有催促,沒有指示。
只是平靜的詢問:
師弟,你準備如何做?
玄易沒有立刻回答。
他立在階上,道袍微動。
他垂眸,似在思量。
而就在這時,一道青影從階下掠上,衣袂帶風,穩穩落於玄易身側。
林巖。
他沒有看玄易,沒有請示,甚至沒有行禮。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直面慧明與濟漳。
日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年輕而冷峻的輪廓。
他直勾勾地看著濟漳。
“你的接引令,我師兄看不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知你心中也不服。”
“而我也要給師兄要一個交代。”
“也給你個殺我的機會。”
“演武臺上見。”
“不死不休。”
“死戰。”
死戰。
二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山門前驟然一靜。
隨即,是壓抑不住的騷動。
五仙教弟子面面相覷,眼中皆是難以置信。
這位……這位鬼教主的弟子,只是先天境的修為,他能有幾成戰力?
他怎麼敢挑戰濟漳?
那可是濟漳啊。
大佛寺度魔堂首座座下,曾墮入魔道、又以大佛法強行淨化、佛魔雙修的異類。
通玄境的戰力。
他親手屠過城。
他殺過的人,比這位年輕道長見過的都多。
這是失心瘋了?